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43节

  他屏住呼吸逐字看完,眸光微微暗沉下来,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思索片刻,才将那张纸条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他抬手探出车窗,松开手指,破碎的纸片便如一群白色的蝶翼,随着山间的清风,悠悠飘向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果然不是表达倾慕的,刺激!

  处置完了纸条,杨灿又静静安坐了一会儿,让心思平和下来,这才缓缓展开崔临照的那张诗笺。

  笺纸之上,娟秀的字迹写着《鹊桥仙?和君韵》。

  车帐之内光线柔和,透过车窗洒进来的晨光,为笺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杨灿斜倚在车内的软垫上,手中捏着这阕和词,逐字逐句地细细品读着。

  词中字句笔迹清丽,情意真挚,字里行间的仰慕与羞怯跃然纸上,少女怀春时细腻婉转的心思,一览无余。

  “心藏暗愫,梦萦几度,不敢轻言诉与。愿如星月共长空,莫辜负、此生如故……”

  杨灿轻声念出下阙,又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慢慢倚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连绵的青山,陷入了沉思之中。

  青州崔氏,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别说他如今这上邽城主的身份,便是那鬼谷传人的名头,在青州崔氏面前,也算得上是高攀不起。

  可是,崔临照一个妙龄女子,竟能独行天下,潜心钻研学问,双十年华仍未嫁人,想来她的家族,大抵是约束不了她的。

  若是她自己愿意,与之结合,也未必就没有可能……

  杨灿心中清楚,自己如今缺一位正室夫人。不是他想不想现在娶亲,而是他的身份地位到了这一步了,这就是让各方安心或者提振士气的必须一环。

  今时今日,无论他当初是有意为之,还是出于无奈,可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身边也聚集了一群依附于他的人,那他便只能一往无前,再无退路。

  而要继续向上攀爬、壮大势力,选择一位正妻,固然要考量诸多现实因素,但是于他而言,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从来都不是可以被忽略的前提。

  他对崔临照,是真的动了心的,这般聪慧果敢、通透豁达、清丽雅致的才女,谁不欣赏、谁不喜欢?

  他明白,乱世之中,婚姻往往承载着资源整合与利益绑定的作用,通过联姻凝聚人心、壮大势力、实现阶层跃升,才是一方势力的首脑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与之相比,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

  可是,崔临照不但完美符合所有这些要求,也恰恰是个让人喜欢的好女子啊。

  他喜欢那女子庭前论道的神采飞扬,喜欢她执箫合奏的心意相通,也喜欢她方才一身黄衫、含羞带喜的柔美风情。

  这个女子身上,有着太多寻常女子所不具备的特质:聪慧、果敢、有学识、有见地。

  与她相处,无论是谈经论道还是静默相伴,都让他觉得舒心自在。

  而她青州崔氏的出身所代表的意义,又远比她自身的性情更为重大,能为他的前路增添几分底气。

  杨灿如今已是一城之主,久不娶妻的话,虽说他尚且年轻,麾下势力也还未到需要考虑传承的地步,依附于他的人暂时不会对他家室子嗣方面有所顾虑。

  但谁也保不准会有一个“好心人”,主动插手他的姻缘大事。

  他可不想被旁人左右自己的婚事,更不想错过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

  有些事,的确该从现在开始绸缪了。

  车队渐渐驶出凤凰山,踏入了阡陌纵横的平原地带。

  道路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田地,田埂上散落着忙碌的农人。有的弯腰洒种,有的挥鞭赶牛,清脆的吆喝声与耕牛的哞叫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机与人间烟火气。

  杨灿从车窗向外望去,能清晰地看到一牛一人的耕耘身影,还有架在河边的高大水车,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

  随行的侍卫们并未因这悠闲的田园氛围而放松警惕。

  他们虽都策马轻驰,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敏锐如猎食的雄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杨灿心中暗叹,瘸腿老辛因为懂得带兵,如今也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这便是势力渐渐扩大,可手中相应的人才储备却跟不上的弊病。

  不过,他在护卫力量方面非但没有削弱,反倒比从前更强了。

  因为钜子哥特意调了几个秦地墨者过来,专门充作他的贴身侍卫,此刻正隐藏在这些普通侍卫当中,不易察觉。

  在钜子哥眼中,杨灿可是保证墨门不再继续败落下去的至关重要的人,他可以死,杨灿都不可以。

  车队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伙行商。他们正坐在路边休憩,货车停在一旁,马儿被卸下缰绳,在河边低头吃草。

  杨灿忽然从车中探出头来,对身旁傍车而行的一名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原本匀速前行的车队,当即缓缓放慢了速度,看似只是为了歇一歇马力,虽然慢却并未停歇,缓缓从那伙行商身边驶过了。

  车队辘辘而过,却没人察觉,那伙行商中,有一人悄然起身,借着车队的掩护,身形一闪便钻进了杨灿的马车。

  车帐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旁行旅中,少了一个行商。杨灿的坐车内,却多了一个身着油绸短氅、脚踩牛皮靴的男子。

  他手中扶着一根藏剑的短杖,打扮得完全就是一副稍具规模的西北行商的模样。

  可他端坐车中,脊背挺直,气度沉稳,那气场却绝不像是一个寻常商旅。

  杨灿坐在他的对面,对他恭谨地拱手行礼:“杨灿见过二爷,车中行礼不便,还请恕罪。”

  “无妨,杨灿啊,你我自去年春上一别,今日总算又见面了。”于桓虎笑吟吟地说道。

  PS:今天下午出差事务就该办妥了。

第233章 青云志(二合一)

  车行辘辘,碾过土路溅起细碎的尘泥。杨灿扭身,将车侧的窗帘儿缓缓放下,隔绝了窗外的风尘与喧嚣。

  在凤凰山庄“敬贤居”时,那个冒冒失失撞进他怀里的小丫鬟,给他悄悄塞的纸条,告知的正是于二爷要在他返程路上见他的消息。

  车帘一落,车中静谧陡生,只剩下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

  于桓虎目光沉沉地端详着杨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率先开口:“我听闻,你是鬼谷传人?”

  “正是。”杨灿颔首应道。

  “鬼谷一脉,对传人可有什么要求?”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鬼谷一脉,只择资质符合其要求的人,传授经世致用之学,并不过问弟子的志向。”

  于桓虎微微颔首。

  须知苏秦张仪、庞涓孙膑皆出鬼谷,观其一生行径,恰能佐证杨灿所言非虚。

  如此一来,这等有大才却无固定立场之人,用起来才更叫人放心。

  于桓虎话锋一转,笑意更深:“既然如此,那么你自己,有什么志向呢?”

  杨灿心中一动,这位于二爷的问话,竟与于阀主大体相仿。

  既如此,已然用过的答案,自然可直接拿来用了。

  他抬眼迎上于桓虎的目光,眼底毫无遮掩,语气沉稳却满含自信,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锋芒。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所求者,无非功名前程。

  若能称雄一方,不负此生所学,便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了。”

  于桓虎闻言,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勃勃野心而不悦,反倒抚须轻笑起来。

  他话锋再转,突兀地问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你和崔学士,貌似很熟稔?”

  “崔学士啊……”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崔学士温婉聪慧,知书达理,是位……淑女。”

  淑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来如此。此子野心,果然不小!

  于桓虎心中了然,略一沉吟便道:“青州崔氏,便连我于阀,也不大看在眼中。

  青州崔氏女,乃是一朵高岭之花,这朵花,可不好摘啊。”

  “二爷说的是,所以,我才要爬得更高。”杨灿语气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于桓虎放声大笑,声震车舆:“好!有志气!一年前,你还是个失去了幕主的落魄幕客。

  仅仅一年光景,你已成为上邽一城之主,有了今日之格局与势力。

  老夫相信,你定能爬得更高!”

  “但愿……如此吧!”

  听他这般夸赞,杨灿脸上的笑容却骤然消散,语气中难掩愤懑。

  “可惜,阀主虽然重用我,却也在防着我。他派了王祎与袁成举两人前来,明着说是辅佐,实则却是分我之权!”

  杨灿冷笑一声,继续道:“那个王祎,我至今还猜不透他。

  此人为人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知是性情本就如此,还是刻意麻痹于我。

  至于袁成举,嚣张跋扈之至,对我一向阳奉阴违。

  如今他借围剿山贼之名,不断攫取我的军权,拉拢我的部下……”

  杨灿越说越怒,猛地一拍车中小几,案上茶杯都微微震颤:“要不是他若死了,阀主第一个便会疑心于我,我早想拔了他这颗钉子!”

  说到此处,杨灿才猛地醒觉,自己不该随意吐露如此私密的怨怼,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于桓虎却越听越是欢喜:若没有阀主大哥这般“助力”,我要笼络这等麒麟子,怕是还没有这么容易呢。

  他笑吟吟地劝说道:“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欲成大事者,隐忍是必修之课。

  你反过来想,袁成举虽然跋扈,正因为他如此这般,你却仍与他相安无事,我大兄不就更放心你了吗?”

  杨灿神色一动,似有所悟。

  于桓虎端着过来人的架子,继续点拨道:“你任他张狂便是。

  这种摆在明处的敌人,实则并不可怕。你真正应该小心的,是那个看似无害的王祎。”

  杨灿沉思片刻,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对着于桓虎拱手,诚恳道:“多谢二爷点拨,这番话,晚辈受益匪浅,受教了。”

  于桓虎抚着胡须,满意点头:“你有大志向,于某也有大志向。

  只要你能助我实现志向,你的志向,于某自会帮你达成。”

  杨灿感激道:“大公子相邀之时,正是杨某危机四伏之际,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从那时起,杨某便是二爷您的人了。”

  于桓虎颔首:“好,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我大兄要老三在上邽附近组建‘陇骑’,我想安排些人手渗透其中。

  你……在这件事上,可办得到?”

  杨灿蹙眉沉思片刻,坦诚摇头:“不瞒二爷,在下办不到。

  不过,豹爷的陇骑将长驻上邽,只要假以时日,曲意交结,徐徐图之,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不必如此为难。”

  于桓虎摆手打断了他:“你的安全,远比我在陇骑中安插几个眼线重要。”

  他话锋一转,又问:“那么,安排几个人进辎重营呢?”

  杨灿欣然应道:“这个没问题!陇骑的粮草辎重,皆需经我之手调拨,我要安插几人,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揶揄道:“看来我们这位阀主大人,对豹爷也不是全然信任。

  一边重用,一边节制,与他对付我的手段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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