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31节

  先前,她把杨灿视作高不可攀的天上月,从不敢对那男子心生半分妄想。

  所以她矜持着、克制着、隐忍着,生怕自己对他的爱慕,于他而言却是亵渎、冒犯。

  可是杨灿的那阙词,却让她知道,那个谪仙般的男子,竟也对她暗生情愫,这怎不叫她心花怒放?

  崔临照学识渊博,心气儿自然是极高的。

  她以齐墨钜子继承人的身份游历天下的时候,青年才俊接触的自也不在少数,可是能让她为之心折的,却是没有。

  她崔大学士文武双全,文有定国安邦之策,武有十步杀人绝学,寻常男子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难得遇上几个能让她心生钦佩的,大多已是四五旬往上的年纪了;至于同龄男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些尚未长大的孩童。

  这位早慧的小才女,也就因此蹉跎了青春。如今她已二十有一,却仍未谈婚论嫁。

  在这个年代,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可是极为罕见了。

  偏她又是个不肯迁就的,在她想来,如果实在寻不到一个令她心折的,这辈子大抵就要这般孤身一人度过了。

  却没料到,一趟陇上行,老天竟会给她送来一个令她一见倾心、为之心折的奇男子。

  其实她也清楚,今夜并非与杨灿相见的好时机。

  于阀阀主召集众要员上山,商讨的是关乎于阀存亡的大事,这是她的好学生于承霖偷偷告诉她的。

  她虽不知详情,却也明白,这样的话,今天阀主会商结束之后,这些于阀要员们之间,定然还会有诸多的沟通与联络。

  可是杨灿若不在山上也就罢了,如今杨灿近在咫尺,那蓄积已久的思念,就像汹涌的洪水,她实在是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觉得一年般漫长。

  她也不奢求能与杨灿相处多久,杨郎说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爱的那个男人,心怀大志,忙于大事,她必须要向贤内助的方向努力,岂能用儿女私情拖了他的后腿?

  可……哪怕只是匆匆一晤也好啊,杨郎不是还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也是她先让丫鬟去打探消息的缘故,不能影响了杨郎的正事。

  她此刻唯一的担忧,便是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了,可别惹得杨郎不喜。

  在她心中,杨灿纵然还未到不食人间烟火、摒弃了六欲七情的境界,那也是胸有丘壑、不溺风月的一位高洁之士,对于男女之情想来是看得极淡的。

  所以,一路行去,崔临照便不断地告诫自己:一会儿见了他,我只说几句话便好,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情切,绝不能恋恋纠缠,惹他嫌弃。

  ……

  崔临照心中那位胸有丘壑的杨灿,倒也是真担得起崔学士的这句评价。

  你看,整个凤凰山庄的布局、大道小径,他尽皆了然于胸,这难道还不是“胸有丘壑”么?

  说他不溺风月,那也不算有错,此刻他正“御风而行”呢,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于山林之中,怎会是溺于风?

  至于月,今夜有雨。

  杨灿身形翩跹,看似徐缓,实则极快,每一步都轻盈灵动,悄无声息。

  长房后宅的一草一木、一廊一院,他都了如指掌。

  哪里有暗巷,哪里有花墙,哪里是婆子丫鬟巡逻的盲区,尽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巫门那枚塑骨再造神丹,早已从根本上重塑了他的体魄。

  再加上钜子哥每日抽时间传授他武技,他如今的身手,较从前何止精进了十倍?

  行动起来时,他的身形轻得如同一阵风,脚下连半点泥水印记都未曾留下。

  这还是杨灿将武技与改造后的身躯完美融合以来,第一次全力施为,却是用在了这般“偷香窃玉”的行径上。

  雨夜行人稀少,后宅之中也唯有零星几处灯火闪烁。

  偶有婆子或丫鬟提着灯笼走过,暖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

  杨灿总能提前察觉,身形一闪便隐入花木深处,或是贴在墙角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山石草木一般,待一行人走远,才再次悄然前行。

  以他如今的身手,避开这些寻常下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楼在雨丝中静静矗立。

  二楼的窗内亮着一盏暖灯,灯光透过窗纸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是索缠枝的住处。

  望见那盏灯的瞬间,杨灿眉眼间的冷冽骤然消散,尽数化为柔和。

  男人对那第一个将自己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女人,总归是存着几分格外不同的情愫。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却丝毫挡不住他眼底漾开的暖意。

  杨灿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朝着小楼的方向悄然掩去。

  杨灿避开了底楼,径直翻上二楼。指尖轻推,便发现窗户是虚掩着的。

  杨灿会心一笑,身形一闪,已然穿窗而入。

  既已留了窗,想必缠枝早已清场完毕。杨灿自也不必刻意藏身,坦然立于室内。

  他的双脚刚刚稳稳落地,就看见索缠枝正站在灯影里,静静地望着他。

  凌云乌髻高挽,红莲金钿贴额,一袭绛红罗裙,一如那日初结良缘,喜帐红衣。

  看见那心心念念的小冤家终于露面,索缠枝心中先是一喜,随之一酸,眼尾便泛起红来。

  “你……你还晓得过来!”索缠枝红着眼睛,嗔怪地轻斥一句,转身就往闺房里走。

  裙摆处的流苏随着她旋身的动作刚刚晃开,纤细柔软的腰肢便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紧紧缠住了。

  杨灿只微微一带,她便整个人离地而起,稳稳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我若不去争、去斗,如何能护你周全、伴你长久?”

  杨灿抱着她,缓步走向春闺里,香灯下。

  一边走,他一边低头解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今日之事繁忙,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再忙,我不还是来见你了。”

  “你若觉得人家无趣,便不来也罢,何必这般勉强。”

  索缠枝听他只是解释,而非温言哄劝,心里更委屈了,便道:“免得委屈你雨夜奔波,这般辛苦,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话还没说完,她的樱唇便被杨灿轻轻地覆上了。

  怀中的人儿香馥馥的,又轻又软,还对着他这般撒娇弄痴,这般光景,谁又忍得住?

  索缠枝的抱怨瞬间消音,迷失在热吻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是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索缠枝这才挣扎开来,顺手也打掉了杨灿正要去解她领口玉扣的手,满面红晕地喘息着。

  “讨厌!一见我,你便只想着这事儿!”

  索缠枝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嗔怪,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你说,为何今日才上山来……”

  PS:下一章,正午发。

第225章 草芥亦燎原

  杨灿知道她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娇嗔撒娇,便再度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声哄道:“委屈阿枝了。

  自我到了上邽,近来内外诸事缠身,竟无一刻消停。”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又补充道:“可我实在不便频繁上山。

  如今你姐姐即将长驻上邽,往后你便有了正当由头时常下山。反正上邽距此不远,想见我、想……都方便些。”

  索缠枝听了,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语声娇娇糯糯的,半点不见已为人母的模样。

  “也不知人家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要这般巴巴地赶来还债。

  打从一开始,便是我上赶着凑过来,如今连孩子都给你生了,依旧是我上赶着想念你。”

  杨灿拥着她转身迈向罗帐,自己先坐下,环着她腰肢的手却丝毫未松。

  索缠枝索性顺势坐到他腿上,柔软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肩头。

  “晏儿……她还好吗?”她轻声问,语气里藏不住牵挂。

  “好得很。”

  杨灿的声音愈发柔和:“如今已会翻身了,再过两月该就能爬了。

  不过用不了那么久你便能下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她。”

  “谁要你带?”

  索缠枝嘴硬道,眉眼间却已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想看便看。”

  自打从索弘的来信里得知阿骨姐姐要来上邽,她就知道,自己从此有了时常下山的借口,想见女儿自然不难。

  此刻与杨灿絮絮地说着,虽然还没有见到女儿,那股子欢喜也早已顺着心口漫了开来,甜丝丝的。

  两人絮絮诉说着离别相思,十句话里倒有六句离不开他们的女儿杨晏。

  不知不觉间,似是能说的体己话都已说尽,两人间的言语忽然少了,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帐内。

  索缠枝依旧坐在他腿上,仰着一双温柔的眸子,轻轻抿了抿泛红的唇,柔声道:“我坐这么久了,你……腿麻不麻?”

  杨灿的腿未麻,但是,听了这句话,心酥了……

  暖黄的灯光,在帷幔上映出一道雄健的身影,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索缠枝本以为现在的她要比从前能打,可她只能承认,她错了。

  因为杨灿似乎进化的更厉害。

  杨灿,字火山。他的字,在这一刻似乎被具象化了。

  古人为人取字时,从来没有把名拆为字的,那是不合礼法的。

  古人取字的核心规矩,是“字以表德,名与字相协,互为表里”。

  譬如诸葛亮,字孔明,“亮”与“明”同义相契;韩愈,字退之,“愈”(超越)与“退”反义相制;

  赵云,字子龙,“云”与“龙”相补相生;李白,字太白,“太白”则是对“白”之名的极致升华。

  可杨灿的字“火山”,与“灿”字既无意义上的呼应,亦无德行上的彰显,全然违背了取字的礼法逻辑。

  实则,这不过是于醒龙对彼时的杨灿,所做的一场戏谑的文字游戏。

  用“拆字”这般儿戏般的方式为他取字,本质上,便是没将杨灿视作值得看重的人,只当是个可随意调侃的“小人物”。

  那份心态,大抵就如给宠物起个滑稽名字般,毫无郑重可言。

  更何况,火山喷发时纵有一时之烈,终究转瞬即逝,余下的唯有烬土荒芜。

  于醒龙当时以“火山”为字,未尝不是在暗讽杨灿出身微末,命如草芥。

  纵使有一时锋芒,终究不过是“山野之火”,登不上门阀世家的大雅之堂。

  彼时,于醒龙本就打算派杨灿去丰安庄顶锅,待入秋便拿他填坑,又怎会真心为他取一个能沿用一生的字?

  可此刻,索缠枝却只觉得,杨灿的这个字,取得是那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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