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58节

  “是是是,可……可是……”李有才还是有些扭捏。

  “病不讳医你懂不懂?”夏老妪拐杖往地上一顿,正气凛然地道:“脱!”

  “哎!”

  ……

  王南阳如夜枭般掠入小院的刹那,秦地墨者们便如蛰伏的暗影般同步而动了。

  他们身形轻盈得近乎无声,转瞬便潜入院中,各自闪身隐入墙角、树后、廊柱的浓荫里,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

  钜子哥立在最外侧的暗影深处,目光如炬,紧盯着院内动静,随时准备补位驰援,将任何可能泄露行藏的纰漏掐灭在萌芽里。

  王南阳的轻身功夫,与这些秦地墨者相较,虽同是轻盈迅捷,风格却判若云泥。

  他掠行时仿佛褪去了血肉之躯的沉滞,化作一缕被夜风卷来的阴翳,步履间携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是从巫门独传的“砚舞步”演化而来的绝技。

  这般身法自带飘忽诡异之态,时而如枯叶盘旋坠转,时而如寒鸦掠影而过。

  他脚下的青砖本是坚实的实地,他踩上去却似踏在虚空云海,连衣角拂动的轨迹都透着几分不可捉摸的诡秘。

  王南阳借着祷舞般的韵律顺势借力卸力,率先向左右两厢发难。

  他取出竹管,悄无声息地吹放迷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有半分拖沓。

  巫门秘制的迷药品类繁多,效力各有侧重,他此番选用的,是在师门原有配方基础上改良的“醉春烟”。

  这迷烟效力虽比慕容渊先前所用的稍弱,却胜在极致的隐蔽,无色无味,绝难察觉。

  先前慕容渊所用的迷烟,正因带着一缕奇异的香氛,才被途经的潘小晚窥破了草丛中的竹管。

  也正因这股气味作祟,潘小晚在回抛给慕容渊的竹管上二次下毒时,他才毫无察觉,径直中招。

  而杨灿交给王南阳的任务,核心便是“隐秘”二字:务必不可惊动“陇上春”酒家的其他客人与店家。

  若有意外察觉者,那便只能一并带回了,那样的话,难度显然更高。而这“醉春烟”,此时也就显得最为合用了。

  小院的正房内,睡的是慕容宏济与他的贴身小厮吴靖;一间配房归慕容渊所有。随行的十二名侍卫,则分住两侧厢房。

  极淡的白烟从竹管中缓缓溢出,如游丝般顺着门窗缝隙钻透屋内。

  不过半刻光景,厢房里原本此起彼伏的鼾声便戛然而止。

  被迷烟放倒之人,呼吸远无安眠时那般绵长舒畅,只会变得又轻又慢,透着股沉闷的滞涩。

  王南阳性子极为谨慎,待两侧厢房的鼾声彻底消弭,确认侍卫们尽数中招后,才调转方向,飘向正房。

  那里,是此次行动的关键目标慕容宏济与吴靖。

  暗处观阵的钜子哥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面瘫哥”身手如此利落,倒是省了他们不少气力。

  王南阳的身影从左厢旁骤然模糊了一瞬,再定睛时,已飘至正房窗下。

  那诡异的移动速度,竟让人分不清他是步行还是飘行,仿佛缩地成寸的异术。

  此时已是初夏,夜风带着几分燥热,可正房的窗户却关得严丝合缝,与方才两侧厢房的虚掩截然不同。

  王南阳轻轻推了推窗棂,见纹丝不动,便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铜丝,缓缓探入窗缝。

  他指尖轻拢慢捻,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舌。

  片刻后,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王南阳依循前法,将吹管对准窗内,不料,室内的灯虽然熄了,此时又是深夜,可房中的人竟还没睡。

  吴靖偎在慕容宏济身侧,二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吴靖忽然皱起眉头,细声细气地开口:“窗子没关?”

  慕容宏济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怎么会,我亲自关紧的。”

  “有风进来。”吴靖抱怨道。

  他此刻正光着膀子,肌肤对气流的变动极为敏锐,哪怕是窗缝透进的一缕微风,也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慕容宏济素来疼惜他,闻言便柔声道:“我去看看。”

  说罢,他也不披外袍,赤着身子、光着双脚,径直从榻上起身,向窗边走去。

  “谁?”

  天字号客舍的廊下还留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虽淡,却足以照亮窗边的动静。

  王南阳忽闻人声,急忙缩身往窗下暗影里藏,可还是慢了半拍,那一闪而逝的黑影,恰好被慕容宏济看在眼里。

  慕容宏济顿时怒火中烧。

  他此刻尚未想到是有人蓄意来对付自己,只当是手下的侍卫或随从,竟敢胆大包天来听他的墙根儿。

  杀意瞬间涌上心头,他一把摘下壁上悬挂的长剑,大步冲至窗边,挥剑一挑,本就被王南阳推开缝隙的窗户顿时被挑开大半。

  慕容宏济怒不可遏,竟直接从窗中一跃而出。

  落地时,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微微发软,却浑不在意,只当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时不适应所致。

  他握紧长剑,立在廊下,厉声喝骂:“混账东西,你们……”

  一句话尚未骂完,慕容宏济的怒喝便戛然而止了,墙根下那人身着一身劲装夜行衣,绝非他的手下!

  惊怒交加间,他不及细想,举剑便向王南阳刺去。

  王南阳腰身一扭,身形弯折成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诡异角度,堪堪避过这凌厉一剑,同时反手一掌,拍向慕容宏济胸口。

  “快起来,抓贼!”慕容宏济一边挥剑与王南阳缠斗,一边沉声大喝。

  屋内的吴靖听到叱喝声,急急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抓床头叠好的衣物。

  他可没慕容宏济那般“赤诚见人”的底气,慌乱间,衣衫都扯得歪歪斜斜。

  “糟糕!”暗处的钜子哥暗叫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

  早已待命的两名秦墨弟子立刻闪身跃入院中,按照预设的预案,开始了表演。

  这预案并非出自钜子哥或者面瘫哥之手,而是潘小晚与杨灿在花厅熬到三更天,反复推演后定下的诸多预案之一。

  潘小晚无法自决大方向的谋划,可一旦杨灿定了基调,她骨子里的古灵精怪,可丝毫不逊色于杨灿的急智。

  在这两个“人精”一番推敲打磨下,连这般突发状况的应对细节,都替赵楚生和王南阳考虑得周全妥帖了。

  只见那两名秦墨弟子立定院中,随即扯开嗓门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用力跺地拍手。

  “嗵嗵噗噗”的声响此起彼伏,仿佛正在对人拳打脚踢,演得惟妙惟肖。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孽障!主人待你不薄,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你竟敢监守自盗!”

  另一名墨者紧随其后,声嘶力竭地大叫:“胆大包天的东西!

  公子,莫要心软,今日打死这恶奴也活该!竟敢监守自盗,留着也是祸患!”

  “打死他!打死他!”二人一边嘶吼叫骂,一边用力踏地,将戏码演得入木三分。

  与此同时,藏在暗处的几名墨者也齐齐跃出。墨家行事,向来重实效而轻虚礼,此时绝非单打独斗的时机。

  王南阳身形愈发飘忽,如同跳着诡异祷舞般,死死缠住慕容宏济,不让他有半分喘息或呼救的机会。

  其他几名墨者则分工明确,一部分直扑正房,另一部分则加入战团,向慕容宏济围攻而去。

  慕容宏济甫一交手,便觉身子愈发虚软,握剑的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挥剑的力道也越来越弱。

  他心中咯噔一声,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着了对方的道儿,定是那空气里藏了什么迷药!

  慕容宏济虽生得粗犷,却绝非鲁莽蛮干之辈。

  察觉情形不对,他当即弃了缠斗的念头,转身便想向院外逃窜。

  可他刚迈出两步,一名墨者便抬手抛出一个形似墨盒的器物。

  “嗖”的一声,一道细索带着铅坠儿疾射而出,精准地缠在了他的足踝上。

  那墨者猛地向后一拽细索,本就浑身乏力的慕容宏济顿时重心失衡,“噗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被细索拖着向那墨者滑去。

  另一名墨者趁机扑上,一脚精准踹在他的肋下,“咔嚓”一声轻响,疼得慕容宏济瞬间闭了气,手中的长剑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紧接着,第三名墨者如狸猫般滚地贴近,指尖如鹤喙般精准叩在他的颈侧大穴。

  慕容宏济又惊又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连一声愤怒的嘶吼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在墨者用细索缠住慕容宏济足踝的那一刻,王南阳便已抽身而退,跟着其他几名墨者冲进了正房。

  吴靖厉害的可不是武功,再加之此刻衣衫未整、心神大乱,又中了迷烟,面对训练有素的墨者,毫无反抗之力,转瞬间便被制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了。”

  王南阳重新出现在廊下,面瘫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却带着几分豪门公子的威严。

  “三更半夜的吵闹什么?把这混账东西押起来,等带回家中再行发落。”

  院中的“殴打”声与叫骂声顿时戛然而止。

  这处小院虽是独门独户,却紧邻酒家其他房舍,并未像寻常民宅那般隔离开来。

  方才的吵闹声早已惊动了店家与几位住客,可一听是主家处置监守自盗的家奴,店家顿时打消了上前查看的念头。

  这等豪门内宅之事,岂是他一个小小店家能插手的?

  被吵醒的住客虽然不满,却也忌惮这住单独院落、带着众多随从的豪门势力,只得忍气吞声地重新关上窗户,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廊庑之下,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了布团的慕容宏济与吴靖,此刻迷药的药性彻底发作。

  二人本还想挣扎叫骂,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片刻后,连眼睛都无力睁开,绝望地闭了起来。

  很快,小院便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从未发生过。

  将近四更时分,小院里有人离开了,也有人留下了。

  离开的人走的是墙头,墙外便是一条寂静的街巷,根本无人察觉。

第245章 晨闲逗晚妆

  初夏的晨曦漫过上邽城厚重的夯土城墙时,城门外的吊桥已被值守兵卒缓缓放下。

  桥板与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道唤醒老城的讯号,刺破了黎明的静谧。

  挑着菜筐、推着鱼车的百姓是第一批踏响街巷的人。

  紧接着,两侧铺面的门板便陆续卸下,吱呀声响里,做小吃的小贩率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热乎乎的烟火气便顺着街巷蔓延开来。

  一切都与昨日别无二致,仿佛只是一场沉睡后,城池便按时苏醒了。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昨夜这座沉寂的城里,曾经暗潮涌动,藏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风波。

  “陇上春”酒楼的门板卸得比别家早,勤快的伙计早已里里外外忙碌起来。

  只是这个时辰尚早,店中鲜有客人。

  掌柜的刚摊开账簿,取出上个月新购的算盘,指尖轻拨,清脆的珠响里,脸上漾开一抹满意的笑。

  便在此时,一名身着劲装的武士从后边大步走到前堂,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我家公子要退店了,天字一号院,烦请结算。”

  “欸,好嘞!”掌柜的立刻堆起满脸笑意。

首节 上一节 358/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