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娜懂了,水到,渠成,是吗?
那么,我愿成为那条渠的一部分,让我的主人淌过这段路。
热娜站起来,像个波斯武士般把手心放在心口,向杨灿鞠了一躬,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
“热娜懂了,西行路上的奇珍、技术、情报,只要对主人有用的,热娜都会想办法弄回来。”
她身上那股因为女奴的身份而呈露的温顺与谦卑,正在悄然破裂,露出藏于其内的野心与锋芒。
热娜兴冲冲地离开了,石榴红的裙摆扬了起来,连上边辍着的银铃都压不住,像一团燃烧的火。
杨灿看着她的背影,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呢,我愿称之为……波斯道衍。
只要我这里有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等着吧,总有一天……
这朵绽放于丝路之上的火玫瑰,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的软罗蔽膝裈下。
至于……称王……
我,真的可以吗?
杨灿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第三卷 天水之弈
第219章 凤山之召
代来城,北阙别业,黑水轩。
檐角悬着的铜铃,早被经年风雨侵蚀出斑驳绿痕,可风一吹过,铃声依旧清越悦耳。
日光先穿过树枝,再穿过雕花窗棂,碎成星点花影,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随着风,光影流转。
于桓虎负手而立,指尖捏着一封启封的信笺,眉头紧锁地在轩内来回踱步。
他的儿子于睿、于震,连同赵腾云、刘波几位心腹家臣,皆肃然而立,目光随着他来回地移动着。
“大哥召我去凤凰山庄,说是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
于桓虎一边踱步,一边低语,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沉吟。
“父亲,儿以为,万万去不得!”
于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进言道:“爹,当初伯父便想将于承业之死推诿于父亲,以此为借口将您幽禁。
此番他突然传信来,说是有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这分明是想骗父亲去凤凰山,再行监禁!”
“不不不,你还是太不了解你这位伯父了。”
于桓虎闻言,反倒轻笑两声,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些许。
“你大伯这人,这一辈子,都活得别扭。恨,不敢痛痛快快地恨。爱,不敢坦坦荡荡地爱。
做什么事,他都瞻前顾后,平生最看重的便是旁人的看法。
他身为于阀之主,若是用家族危急的理由诳我上山再行圈禁,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种自毁名声的事,我做得出来,他都做不出来。你大伯,不是枭雄!”
于震满脸不服地道:“可是父亲,上邽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咱们派出去扮作马贼的六幢兵马,已有两幢折损,足足两百多人呐!
这么多人马覆灭,不可能一个活口都没有。对方若是严刑拷打,那些人可未必能守住秘密。万一……
万一伯父他已经知道真相,知道那些所谓的马贼,本就是咱们派出去的呢?
那他诳骗父亲上山,再揭穿此事,囚禁父亲,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于桓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他有证据吗?
仅凭马贼的一面之词,就能置我于死地?就算他能查到那些人曾在代来城当过兵……”
说到此处,于桓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年初呈报给凤凰山的‘上计簿’里,咱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因阀主军费拨付迟缓,军饷赏银拖欠日久,且甲胄匮乏、分配不均,致使部分兵卒心生怨怼,沦为逃卒。
呵呵,届时我只需以此搪塞,责任便全在他这位阀主身上,与我于桓虎何干?”
刘波仍蹙眉道:“二爷,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能严重到关乎于氏生死存亡呢?
阀主这般夸大其词,总该有个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何在,未必无诈啊。”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暗忖:莫非是因为我家钜子去了凤凰山庄?
又或者,阀主已经发现了杨灿的真实身份?
可他即便知晓杨灿是墨门中人,大不了因其主张与于家所求相悖,将他罢黜驱逐了便是。
断无必要小题大做,更没必要渲染成于家生死存亡之局啊。
于桓虎缓缓摇头,他虽不知大哥是不是危言耸听,却还是不信大哥是想用这封信骗他上山。
若他大哥果真有这般果决狠辣、不择手段的性子,当年他也无法从大哥手中一步步夺走诸多利益了。
上一次在凤凰山庄时,更不会因为明德堂上杨灿的那一番话,大哥便迫于舆论,放弃了原本要幽禁他的想法。
他这位大兄,向来优柔寡断,又极重名声。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已年过半百的人啦,性子早已定了型,改不了的。
念及此处,于桓虎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他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身面向神色急切的儿子与部属,语气坚定起来。
“当日,我曾发下誓言,此生绝不踏出代来城一步。
如今是他这位阀主大哥破我誓言,主动召我相见,那我便去。
我此一去,往后这誓言,我也就不必再守了!”
“可是,父亲……”于睿还想再劝。
“放心。”于桓虎抬手打断他,“自损羽毛的事,你大伯做不来。”
他快步走到于睿面前,蓦然停住,沉声道:“睿儿,我走之后,由你坐镇代来城。
有你在此,你大伯即便有那个心思,权衡之下,也未必动我。”
于睿见父亲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领命:“孩儿遵命。”
刘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爷,咱们在上邽的据点已近完工,不如提早启用。
让咱们的人尽快与杨灿取得联系,他如今是上邽城主,距凤凰山庄极近。
若二爷此行真有什么不测的时候,便可请他居中策应。”
上邽那处据点,可是他一手操办的。
“也好。”于桓虎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落在了遥远的凤凰山上,一声轻笑溢出了唇角:“凤凰山呐……”
自从被困代来城以来,他当真是憋坏了。
如今正是代来城势力大肆扩张的关键时候,许多事离了他这位当家人,即便是让嗣长子全权代表,力度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今大哥居然舍得把他这头猛虎放出柙,真好!
……
麦积山,杏林坞。一听这名字,便自带几分隐逸超然的气质。
事实也的确如此。麦积山多杏林,每到暮春时节,漫山杏花怒放,粉白相间,如云似霞,绚烂无比。
若有女子漫步其间,落英随风飞舞,沾衣拂鬓,宛若杏仙子降临凡尘。
便是男子,若有独孤清晏那般俊逸清秀的风姿,也能与这景致相融。
杨灿么,比之独孤清晏就要逊色三分了,他眉宇间的男儿英气比之独孤清晏更加浓烈,少了几分清雅的仙气。
而这般景致,最适合那些雌雄难辨的俊俏人物现身其间。
于骁豹自然就更不适合了,虽说他身材挺拔,样貌在三兄弟中也算是拔尖的,可他终究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了。
岁月早已熏了他一身的人间烟火气,与这杏林仙境格格不入。
此时的于骁豹,披散着长发,敞开衣襟,赤着双脚,一副楚狂人的模样。
他跨坐在一株分叉的老杏树上,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眉头紧锁,满脸愁云。
这儿,便是他的封地。
当年老父亲尚在世时,见他整日不学无术,专爱扮作游侠儿,过着“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荡日子,也是无可奈何。
谁让这是他们老两口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呢?
既然小儿子醉心游侠,无意打理于氏家业,老父亲便想为他寻一处封地。
如此,待他浪不动了,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老爷子精心挑了两处地方让他选:一处是姜维堡,地势险要,地处甘谷,乱世之中最易自保。
另一处是渭川别庄,位于武山,交通不算闭塞却又相对独立。
那儿坐拥千顷良田,足以让他做个安稳的富家翁。
可是,豹爷都不要,他向父亲讨了麦积山下的林坞。
此地距离上邽极近,却又“近城而不进城”,因为这儿山路崎岖,唯有徒步或者骑驴方能抵达,马车根本通行不得。
于骁豹选择杏林坞的理由是,这儿有仙气儿,很配他这位“酒剑仙”。
此刻,这位“仙气飘飘”的豹三爷,正跨骑在老杏树上,一手搓着脚丫子,一手拎着个酒葫芦。
时不时他就往嘴里灌上一口,倒也真应了这地方的意境。
不远处的杏林之下,铺着几张草席,一群放浪形骸的汉子正围坐其间。
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弹剑作歌,有人敲釜迎和,端的是潇洒快意。
可咱们的豹三爷,却潇洒不起来。
原因无他,他又没钱了。
年轻时,他是陇上有名的浪荡子游侠儿,铁铗快马,纵意江湖,何等快意潇洒。
如今人到中年,已经没有了浪荡的兴致,可浪荡的“缘分”却没有散。
他好美色,后宅妻妾成群,子嗣也多,养活这一大家子,处处都要花钱。
昔日浪迹江湖时结识的一班游侠儿,如今还有不少跟着他混。
连带着那些游侠儿的子侄,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豹爷”,恭敬有加。
可是,养着这么一大帮门客,每日好酒好肉地款待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唉……”豹爷长叹一声,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他用刚抠过脚丫子的大手捋了捋胡须,暗自琢磨:“我是去大哥那儿打秋风呢,还是去二哥那儿呢?”
大哥那人太过聒噪,每次去向他讨钱,总要被他念叨半天什么“要收心”、“要好好过日子”的废话,烦都烦死了。
二哥那儿倒是豪爽,可架不住二嫂为人刻薄,每次二哥偷偷给他塞钱,二嫂总要阴阳怪气地损他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