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来的不是杨灿本人,就就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
他也懒得追问杨灿派了谁来了,重新板起脸,一字一顿地沉声大喝道:“我说,让夫人一个人,进来见我!”
来喜瞧他这副怒容满面的模样,心下害怕,便也不敢多说了,赶紧转身出去报信。
“师祖,您老在此稍候片刻。”潘小晚听完来喜的回报,对夏老妪轻声交代一句,便独自一人,抬步向正厅走去。
李有才端坐在椅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厅门,那架势,像是要坐堂问案一般。
潘小晚款款而入,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他走去。
厅内两侧的丫鬟婆子、奴仆小厮全都垂着脑袋,下巴快要贴到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到地里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瞟。
就连平日里还算有几分底气的巧舌、枣丫,还有刚被扶起来的怀茹,在这两人一触即发的气场下,也都乖乖低下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夫人!”
“老爷!”
两人互唤了一声,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有才双手猛地一撑椅子扶手,硬是把自己的身子从椅子里“拔”了出来。
他把大袖一拂,声音震震:“尔等统统退下!某与夫人有话说!”
厅内众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大厅,枣丫、巧舌和怀茹也是不甘落人后,生怕比别人迟了几分。
“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关上了,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怒目圆睁的李有才,突然变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潘小晚,你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呐!”
“哈?”潘小晚愣住了,一时满脸茫然。
李有才声泪俱下地道:“你这般肆无忌惮,我李有才很没面子的!”
潘小晚一脸茫然地看着李有才,对于今晚李有才被迷晕的事,她知道李有才醒来一定满腹疑惑。
但她真的不知道李有才有过这么多的内心戏,所以完全不理解,他在不断自我脑补下,为何会出现此时这副鬼样子。
李有才“啪啪”地拍打着自己的胖脸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有些事,你私下里做了也就做了,我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道!
可你现在竟这般堂而皇之的,是半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李有才不要面皮的吗?”
潘小晚更加迷惑了,他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就扯到面皮上去了?”
李有才抹了把眼角的泪水,耍横道:“我不管啊!夫妻缘分尽了,我也认!
总之,就算我先对不住你,可你后来也对不住我了,而且比我更过分!你说是不是?”
潘小晚沉默了。
从一开始,她嫁入李府就是一场欺骗与利用,说起来,她确实对不住李有才。
于是,潘小晚点了点头,坦然道:“是。”
李有才顿时松了口气:“那好!你要跟杨灿走,我不拦着!
但有一条,孩子必须归我,你先把我的孩子生下来,你去留随意!”
“嗯?”潘小晚彻底怔住了。
李有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男娃最好,女娃也行!
总之,你这腹中的孩子,他必须姓李!他得是我李有才的!”
潘小晚瞪着他,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被迷药伤了脑子,慕容渊用的药,别是过期了吧?
潘小晚纳闷儿地道:“你说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李有才一愣,满脸错愕:“你……你不是已经怀了身孕吗?”
“我跟谁怀身孕?”潘小晚没好气地反驳:“光我一个女的,我能生得出……”
话刚说到一半,潘小晚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
结合李有才刚刚提到杨灿的话,她忽然明白了李有才为什么要这么说。
潘小晚瞬间红了脸庞,因为……她确实勾引过杨灿。
李有才见她脸红,越发认定自己猜得没错,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潘小晚又羞又气,索性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先发制人。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还有,你我之间的事,如今也该做个了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便将自己的来历对李有才和盘托出了。
她本是巫门弟子,因师门托庇于慕容阀,被迫接受慕容阀的命令,以联姻的方式打入于阀内部。
如今她的师门已经决定和慕容阀彻底划清界限,这桩被操控的姻缘,自然也该结束了。
李有才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娘子,竟然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打得他头晕目眩,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潘小晚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带着目的。
如今,我们已经不想再受慕容阀的挟制,你我这桩错误的姻缘,自然也该到此为止。”
李有才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从前,他总觉得亏欠潘小晚,才养成了惧内的毛病。
年岁渐长后,求子便成了他最大的执念。
所以当他察觉潘小晚心系杨灿时,才会刻意纵容,甚至主动为两人制造机会,只求能得到一个子嗣传承香火。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念想,似乎也成了泡影。
潘小晚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补充道:“这些年,你我虽无夫妻情爱,可你对我多有忍让包容,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如今,你我要一别两宽,我……也想对你有所回报。”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其实,你的身子,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么差。
我刚刚说过了,我是巫医,虽然世人对我巫门多有误解,视其为邪祟,但我巫门确有很多独到的医术,能够医治不少疑难杂症。”
李有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你……你是说……”
“我带了一位师门长辈前来,”潘小晚柔声说道:“她老人家最擅长诊治大方脉诸症,或许……能解你无后之忧。”
李有才又惊又喜,哪里还管什么巫医不巫医的?
只要能治好他,让他拥有自己的子嗣,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医术!
他攥紧拳头,颤声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潘小晚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有件事,她并没有说。
当年她砸破了慕容渊的头,被慕容渊公报私仇,强行指派她做为慕容家的间谍,以此渗透入于阀势力中去。
当时,慕容渊就曾满面得意地告知她,李有才此人身患隐疾,难行夫妻之事,以此羞辱她来泄愤。
但,亦可正、亦正邪的小巫女为了整个师门的存在,被他强迫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一倍还多的男人,心中何尝没有怨恨不满?
所以,她在洞房里,布下了一种药粉,就是此前她藏在腰间荷包里,诱使杨灿起性的那种药物。
一个常人嗅到那药物,尚且会有极大反应,何况是一位新郎倌?
如果这位新郎倌本来就不济事,再用了这般虎狼之药,那结果就可想而知。
所以,洞房之夜,可怜的有才兄未及登榻,就去换衣服了。
过了几天,他又跃跃欲试了,其结果如出一辙,从此面对潘小晚,他落下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这种强大的心理压力,比药力作用更大,以至于他一见潘小晚便心惊胆战,唯恐出丑,哪里还敢挨她的身子。
但是,潘小晚后来见他与枣丫相处的情况,便暗自忖度,只要经过精心调理和滋补,他的情况未必不能改善。
至少让他能够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这种病的治疗,由她出手尚且有几分把握,若是请她师祖亲自诊治,把握就更大了。
“我身份特殊,再留在李府,难免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潘小晚重申道,“再说,这桩姻缘本就是慕容阀的阴谋,我的出身来历全是伪造的。我需要……一纸和离。”
李有才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不舍,有不甘,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廊下,夏老妪拄着拐杖静静立着,看似身形佝偻、摇摇欲坠,实则精神矍铄。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正厅的门开了一扇,潘小晚将一张纸往袖筒里塞着,快步向她走过来。
祖孙俩低声交谈了几句,夏老妪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潘小晚点点头,就在满院家仆下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向府外走去,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夏老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大厅,用拐杖尖一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瞧这老妪偌大的年纪,李有才便顿时信心大增,这老郎中这么大的年纪了,医术应该真的很好吧。
夏老妪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对李有才抬了抬下巴:“这种病,没有一服药、一次针灸就能根治的。
你得慢慢调理。老身接下来,要在你府上住一段时日了。”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李有才连忙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道:“李某定将老夫人以上宾之礼款待!”
夏老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拐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见李有才愣着没反应,她翻了个白眼:“坐下!手伸过来!”
“哦!哦哦!好!”
李有才如奉纶音,赶紧乖乖坐下,慌忙伸出右手,又觉得不对,飞快地换成了左手。
夏老妪根本不在意他是左手还是右手,随意地将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上。
李有才的心跳得像擂鼓,紧张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越是想平心静气,越是做不到,做不到就怕影响了夏老妪的诊断,急得他额头都沁出了汗来。
片刻后,夏老妪收回手。李有才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老夫人,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你之前找人看过吧?”
夏老妪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什么乱七八糟的治法,本来只是小毛病,硬生生伤了根本,反倒越发不堪了!”
“什……什么?那我……”李有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过,”夏老妪话锋一转:“依老身看,问题不大,还有得救!”
一句话让李有才的心情又从地狱跳回天堂,他狂喜地扑上前:“老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还有机会有孩子?”
“先别急着高兴。”夏老妪摆了摆手:“再看看,把衣服脱了。”
“啊?”李有才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啊什么啊?”
夏老妪眼睛一瞪,语气泼辣,“我老人家多大年纪了?老身做祖母的时候,你还是个刚出娘胎的奶娃儿呢,算个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