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知晓,昨夜癫狂半宿,害得索少夫人“病情加重”、今日又要酣睡至午的杨灿,此刻正处在“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清净阶段。
杨灿这般模样,倒是把崔女郎给唬住了。
“崔姑娘。”杨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啊!”崔临照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定了定神,轻声道:“杨兄,临照送你一程。”
“多谢。”杨灿颔首微笑。
两人并肩而行,一同走上桥头,一同穿行于柳荫之下。
一路无言,唯有清风拂过柳叶的轻响,这般静默相伴,反倒比千言万语更添几分缱绻滋味。
前方已近山庄大门,山门外等候的侍卫与车驾隐约可见。
杨灿停下脚步,向崔临照拱手道:“劳烦姑娘相送,盼改日在上邽与你再会。”
“会的。”崔临照微笑颔首,心中默念。
只待齐墨同门赶到,她便说服众人一起投效于他。
为了墨门远志,追随着他的脚步,行于当下。
只是此事尚未促成,她自然不会在此刻说出来。
眼见杨灿转身欲走,崔临照情急之下,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张诗笺,那笺纸已经被她攥得微微发皱了。
“杨兄,那日在上邽一别,蒙你赠《鹊桥仙》一词,临照模仿了一阕,还请……杨兄斧正。”
“好。”杨灿双手接过,刚要展开,却被崔临照急忙唤住:“杨兄!”
他抬眸看来,只见她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车驾已在外面等候,杨兄不妨路上再看。”
“好。”杨灿瞧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遂将诗笺妥帖收起。
两人就此作别。杨灿独自走出山庄大门,行至脚踏旁时,忽回首望去,崔临照仍立在柳树下,落英缤纷中,痴痴地望着他的方向。
杨灿向她挥了挥手,随即举步登车。
车轮辘辘作响,载着他缓缓向凤凰山下行去。
……
青石滩北十里,黄土沟壑纵横。一列货车已然套上牛马,车把式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显然是准备启程了。
清晨时分,车把式们便已开始清理车辆、修补破损。
看这情形,只要缓慢些走,这些车轮已经摇摇晃晃的车子,应当能撑回上邽城。
他们只能回去了,唯有对车辆进行彻底的检修,才能重新踏上前往金城的路途。
更何况,昨晚一场激战,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受了伤,急需回上邽敷药裹伤,实在不宜仓促上路。
昨夜一场恶战,直至天完全黑透才彻底结束。故而他们只能暂歇于这沟壑之中,就连战场的打扫与善后,也是今日清晨才刚刚开始。
“二爷,弟兄们都已集合完毕,伤兵也都安置在了车上。慢慢走,这些车定能撑回上邽!”袁成举大步走到索二爷身边,声音洪亮。
索二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带伤的侍卫,沉声道:“好,咱们启程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索醉骨的豪华坐车。立在车旁的元荷月最先发现了他,马上甜甜地唤了一声:“二爷爷。”
这个二爷爷生得很凶,但是对她很好,孩子不大会以貌取人,反倒更能分辨旁人待自己的真心与恶意。
“诶!”索弘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侄外孙女的头,问道:“你弟弟醒了吗?”
话音刚落,四岁的元澈便从车中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道:“二爷爷!我早就醒啦,才没有睡懒觉呢!”
索弘大笑起来,走上前将他从车中抱起:“是是是,咱们小澈最乖了。要不要陪二爷爷骑马一起走?”
“好呀好呀!”元澈因为腿脚不便,平日里极少有出门的机会,就更不要说骑马了,闻听此言马上兴奋地答应下来。
谁能想到,对外人心狠手辣、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毫无怜悯之心的索弘,对索家的子孙后人,竟是这般的呵护备至。
“荷月,上车坐好,要是还倦,就歇一觉,要到上邽,可还有得走呢。”索弘抱着元澈走向自己的马,犹自对元荷月嘱咐道。
他先将元澈稳稳地放在马鞍上,确认他坐好后,这才翻身上马,将小家伙护在怀中。
此时,索醉骨与袁成举正在前方检查车队情况,安排途中的警戒与护卫事宜。
一切妥当了,索二爷带着元澈策马过来,二人便也翻身上马,一行人护着车队,缓缓驶出了黄土沟壑,朝着上邽城的方向进发。
而断云峰上,激烈的厮杀声此时已渐渐平息了。
亢正阳手提长刀,锋利的刀尖上,血珠正顺着刃口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的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昨夜黄土沟壑中恶战方歇,战场的善后尚且无暇顾及,他们便马上提审了生擒的马贼,撬开了对方的嘴巴,问清了他们贼巢所在,也摸清了留守剿穴马贼的虚实。
随后,袁成举便点了程大宽、瘸腿老辛与亢正阳三人,各自率人分头行事,彻底抄了他们的老巢。
这断云峰就是董闯的据点,留守的贼众不过二十之数。
这般兵力,再加上亢正阳是趁夜悄无声息地摸上山来,要端掉这处山贼窝点,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虽说是留守的贼众不多,可亢正阳剿获的财货却颇为丰厚。
这些山贼一直在劫掠往来于丝路的商旅,搜刮了海量的财物,偏生销赃渠道有限,大多数财货便堆积在山中贼巢之内,如今,可都成了亢正阳的战利品。
亢正阳挥了挥手,指挥着手下弟兄将一箱箱、一笼笼的财货悉数搬出,又把贼巢里现成的牲畜与车辆也都赶来,将这些宝贝一一地装载妥当。
这便是一笔意外之财了,难不成还要寻找失主,一一返还不成?
亢正阳只需上交杨灿一份,其他的就任由他处置了。
而他上交杨灿的那一份,杨灿也是不能入公账的,否则,大家都不好说清楚。
余下的财货里,本该由他与部下们分润,但亢正阳自然没有忘了袁成举那一份。
昨夜正是袁功曹审讯山贼摸清底细后,特意派他们出来清剿的,这分明就是变相送给他的一份奖赏。
他们三人虽然是杨灿的铁杆心腹,可如今毕竟是跟着他袁成举出来卖命的。
袁成举若是不对他们加以犒赏,日后再想要调遣他们,哪里还能如臂使指?
而对亢正阳来说,袁成举肯送他这样一份发财的机会,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若是太过不通人情世故,这般美差,日后只要是袁成举做主,那便再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了。
到时候,袁成举若只派他看守索家商队,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亢正阳在断云峰上清点财货之时,另一边的瘸腿老辛,也已将拓脱山寨的贼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老兵行事素来谨慎,即便明知山寨中人少力薄,也未曾贸然强攻。
他领着人摸到山寨外,先派了几个身手矫健的弟兄潜入寨中纵火,待寨内贼兵被火光与浓烟惊得慌乱失措、四处奔逃之际,才带着人趁乱杀入。
借着明亮的火光,寨中留守的山贼一个也没能逃脱,尽皆授首。
此时,老辛按着腰间的刀,大马金刀地坐在寨主那把粗陋的原木交椅上,眯着眼看着手下弟兄将藏在山洞深处的财货一箱箱搬出来,脸上满是满足。
这些财货,他打算清点清楚后分成四份,杨城主一份,袁功曹一份,手下弟兄们一份,自己再留一份。
四份多寡自然有别,却断不能少了这四份的规矩。
“此番回去,我就能置一幢像样的宅子,再买几个俊俏的小娘子,给我辛家传宗接代了。”
老辛轻轻抚了抚微微发酸的瘸腿,眉眼间尽是满足。
与他二人的顺利得手不同,程大宽此时才刚刚抵达韩立的老巢。
程大宽是最早投靠杨灿的人,也是杨灿的第一任护卫统领,这一点袁成举自然清楚。
故而在分派差事时,对杨灿身边这位资历最老的核心成员,袁成举也就格外地关照。
程大宽的袭击路线,恰好可以先取吴段天的山寨,再顺势赶往韩立的巢穴,等于送了他两份功劳、两份财富。
程大宽也不辜负这份关照,他先率军突袭了吴段天的山寨,斩杀了留守山贼,起获大批财物后,留下一部分人手看管,自己则带着其他人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韩立的山寨。
此时天已大亮,韩立这处山寨又建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岗之上,四下无遮无挡,根本藏不住身形。
程大宽本已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可是等他赶到寨前时,却见寨门大开,寨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程大宽心中诧异,派人四下搜寻一番,却发现大批财货竟仍然完好地留在寨中。
程大宽更加疑惑,当下不敢大意,马上严厉约束手下戒备,不准众人急于去搜检财货,而是命人地毯式地搜查了整个山寨,直至确认寨中真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怪哉……”程大宽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沉吟片刻,留下三分之一的人手负责警戒,其余人这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检财货。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一道隐蔽的山脊上,韩立正领着十七八个留守山寨的贼兵匆匆地赶路。
他们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马包,里面尽是些便于携带的贵重细软。
行至险要路段时,众人便纷纷下马牵缰步行,脚步放得极轻,神色戒备。
这山路崎岖陡峭,一旦战马失足滑落山涧,便是拽都拽不住的。
“幢主,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财货,就白白丢给他们了?走的时候咱们放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好啊,就这么送给他们,真是不甘心!”
一个贼兵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走过险要地段,见四周暂没了危险,便凑到牵马立在一旁的韩立身边,满心不情愿地说道。
“蠢货!”
韩立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就是要留下这些财货,才能牵绊住他们!
若是咱们把财货都烧了,他们没了顾忌,轻骑追杀过来,咱们这点人,还走得脱吗?”
那贼兵闻言,顿时恍然大悟,便讪讪地闭了嘴,不复再言。
韩立回首望向远处那座山寨,仍是心有余悸。
昨夜他从战场上侥幸逃脱后,便马不停蹄地逃回了山寨。
他心里清楚,战场上必定会有活口被捉,对方迟早会循着线索找来。
因此他连片刻都不敢耽搁,一回山寨,便立即召集留守的贼兵,让每个人都尽可能携带贵重细软,然后匆匆逃离。
如今他身边只剩下这十几号残兵败将,在上邽地界已经掀不起任何风浪了,不及时逃回代来城,还能做什么?
只是,想当初从代来城出发时,他们一共有六幢兵马,七百余人,一个个意气风发,扬言要横扫上邽。
可如今,却只剩下他这么一支残兵败将。
七百精锐,即便是对桓虎来说,也是足以让他肉疼的一个重大损失。
“此去代来城,不知暴怒之下,二爷会不会严惩于我?”韩立心中忐忑,暗自盘算起来。
张薪火……怕是已经死在昨夜的乱战之中了,把罪责推诿到他身上,只怕二爷不信啊。
既然如此,我便只能着重强调袁成举的阴险毒辣,说他与索二合谋,设下奸计诱骗自己等人入局。
嗯,我早已察觉有疑,奈何拓脱鲁莽、段天贪婪,董闯少断,薪火无谋……
一番推卸罪责的腹稿,在他心中迅速生成了。
……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杨灿放松地靠在车壁上,缓缓自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是小丫鬟塞给他的纸条,另一张则是崔临照相赠的诗笺。
他略一沉吟,便先展开了那张小丫鬟塞给他的纸条。
好奇心人皆有之,他只希望这不是什么爱慕的倾诉,那就无趣的很了。
纸条打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杨灿一眼扫过,身子便马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