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44节

  于桓虎轻轻一笑:“我大兄便是如此,一辈子活得拧巴。

  好了,不提他了。既然你办得到,回头老夫派人时,会把名单递给你,你代为安排便是。”

  “遵命!”

  于桓虎对杨灿颇为客气,隐隐有将他视作客卿之意。

  可是杨灿对他依旧执礼甚恭,于桓虎心中自然也是愈发愉悦。

  于桓虎道:“老夫在上邽城中安排了一个人,今后专司你我联络之事。”

  “不知此人是谁?什么身份?是否方便联络?”杨灿连忙追问。

  于桓虎微笑道:“我知你如今身为城主,树大招风,不合适的身份,与你接触颇为不便,放心吧。”

  于桓虎抚着胡须,说道:“此人只要你想见,天天都能见得到。”

  “哦?”

  “此人今后将会负责你城主府的肉蛋蔬菜供给。

  你城主府人多势众,每日消耗都不少,每天都需要新鲜的肉菜。

  如此一来,他自然可以每日出入你的府邸,无论是你有消息要传,还是他有我的指令要送,都极为方便。”

  于桓虎顿了一顿,又叮嘱道:“所以,你最好在厨房安排一个可信之人,专门负责与他对接,以免节外生枝。”

  杨灿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喃喃地道:“厨……房啊……”

  ……

  前往上邽的道路上,车队逶迤前行,速度不快。

  只因队中这些货车都有些毛病,若赶得太急,怕是要真的散了架子。

  索二爷怀抱着侄外孙元澈,与侄女索醉骨并辔走在队列最前。袁成举和林三水则分别押阵于队伍中间与后队。

  元澈乖巧地窝在索二爷怀里,小手好奇地摩挲着光滑的鞍桥。

  旁边马上的索醉骨,已经卸了甲,只着一身正红色的箭袖劲装。

  轻熟妇人独有的丰腴体态,被劲装勾勒得恰到好处。

  那曾握着马槊,肆意收割生命的柔荑,此刻正随意地握着马缰绳,泛着玉色光泽。

  “二叔,昨日之事,究竟如何?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索醉骨侧过脸,发丝随微风轻拂,掠过她纤巧的下颌线。

  索弘在青石滩遇袭,仓促突围后遁入黄土沟壑,这一点索醉骨能够理解。

  可那沟壑中早有伏兵,这便说不通了。

  除非二叔早已知晓有人伏击,故意中伏。

  只是为了将计就计,索家损失惨重,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索醉骨是从青石滩一路追来的,沿途所见的伤亡将士与被烧毁、抛弃的财货,都让她心疼不已。

  昨日她赶到时天色已全黑,随后忙着安置俘虏、包扎伤员、搭建营寨,还要派人去接留在后方的儿女。

  等这一切忙完,夜色已深,而索二爷又在与袁成举审讯山贼活口,还派了程大宽等人连夜去抄山贼老巢,她便始终没能找到机会询问。

  直至此刻,行进途中无事,她才终于得以问出心中疑惑。

  索二爷哈哈一笑,语气轻松:“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这是我的苦肉计啊!

  你二叔我,与上邽城主杨灿联手定下了一个计策……”

  他随即把前因后果细细对索醉骨说了一遍。

  那些假山贼袭掠上邽商道,对索家损害极大,奈何他们神出鬼没,又分作六寨,难以一网打尽。

  于是杨灿主动找到他,二人联手定下此计,以重利为饵引蛇出洞,才将这些山贼彻底肃清。

  “杨灿?”

  索醉骨柳眉微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她微微一挺腰,袖口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皓腕:“我想起来了,父亲对我提过此人。

  不过,他人呢?既然他与二叔共谋此事,怎么至今不见他的踪影?”

  “哦,他呀,去凤凰山庄见于阀主了。”索二爷随口应道。

  索醉骨会错了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鄙夷地道:“他与二叔共商此事,关键时刻却借故离开?

  他是怕得罪了于桓虎吗?如此藏头露尾,真不是个男人。”

  索二爷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算是一个原因吧。

  不过,欲成大事者,在不该展露锋芒的时候蛰伏隐忍,也并非坏事。”

  “还并非坏事呢?”

  索醉骨急了,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加重语气道:“苦头是我们索家在吃,好处却要他来分享,他在耍你啊,二叔!”

  她在马上微微扭着身,因为情绪的激动,饱满的胸膛都起伏了起来。

  索二爷失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偏激了?什么叫他耍我?

  难道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你二叔我会不清楚?我觉得划算,才会答应他,那么,这还算吃亏吗?”

  索二爷想到今后要让这个大侄女儿替自己坐镇上邽,这般斤斤计较的想法可不行。

  他便又刻意地提点道:“欲成大事,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关键。

  只要最终结果是我们想要的,过程中即便相互利用,也不过是各取所需,那又何妨呢?

  今日我多付出一些,且我心甘情愿,那是因为我今日付出的,相较于我想得到的,依旧划算。

  若是有朝一日,需要让他多付出一些,甚至把他埋了,才能让我索家获得更大利益,你以为,你二叔我会有半分犹豫吗?”

  索弘衡量一切的标准,就是你对我索家是否有用。

  杨灿拂逆他不是一回两回了,索弘几度暗下杀心,只待杨灿的利用价值没了,马上弄死他出气。

  但是,他却发现杨灿的利用价值却是越来越大了,直到他是鬼谷传人的底细暴露出来。

  现在他只想把这个人笼络住,大侄女对杨灿这么大的敌意和不屑可不行。

  虽说杨灿和索家有着共同的秘密,现在算是他们索家的人,只可惜这个秘密,他又不能作为挟制杨灿的手段,那就仍需笼络。

  索醉骨听了二叔这番话,不禁沉默下来。

  ……

  乡间野路上,一队行商打扮的人正策马轻驰着,为首者正是不久前还在杨灿车中叙话的于桓虎。

  杨灿的车队在行至一处无人地段时,路边出现了一队歇脚的“行商”。

  于桓虎故技重施,如上车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车,与等候在此的手下们汇合后,便与杨灿的车队分道扬镳了。

  他打算在返回代来城之前,先去秘密地见一见张薪火等人。

  如今慕容氏磨刀霍霍,已然要对于家下手,而且老三又将在上邽组建一支“陇骑”。

  于桓虎觉得,此时无论是为了于家,还是因为老三的“陇骑”,这六幢兵马都不宜再在上邽地区久留了。

  他当初派人来此假扮马贼劫掠,最主要的目的是斩断索家伸向上邽的手,同时打击大哥的威望。

  可如今强敌压境,覆巢之下无完卵,便打算让他们再干一两票大的,随后便及时收手,返回代来城。

  于桓虎正思忖间,前方便有一骑飞驰而来。

  他的侍卫们瞬间警觉,纷纷握住弓刀,待见来人是于家派出去的探马,才缓缓放松戒备。

  那探马奔至近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他不及喘息,就在马上抱拳道:“二爷,属下在上邽城中,打探到一个重大消息!”

  于桓虎浓眉一挑,诧异地问:“上邽城中,有何大事?”

  那骑士吞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掩的紧张:“二爷,您在凤凰山上议事时,上邽六幢兵马齐齐出动,想要截杀准备返回金城的索弘。

  不料,他们中了索家和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的奸计……六幢兵马,已然……全军覆没了!”

  “什么?你说我的六幢兵马……”于桓虎脸色骤变。

  “全……全军覆没。”探马抱着拳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啊~~~!畜生!你真是个畜生啊!”

  于桓虎猛地拔刀在手,刀刃直指天际,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袁成举,你这狗杀才,我必杀汝!我必杀汝啊!”

  于桓虎气得胸口发闷,几欲呕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裹挟着一股子灼骨的戾气。

  他全然忘记了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他还安坐于轻驰的马车中,捻着三缕胡须,悠然地向杨灿点拨“欲成大事者,必先隐忍”的道理。

  果然,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全……全军覆没了?”

  于桓虎的声音嘶哑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足足七百骑兵啊,竟然……竟然全军覆没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来禀报的亲兵,一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咬牙质问道:“你再说一遍!究竟是怎么输的?”

  亲兵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颤,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二爷,是索家的人!

  他们假意要撤回金城,车上载了大批财货。几位幢主知道后,当即倾巢出动,想……想趁机夺取财货,劫杀索弘。”

  “谁料……谁料这竟是索弘设下的一诱饵,他早安排了他的侄女领兵接应,又在险要河谷布下埋伏,将诸位幢主诱入其中,然后伏兵尽出……”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于桓虎的眼睛:“我……我军便被一网打尽。至今,还……还没有一人逃脱的消息。”

  于桓虎牙关紧咬,腮帮子青筋暴起,疼得如同被剜去了一块心头肉。

  他麾下的代来兵,向来以善守闻名。这些年来镇守代来城,迎战北方游牧部族,始终固若金汤,从未出过纰漏。

  可攻伐之事,尤其是骑兵突击,却是他的短板。

  于阀本就不以骑兵见长,一来比不上其他诸阀有广袤的养马之地,二来于阀两百多年来一直奉行着守土策略,自然不必在骑兵上耗费过多心力。

  他手中总共也只有不到两千名骑兵,这次一下子派出七百骑,说是为了阻止索家染指于家的商道。

  可这也只是一个原因,藏在他心底的,还有一个滚烫的野望:他要借这次机会,让麾下骑兵练出轻骑游击的本事。

  等这七百名精锐骑兵历练归来,便能带动全军骑兵,强化突袭进击的战斗力。

  这七百骑,是他于桓虎冲破代来城桎梏的火种啊!

  他早已不满足于困守代来城那一方狭小天地了。

  从大哥手中夺取阀主之位,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彻底改变于阀两百多年的守土策略,挥师向外,争霸天下!

  这也是他敢向杨灿许诺“成全其野心”的底气,他坚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拿得出这份筹码。

  可如今,这刚要燃起的火种,竟被索家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火星都没剩下!

  “索、家!”于桓虎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冰碴子,“这个仇,我于桓虎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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