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12节

  于醒龙淡然道:“那又如何?就算他仍野心不消,老夫大意被其所趁,那肉也还是烂在于家这口锅里。”

  邓浔和李有才脸色一变,阀主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二人不禁齐齐俯首,不敢再发一言。

  其实,对于醒龙来说,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当然防着于桓虎呢,可于家的传承和基业,却更重要。

  于桓虎不可信,那些老家臣们就可信了?

  屡遭背叛和伤害的于醒龙,可不这么想。

  他有心重新栽培一支力量,可这是一个长远的规划。

  其原本目的,是为他儿子长大成人、承继阀主之位做准备的。

  眼下这些正被他扶持起来的青年家臣队伍还不成气候呢。

  就连其中最出色的杨灿,现在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只负责一隅之地。

  如今突然有了外敌威胁,他如今能倚靠的,还得是现在正当家的各房各脉和一班老臣。

  那么,这两大势力集团他都不算很信任的前提下,他当然更倾向于选择同祖同宗、同一血脉的“宗室”。

  于醒龙思索片刻,又对李有才道:“老夫行书一封,有才啊,你回上邽时,把这封信,捎给索二爷。”

  说着,于醒龙提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润了润,翻开一本空白的手札,便书写起来。

  “慕容家有如此野心,我于家首当其冲。

  但索家和我于家唇齿相依,就算他们没有联姻的同气连枝,想必也不能坐视。

  多了一个索阀牵制慕容家,也能替我们分担一些压力。”

  于醒龙一面说对李有才解说着,一面简明扼要地写下一封密信,当即取过火漆封口,亲手交给了李有才。

  ……

  与书斋的沉郁截然不同,凤凰山庄西角的“照影小筑”里,正漫着清浅的香气。

  崔临照已回了住处,刚沐浴完毕,洗去一路归来的风尘。

  她换了身月白道服,料子轻软如流云,领口绣着几缕银线暗纹,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赤着的脚踝踩在蒲草鞋里,沾着几分未干的水汽。

  她先到妆台前取了只菱花形银盘,盘中卧着枚鸽子蛋大小的香丸,正是南朝风靡一时的“春消息”。

  闺阁千金房中所燃之香,多为雅致的合香,以免香味儿太过浓烈。

  而当今之世最有名的合香,就是南朝宁远公主所研制的“春消息”了。

  此香包含甘松、白芷、牡丹皮、檀香、降真香等多种香料,再搭配特制的白梅肉,经研磨成粉、炼蜜调和等步骤制成。

  此香一出便名闻天下,使相千金、士族名流趋之若鹜。

  只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名为“春消息”的香丸,却并非南朝宁远公主研制。

  它实是崔临照游学江南时,送给宁远公主的一味方子。崔临照此刻闺阁中燃着的,就是这味香了。

  引燃沉香屑做底,再将香丸置于其上,清幽的香气便袅袅升起,混着浴后的兰草皂角味,在闺阁中漫开来。

  待香气盈满室,崔临照才快步走到桌边,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本杨灿相赠的手札。

  指尖抚过柔滑的纸页,她眼底漾起细碎的光,竟真有几分焚香沐浴后的虔诚。

  重温着那首“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嘴角的笑意便止不住地蔓延开来。

  原来她心中如神祗般的人,也有这般细腻温热的七情六欲,这份鲜活,比词藻本身更让她心动。

  反复鉴赏、咏哦良久,崔临照打开雕花木匣,取出一张五色花笺。

  笺纸产自河北胶东,质如凝脂,上印暗纹兰草,是士族少女最爱的珍品。

  她在青瓷七足砚中研开仲将墨,墨香醇厚,与“春消息”交织成韵。

  接着,她又拈起一支玉管的韦诞笔,笔锋轻落,先题下“鹊桥仙?和君韵”六个字。

  她的眉尖儿先是轻蹙着,沉吟片刻,复又舒展开来,笔尖轻转,一首妙词便在她笔下缓缓流淌出来。

  “素笺轻展,星眸凝露,遥忆相逢初顾。忽惊尺素寄深情,便觉是、人间朝暮。

  心藏暗愫,梦萦几度,不敢轻言诉与。愿如星月共长空,莫辜负、此生如故。”

  搁下笔,她先是又羞又喜地捧着花笺反复品读,脸颊上染了一层胭脂色,随即却轻轻地皱起了眉。

  比起杨师那“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石破天惊之语,自己这阙和词终究少了几分开阔的气象,实在是相形见绌。

  可她转念一想,杨师本就是天纵奇才、未来必能成圣的人物,我崔临照比不上他才是常理。

  若我能比得上他,那才有些奇怪,这样一想心中便释然了,她的嘴角重新漾起甜笑。

  “崔学士,邱、秦二位先生求见。”门外侍女的声音适时响起。

  崔临照听了,忙把自己的词稿夹进杨灿的手札,放进锦匣收好,这才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邱澈与秦太光踏入庭院。

  崔临照已在屏风外的会客厅坐定,一身道服衬得她眉眼清俊,全然没了方才读词时的娇憨。

  邱澈自觉守在门口把风,秦太光上前拱手:“钜子,您的钜子令已传下,齐地墨者众长老将陆续赶赴上邽会合。”

  “做得好。”

  崔临照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你二人即刻去上邽,购置一处宽敞宅院安置长老们。切记要僻静雅致,莫引人侧目。”

  齐墨不仅走上层路线,从钜子到诸长老,本身也都是出身名门,身家不凡。

  只是临时用来歇住的地方,居然也要自己购买一处豪宅,于他们而言,却只是寻常事也。

  “是。”秦太光恭应了一声,略一迟疑,却不退下。

  崔临照挑眉道:“还有事?”

  秦太光忧心忡忡地道:“钜子,我齐墨诸位长老,一向不屑于秦墨和楚墨的主张,羞与为伍。钜子欲领我齐墨襄助秦墨,恐怕他们未必……”

  这话戳中了墨家如今的窘境。

  先秦时墨家如军旅般令行禁止,可如今传承渐弱,钜子虽有名分,却难如古时那般一言九鼎。

  关乎门派走向的大事,终究要过长老们这一关。

  可那些出身士族的长老们心高气傲,未必肯屈从啊。

  崔临照却毫不在意,信心十足地道:“诸位长老皆是明辨是非之人。

  等他们到了上邽,见识过杨兄的远见卓识,自会明白我的苦心。”

  秦太光心中仍有疑虑。自家钜子虽天资卓绝,以少女之身执掌齐墨。

  可要让心高气傲的长老们屈身依附秦墨弟子,实在是难如登天。

  但见崔临照信心满满,他也不便再劝,只能将忧虑压在心底,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二人退去后,崔临照回到内室,重新打开锦匣,取出杨灿的手札。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入了她的眼。

  崔临照轻轻摩挲着字迹,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她坚信,她的选择不会错。

  不管前路有多么难,这场“天下局”,她也要与杨师并肩落子。

  ……

  丝路古道的扬尘里,王三柱的马蹄声乱的很。

  血痂混着沙砾粘在他的裤腿上结成了硬壳,马儿每走一步,都磨的他生疼。

  但王三柱连勒马喘息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此刻正钻心地疼,却也无暇停下来裹伤。

  他是在袭击丝路商团中,侥幸逃出来的三名“马匪”之一。

  另外两个幸运儿是李老幺和赵疙瘩,他们三个来自代来城的部曲兵,此刻正在逃亡。

  他们原本扮的是马匪,此刻却比真的马匪还像马匪,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相。

  三人催着疲马往山坳方向逃,谁也没察觉,身后两里地外,五道黑影正如猎豹般缀着,锐利的目光死死咬着他们的背影。

  追蹑者是亢金虎、亢金狼兄弟,领着三名丰安庄出身的斥候。

  金虎、金狼两兄弟本是丰安庄最出色的猎户,瘸腿老辛驻扎丰安庄期间,又从八庄四牧招纳了一批优秀的猎户,训练成了斥候兵。

  亢金虎和亢金狼,如今正是这支斥候人马的首领,此番,是他俩兄弟亲自带队。

  眼看着前方三名马匪逃走的方向,亢金狼将路侧一根离地三尺高的树枝轻轻一折,然后将折而未断的侧枝,指着三名马匪逃走的方向,架在了灌木丛中。

  如此一来,即便有大风吹来,也很难改变这树枝所指的方向了。

  当然,他们在这一片儿留下的不只一个记号,以免一个记号出了问题,影响他们为后续大军的指路。

  旁边一名斥候兵,正徒手拔掉一小片茅草,露出尺余见方的一块土地。

  然后他随手捡起几根韧性好的草茎,飞快地打了个单结,小心地摆在地上,上边还压了些土。

  这是由此“直行”的信号。

  若是遇到岔路,他就会打一个双结,一长一短,长者所指便是折向而行的方位指示。

  他们一路追着,经过一片既无树、也无草的乱石坡时,就用小石子堆成一个三角形,其中最长的一个角,便是做出的指向。

  同样为了防止这记号被野兽无意中破坏,旁边大石上又用匕首划了一道指向的刻痕。

  就这样,他们一路追蹑,跟着那三个假马匪,钻进了一处山坳。

  山坳中插着两面破烂的黑旗,风吹过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荒僻之地竟然隐藏了一路“马匪”,人数还不少,看起来起码有一百来人。

  “马匪”们在山口处是布了警哨的。

  三个败逃而来的马匪被明哨拦住,通报并确认了身份之后,就被他们领进了“山寨”。

  山坳深处的山洞里,一股脂粉气混着酒气飘了出来,还夹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张薪火正按着个穿蓝布裙的少女施暴,那少女衣衫半褪,哭得嗓子都哑了,泪水糊花了小脸。

  伏在她身上的张薪火猛地一看,长得极丑。仔细一看的话,还不如猛地。

  塌鼻梁配三角眼,本就寒碜,又在与北方游牧作战时,脸上留下了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肌肉外翻着,像是脸上爬了条蜈蚣,更是丑得吓人。

  在代来城时,他只是军中一名幢主,因为相貌丑陋骇人,连个婆娘也没有。

  可是自从接受命令,潜来上邽冒充马贼,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竟然可以像土皇帝一般予取予求,掳掠的女子更是可着他的心意恣意享用。

  这个北地军官就此蜕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马匪头子。

  洞外传来一个亲兵的声音:“幢主,山外有弟兄回来了,说是陈幢主那边的人。”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张薪火被扰了兴致,便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不管不顾,依旧如野兽般恣意发泄。终于,随着少女一声哀鸣,张薪火才心满意足地系着袍子,慢悠悠地向外走去。

  洞外的空地上,王三柱三人一见他来,立即扑上来。

  忽又省起身份,他们忙站直了,行了个军礼:“标下参见张幢主!”

  “行了行了,”张薪火喘着粗气,三角眼一瞪,道:“陈幢主叫你们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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