待她看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脸颊早已烧得滚烫,星眸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哪里是寻常的燕乐填词?句句都藏着深意,比她读过的所有乐府诗都要动人。
整整一首词,竟然句句都是经典。
杨师说的对,五言太过抱泥,乐府也嫌老趣,非得如此歌韵,无法这般恣意。
只是这词,这词,这哪里是什么“旧词”,分明就是杨师写给我的吧?
杨师说这是旧作,可她将手札凑近鼻尖,闻到的分明是新鲜的松烟墨香,绝非陈墨。
迎着车窗外的日光细看,纸页边缘还有未干的墨晕,这分明是他方才送自己时,仓促写就的!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否则这词再惊艳,又何至于让她连身子带心房,全都炸得酥了?
她把那手札贴在心口,整个人都晕淘淘的,就像猛地灌了一坛老酒,脑子浑酱酱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一直把那份对杨灿悄然滋生的情愫,卑微地深深藏起,生怕自己的凡俗念想玷污了“圣人”。
因为,那可是圣人啊,哪怕是崔大学士,都下意识地觉得,圣人大抵是没有寻常儿女情长的。
可如今,这一纸词笺却像一束光,扫去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
崔临照把那手札从急跳如鼓的心口,缓缓滑到了她如玉的颊上,宣纸的凉意驱散了几分颊上的燥热。
她星眸微闭,唇角轻扬,轻轻用手札摩挲着自己的脸,就像那是杨灿的手。
“金风玉露一相逢”、“银汉迢迢暗度……”
回味着那动人的语句,就连车外的马蹄声听起来都成了悦耳的节拍:
桃花开,开的心花也笑。笑春风,风暖像我情,痴痴醉了……
第211章 春消息、慕容谋
凤凰山庄的书斋,窗棂半掩着,将午后的暖阳裁成细碎的金片,却驱不散室内沉沉的压抑。
于醒龙一袭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静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指间拈着那封密信,信的边角还有被木嬷嬷揣进怀里时蹭出的褶皱。
书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老管家邓浔垂手立在左首,青布褂子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主位,打从七岁开始跟着于醒龙当书童,他极少看见这位阀主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李有才方才禀报时语焉不详,只说密信干系重大,请阀主看了密信便知,详情却未说明,是以他也不知其详。
李有才站在案前,玄色执事袍的领口已被汗濡湿了,他本就胖,这一路走的又辛苦。
于承霖绕过宽大的书桌跑过去,小手轻轻拉住于醒龙的袖口,仰着小脸问道:“父亲,是不是出大事了?”
于醒龙指尖一顿,低头时,眉宇间的寒霜已化了大半。
他把信交给邓浔,示意他看,然后蹲下身子,平视着于承霖。
“儿子,有人惦记咱们于家的地盘了,你说爹爹该不该生气?”
“那就打死他们!”于承霖气鼓鼓地道。
于醒龙哑然失笑:“对,敢来,就打死他们!”
他对于承霖道:“咱们于家的地盘,是块风水宝地,总有坏人觊觎呢。
所以啊,你要好好学本事,快些长大,然后帮爹爹打坏人,好不好?”
“嗯!”于承霖用力点头。
于醒龙和蔼地摸了摸于承霖的脑袋,微笑地问道:“这趟跟着崔先生下山去,玩得还尽兴吗?”
“尽兴!”于承霖用力点头,脸上漾出笑来。
“儿跟着崔师游了天水湖呢,在水上泛舟,还啃了烤得喷香的羊骨棒,我投壶时还赢了旺财呢。”
说到这里,于承霖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可惜,李执事家通敌的老妪死了,李执事非得让我和他一块回山……”
说着,他抱怨地瞟了一眼李有才,李有才尬笑了一声,欠了欠身。
“哈哈哈,你这孩子……”
于醒龙笑起来,用指腹刮了刮儿子的脸颊:“你呢,只要专心于学业,等过一阵子,爹再让你和崔先生下山,玩个够。”
“真的?”
“爹还能骗你?”于醒龙拍拍他的后背,“先去看看你娘,明日起跟着崔先生用功,不许偷懒。”
“孩儿知道啦!”于承霖脆生生应着,蹦跳着跑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于承霖一走,于醒龙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翳。
“有才啊,承霖不知信上详情吧?”
李有才欠身道:“臣只告诉少公子,从那嬷嬷身上搜出的密信干系极大,须得立即上山,禀报阀主。其中详情,臣……并没有告诉少公子。”
于醒龙缓缓点头,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密信是慕容家写给木嬷嬷的,字里行间满是斥责。
慕容家的人斥责木嬷嬷潜入李府,且成为李夫人的贴身嬷嬷,竟连半点于家的公事都没有探听到。
由此可见,这李有才性子是真的谨慎到了骨子里。
想来定是他在家中绝口不谈公务,这才让木嬷嬷无机可趁。
看来先前对李有才的评估,得改改了。
这人虽少了些开拓的锐气,可这份守成的谨慎,却也是难得的。
此时,邓浔已经看完了慕容家那份密信,看到“我慕容氏欲一统关陇,奠基之石当为天水于氏”时,他鬓角的白发都气得发颤。
“慕容家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于醒龙缓缓地道:“我幼年时,家父就曾和我推演过陇上局势之变。
原因很简单,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了,这本就是罕见的异数,它会一直这般维系下去吗?”
于醒龙看了看邓浔,又看了看李有才,笑了笑。
“那时候,北朝由两大权臣各自拥立了一个傀儡,从而一分为二,加上南朝,正是天下三分的时候。
所以,家父觉得,陇上怕是也要乱,因此,才做个推演。
在这种推演中,八阀任何一阀,若有志一统关陇,会如何行动,会先取哪一个,都可由此推演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其中……”
他在案后坐了下来,淡淡地道:“也包括如果我于家的力量足够强大了,有意一统关陇时,可以先取哪里、再取哪里……”
他这样一说,邓浔就闭了嘴。
是啊,慕容家野心勃勃,欲谋天水,当然应该戒备,不过义愤填膺,骂它背信弃义,似乎则大可不必了。
若八阀任何一阀有了能够催生其野心的实力,或者有了野心而积攒其实力,显然最后都要图谋其他各阀,从而破坏陇上多年的平安的。
“可惜,”于醒龙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于家始终没有攒够一统关陇的实力,我也没有先祖那般雄才大略。”
他话锋一转,眼底重凝寒意:“但慕容家显然不想等了,从这信里透露的消息看,慕容家掀起陇上烽烟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老爷,”邓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木嬷嬷能混进李府,若不是李夫人细心察觉,我们至今蒙在鼓里。
保不齐慕容家在咱们山庄、在各城堡,都安插了眼线。
依老奴看,该立刻对各房、各家臣彻查一遍!”
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痒。
上次清洗外务执事何有真的势力,那种执掌人生死荣辱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若能主持这次彻查,他手中的权柄,定会再添几分。
当然,他对阀主的忠诚是真的,只是这忠诚里,难免掺着些私心。
“不可。”于醒龙摆了摆手:“大动干戈只会自乱阵脚,不等慕容家来,我们自己先散了。”
他沉吟片刻,抬声道,“小邓,传我命令,让二爷、三爷立刻来凤凰山庄见我。”
邓浔和李有才齐齐一愣,看向于醒龙。
邓浔愕然道:“老爷,当初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二爷立誓,自请禁足于代来城?
如果老爷召见他,那岂不是帮他破了誓言,那……”
“此一时,彼一时也。自家兄弟,再怎么斗,那也是血浓于水。”
于醒龙打断了他的话道:“如今猛虎在侧,我于家上下若还是离心离德,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李有才略一迟疑,硬着头皮道:“阀主,三爷的话,臣以为倒也不妨一用。
三爷年轻时,以游侠自居,一身武力,自是不俗。但二爷……”
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担忧再明显不过。
于桓虎的野心,整个于家都知道。
于醒龙微笑地看他一眼,道:“你担心桓虎野心未消,趁机复出?”
李有才见他自己点破了,不禁松了口气,拱手道:“阀主明鉴。慕容家虽有图谋,短时间内未必会动手,我们徐徐准备,未必来不及。”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为了避免慕容家警觉,臣和杨灿已经伪造了那木嬷嬷失足落水,溺毙于天水湖中的假象。
如此一来,应该可以在不惊动慕容家的情况下,让我于家提前做好种种御敌准备了。”
李有才自是不愿意让于家旁系从中发挥重大作用。
如今知道卧榻之旁有强敌窥伺,于家势必得全力转入战争准备状态。
他李有才可是管理于家工坊的!
本来,在三大外务执事中,不管是资历还是实力,他都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可一旦于家全力备战,启动两百多年的雄厚积蓄投入战争准备,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意味着东顺大执事主管的农,只要稳就行了。
那就意味着易舍大执事主管的商,也得靠边站。
他李有才主管的工,在战备状态下,将成为于阀最重要的产业。
工坊要开足马力造兵器、制甲胄……
到那时,他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而他,也将一举凌驾于东顺和易舍两大外务执事之上,成为于阀第一家臣。
所以,饶是李有才缺乏锐进之气,一贯喜欢中庸之道,说不得也想为此争上一争了。
于醒龙听了,却是淡淡一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我们于家若是完了,他们就算想争,还能争什么呢?我相信,他们不会不识这个大体。”
“老爷,伏虎易,纵虎难啊。”
邓浔也不放心地劝说道:“二爷自行禁足于代来城,这便大大限制了他的野心,一旦帮他破了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