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处沟壑的地貌并不固定,每到雨季,上游的洪水便会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在沟底肆意冲刷。
坍塌的土柱堵塞旧路,洪流又会冲出新路,所以这里就像一张时常被刷新的迷宫地图。
今日的坦途或许明日便成绝路,此刻的死胡同可能转瞬就成通路。也正因此,没人敢说自己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此刻,亢正阳和程大宽正站在这处沟壑里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处狭窄位置。
他们的部下正在不停地忙碌着,他们要把这里很多的黄土柱、黄土梁弄塌,从而阻塞一些道路,最终只保留一两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轰~~”又是一根黄土柱子在根部被撬空过半,再用绳索一勒,便轰然倒塌了,扬起了漫天的黄尘
雾濛濛的黄土尘烟中,钻出一个人来,一头一脸的黄土。
他向亢正阳和程大宽抱拳道:“大人,索二爷的人马正和马贼在青石滩激战,目前索二爷的人已经结成三个圆阵御敌。”
亢正阳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甚好,到目前为止,一切尽如城主所料啊。”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满脸络腮胡子的程大宽:“只要索二爷能按计划突围,把那些马贼引到这里,这次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程大宽咧嘴一笑,道:“我觉得问题不大,索二爷麾下皆为精兵,就算依旧不能突围,等老辛到了,也就有了机会。”
亢正阳缓缓点头,但一丝忧虑仍未解除:“如果只是人突围,的确不难。
但是带着足够多的,让马贼们不舍得放弃的财货转移,就算老辛到了,依旧很难。”
“不会出岔子的。”
程大宽笃定地道:“索二爷既然答应以自己为饵,牺牲已经付出,不把这伙强梁彻底铲除,他如何甘心?
而对张薪火来说,这也是他东山再起的唯一机会,他同样绝不会轻易放弃。”
亢正阳听到这里,心中忧虑稍散。
要把这四路马贼一网打尽,并不容易。
如果由杨灿为张薪火选择一个伏击地点,且这个地方很容易被反包围,张薪火必然生出疑心。
即便张薪火能被说服,张薪火也很难说服那四位幢主。
所以,杨灿索性让张薪火自己选择伏击地点。
张薪火最终选择了青石滩,这里也的确是一处极难围剿的所在。
至于这伏击之后的逃跑路线,张薪火并未告诉杨灿,杨灿也没有打听。
杨灿向他询问伏击地点,理由是争取提前做些准备,比如那天尽量不安排剿匪兵马在该地区活动。
不过,他也说了,袁成举此人是阀主亲自任命的,对他阳奉阴违,未必肯听命于他,叫张薪火不可因此便放松警惕。
杨灿这般说,反而让张薪火对他更信任了。
但杨灿如果开口向张薪火询问撤退路线,那显然就不太合适了。
因此,杨灿找到了陈胤杰,陈大少是上邽地头蛇,对各处地貌了如指掌。
杨灿向他详细了解了青石滩地区的情况之后,才制定了这个主动引诱马贼们入伏的好地点。
杨灿并不知道张薪火本来拟定的撤退路线,也是通过这条沟壑。
否则的话,他可能就不需要这么设计了,只管让索二爷佯败逃走,把财货丢给马贼,马贼自会一头扎进这条沟壑,钻进他的包围圈。
当然,如果是张薪火打跑索二爷,带了财货,主动选择进入这条沟壑,他必然十分小心,前后派遣斥候,也有可能会及时发现中了圈套。
可现在换成他一路追着索二爷的残兵败将还有数不尽的财货,自然也就不存在这种谨慎了。
只是……苦了索二爷。
索二爷此时已经扳鞍上马,亲自加入了战斗。
第229章 红峡传警,醉骨提兵(二合一)
索二爷虽已年过六旬,身披重铠,手握丈八马槊,跨坐于战马上依旧神威凛凛,丝毫不见老态。
这般坚甲利兵,这些脆皮马贼便是近得了身,也难伤他分毫。
更何况他身侧尚有数名精锐近卫寸步不离地护持。
另一侧,袁成举也翻身上马,率领一群杀红了眼的城防兵悍然反击。
那些原本只负责维持治安的伍佰兵,战力本就孱弱,此刻便留守在圆阵之内,专司救护伤员、稳固阵脚。
随着反击之势渐起,马贼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渐渐出现了松动。
张薪火自始至终未曾投身战团,只与韩立两个缩在阵后,勒马观望战局。
也正因如此,索弘部悄然变动的阵型被他及时窥破了。
马贼赖以取胜的快马冲锋优势此时已然不再,索弘抓住战机率军反击,一步步扩大着圆阵的活动范围。
内围阵中,那些伍佰兵与伤兵见状,立刻协助车把式们推动圆阵,借着索二爷与袁成举厮杀拓开的空隙,缓缓向着青石滩中央的另一座圆阵靠拢。
无人知晓,青石滩另一端的索家圆阵,也正循着同样的意图移动,只是隔了层层厮杀,这边无从察觉罢了。
“不好!他们要三阵合一,固守待援!”
张薪火脸色骤变,厉声嘶吼:“快切断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合拢!韩幢主?”
韩立颔首应道:“我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磕马镫,率领十余亲卫策马冲入两座圆阵间的混战之中。
战场上,马贼悍不畏死,索家精锐更是愈战愈勇。
盾牌碰撞的“哐当”巨响、兵器交锋的“叮当”脆鸣、士兵中刃的惨叫、濒死者的绝望嘶吼交织在一起,震彻整个青石滩,杀气直冲云霄。
“杀过去,与中军汇合!”
索弘一声暴喝,马槊猛地向前一探,径直将一名马贼挑落马下。
那马贼临死前拼尽气力,长枪也刺中了索弘的腹部,却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仅让索弘腹甲微微震颤,连油皮都未曾擦破。
此时的索弘模样甚是骇人,甲叶缝隙间挂着七八枝羽箭,倒钩死死勾住甲片,未曾脱落。
袁成举的甲胄防护远不及索弘,此刻他的臂肘处已是一片猩红,鲜血浸透甲胄,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披甲作战,周身最脆弱之处,首推咽喉、双目等面部要害,其次便是甲胄的关节连接处。
为了保证动作灵活,这些部位只能用软甲或短札片防护,远不及躯干的厚重甲片坚固。
是以与披甲人缠斗,最忌狂劈猛砍,唯有沉心静气,寻隙攻击这些破绽。
这些马贼实则是代来军边城精锐,自然深谙此道。
可索弘岂会给他们攻击面部的机会?他身侧的护军更是全力戒备,绝不可能放任他们从容缠斗、寻觅破绽。
方才那马贼情急之下想以命换命,终究是徒劳。
他虽精准刺中了索二爷,自己却落得个身死马下的下场。
而索二爷,怕是解甲后也只多一块淤青罢了。
韩立率军杀入战团,原本已被索弘、袁成举冲得节节败退的马贼顿时稳住了阵脚。
索二爷心中一紧:若是不能三阵合一,即便能冲破包围,又如何护住这些财货,再以财货为诱饵,将马贼引入“黄土迷宫”?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瘸腿老辛率领一百多部曲兵疾驰而至。
老辛虽腿脚不便,骑在马上却稳如泰山,手中长枪舞得风雨不透,马贼触之即倒,纷纷落马。
“援兵来了!”
圆阵内的士兵见状,顿时士气大振,齐声欢呼,攻势愈发猛烈。
马贼们则阵脚动摇,不少人停下攻击,转头望向疾驰而来的援兵,脸上惧色尽显。
韩立深陷战局,看不清援兵虚实,只知索家有援兵赶到,心头顿时一沉。
他猛地拨转马头,朝着中央的圆阵冲去,高声吼道:“随我来,先破此阵!”
张薪火站在沙坡上看得真切,见援兵不过百余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
他暗自思忖:这袁成举,果然没把杨灿放在眼里。
这百余人,想来便是那支游弋在外、护送行商、剿杀马匪的护商队。
张薪火正欲将这消息告知众马贼,却见韩立已然弃战,拨马冲向中阵。
他心中一急,当即拍马冲入阵中,高声呼喊:“莫慌!莫慌!上邽援兵不过百余人,就是那支护商队!优势在我!”
冲到阵中,张薪火更是扯开嗓子嘶吼:“先杀索二!索二一死,敌军必乱!
谁能手刃索二,赏千金!索二那小娘子,任他享用三天!”
张薪火大喊着,心中只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杨城主,对不住了,反正就算被人占了先,也不会少她一块肉。
金钱与美色的双重诱惑下,马贼们眼中的惧色渐渐褪去,再次嗷嗷叫着向圆阵发起猛攻。
索二听得张薪火的污言秽语,双目骤然一厉,猛地拨转马头,径直朝着张薪火冲了过去,马槊直指其面门。
老辛的援兵及时加入战团,即便张薪火拼力稳住阵脚,未让马贼溃败,可马贼依旧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索二率领的圆阵,与中央的索家圆阵距离愈发接近。
张薪火正值壮年,拳怕少壮。他的武艺虽不及索二精纯,可胜在力气雄浑、动作迅捷。
只是他的攻击落在索弘的重铠上,十成力道有九成被铠甲卸去,根本破不了防。
反观索弘的攻击,他却半分也不敢硬接,这般束手束脚,一身武艺竟施展不出三成。
危急关头,董闯拍马赶来,高声大呼道:“老张,我来助你!”
老辛此时刚冲到索弘身侧,闻言眼神一凝,几乎在董闯话音落地的瞬间,手中长枪已然撩向他的肋下。
董闯急忙挥枪格挡,堪堪荡开老辛的长枪,可自身也因此门户大开。
索弘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马槊猛地一挺,“噗”的一声闷响,径直洞穿了董闯的胸膛。
“呃……”董闯闷哼一声,手中的鬼头刀“当啷”落地,身体猛地一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当场气绝。
围攻索弘的马贼,本以董闯的部众为主,韩立的人马是后加入的。
先前听闻索家援兵赶到,韩立当即率领麾下转攻中阵,将索弘这边的战事全丢给了董闯。
如今董闯身死,他的部众顿时士气崩溃,纷纷丢盔弃甲,向中军方向逃窜。
索弘见状,心中一动:机不可失!
他当即放弃了与中阵汇合的念头,高举马槊,高声喝道:“随我占领那片沙坡!”
身后的圆阵瞬间解体,在索弘所部与老辛生力军的掩护下,推着满载财货的车辆径直冲向沙坡。
沙坡不算陡峭,可车辆沉重,为了加快速度,不少伤兵与伍佰都加入了推车的行列.
车把式更是将马鞭挥得“啪啪”作响,催促着牲畜前行。
沙坡上原本长满了茂密的沙棘丛,马贼们为了通行,硬生生砍出了三条通道。
索弘汇合老辛的援兵后,直奔最中间那条通道而去。
索弘横槊立马于沙坡之上,指挥着载有侧室夫人的马车与一众财货车辆通过那条宽约两丈的沙棘通道。
他又高声下令:“此处易守难攻,有我在即可,你们速去为中军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