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64节

  只不过,其他门阀多半忌惮彼此的反应,所以图谋兼并的手段尚且委婉,他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应对。

  唯独慕容阀行事够莽,竟是打算直接掀桌子,硬抢硬夺了。

  这当口,于家实在经不起半点伤筋动骨的折腾了。

  若是军心士气因此动摇,恰逢慕容阀磨刀霍霍之际,那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啊!

  可他万万没料到,除了杨灿,还跟着两男一女三人,这三个人都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此地相见的人。

  那两个男子,竟是慕容家的两个嫡子,一个出自嫡长房,一个出自嫡房。

  论辈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该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世叔”才对。

  这两位世侄的模样,实在狼狈得紧。

  他们身上虽然仍穿着锦绣华服,也不见半点伤痕,眼神却空洞茫然,神情怔忪,连反应都迟钝得厉害。

  于醒龙问他们一句话,他们要茫然许久,才会猛地回过神来,那模样,竟有些像个懵懂无知的智障儿。

  可若真是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人,案上那摞供词又作何解释?

  厚厚一叠,足有半尺来高,分明是从他们口中问出的东西。

  眼见从他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于醒龙头疼地挥手,让人将二人带下去,走的却是书斋后的秘密通道。

  这两人必须严加看管。

  眼下于阀相较于慕容阀本就失了先机,对方势力又更为雄厚,在慕容阀正式向于阀开战之前,他必须死死隐瞒这二人落入自己手中的消息。

  待两个智障被带走,于醒龙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杨灿,沉声道:“他们两个,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杨灿从容拱手,答道:“臣抓获他们二人后,担心其党羽察觉风声逃走,便即刻逼问于阀境内尚有他们哪些余孽,故而,对他们动了刑。”

  于醒龙听了不禁暗暗心惊,什么样的刑罚,能将人折腾得体表无伤,却似丢了魂魄一般?

  巫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于醒龙的目光便骤然一缩,落在了一旁那身着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周身上下未带半点首饰,素净到了极致,却偏生艳光逼人。

  方才邓浔已在他耳边悄声禀报过,说这女子本是外务执事李有才的妻子。

  李有才的……妻子?

  于醒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果然,杨灿上前一步,再次拱手:“阀主,检举这二人的,便是这位巫门弟子潘娘子。

  协助臣从慕容宏济、慕容渊口中问出情报的,亦是巫门中人。”

  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缓缓开口:“老夫听闻,你……本是李有才的妻子?”

  潘小晚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声音清亮:“小女本是巫门中人,巫门素来遭世人歧视,无处容身,后为慕容阀所收留。

  故而,小女子不得不遵慕容家之命,潜入于阀,以成亲为幌子,嫁与李有才为妻,目的便是为了打探你们于阀的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李有才此人过于谨慎了,在家中从不提及公务,也不将公文带回家中。

  是以小女子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竟是毫无建树。”

  “你是巫门中人一事,李有才可知晓么?”于醒龙冷冷问道。

  潘小晚轻轻摇头:“他并不知晓。只是小女子近来为了师门之事,频繁与杨城主接触,引起了他的误会,竟以小女子不守妇道为由,要休弃小女子。

  小女子接近他本就另怀目的,如今既已决意背弃慕容氏转投明主,这桩姻缘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所以……便与李有才和离了。”

  侍立在侧的邓浔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潘娘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邓管事请问。”潘小晚与邓浔是相识的,因此欠身答道。

  邓浔道:“你既决意背弃慕容家,转投我于家,为何不向你的丈夫坦白身份,反倒要舍近求远,暗中接触杨城主,以致招来丈夫的猜忌呢?”

  说罢,他的目光飞快地从杨灿身上掠过。

  潘小晚从容答道:“邓管家,我巫门投靠慕容家,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举,只为求得一处立足之地。

  当初投效慕容家时,我们也曾言明,愿以医术作为回报。

  可慕容世家却只将我巫门视作鹰犬走狗,逼迫我们行刺探、做奸邪之事。

  长此以往,我巫门名声只会愈发不堪,即便能求得一时安稳,于我整个巫门的未来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她看了杨灿一眼,又道:“所幸那日,便是阀主下山,往上邽城中参加雅集的那天,小女子也在场,有幸聆听了杨城主一番高论。

  在杨城主看来,我巫门亦有济世匡民之术,并非一无是处。这份认可,让小女子颇为感动。

  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联络师门,派人接触杨城主,希望能为巫门另寻一条生路。

  至于李有才……,小女子实在无法确定他对我巫门的看法,更不敢保证,一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后,他会做出何种选择,自然不敢贸然与他接触。”

  邓浔这一问,本就是替于醒龙所问,如今得了答案,便微微颔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于醒龙听了这番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慰藉。

  潘小晚费尽心机,不惜牺牲色相嫁入于阀执事家中,却始终未能从她丈夫口中套取半点有用的情报。

  巫门决意转投老夫,竟是因为杨灿在雅集上为巫门说的一句公道话,而她连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身份、寻求庇护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我这双老眼还没花,至少李有才这个执事,选得还算得当,既忠心又谨慎,是个可造之才。

  杨灿见潘小晚提及与李有才的关系时有些难为情,忙上前解围,拱手道:

  “阀主,臣以为,先秦诸子百家,各有精要,亦各有糟粕。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改良发扬便是,岂能因噎废食呢?

  况且我主胸襟如海,不问出身贵贱,不拘术业专攻,但凡有一技之长者,皆能得其所用、一展其才。

  臣,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故而,臣便告知巫门中人,我于阀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

  无论是策士说客、匠作百工,亦或是儒法兵农之学,在我主上麾下,尽可施展所长。

  也正因如此,巫门才决意投效我主,并将暗中游历上邽城、窥探我于家兵防地理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作为投名状。”

  潘小晚立即上前一步,对着于醒龙肃然一揖:

  “于阀主,我巫门愿摒弃以往不切实际之举,抛开以神鬼之说蛊惑世人的手段,从此专心钻研医学、天象、算学等经世致用之学。

  若蒙阀主接纳,巫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忙补充道:“阀主,巫门之所以遭世人偏见,皆因他们的医术背离传统医理,手段过于诡奇,才让世人心生畏惧。

  而且巫医源于巫祝,承袭了巫祝故作神秘的做派,故而惹人忌惮。

  如今巫门已然认清症结,愿意剔除糟粕,专心钻研经世学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门显学。

  若是能在阀主手中将巫门扶正为正学,阀主的伯乐之名,必定能流传万古。”

  两人颇有“夫唱妇随、妇唱夫随”的味道,潘小晚也丝滑地衔接了杨灿的话语:我巫门最擅长治疗金疮折疡之伤。

  阵前受创者,无论箭镞入肉、刀兵所伤,还是跌打骨碎,我巫门弟子常有起死回生之效。

  前两日索家二爷途中遇袭,便是我巫门弟子出手为其伤兵诊疗,效果显著。

  若阀主能接纳我巫门,今后于阀与他方势力征战,但凡有伤兵,我巫门必倾力救治。”

  “阀主明鉴。”

  杨灿接过话头道:“每一场战事,能活下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精锐。

  我于阀相较于其他门阀,最弱之处便在军事。

  若能有巫门妙手为阀主解除后顾之忧,日后与诸阀征战,旁人是越打越弱,我于家却是越打越强。

  故,接纳巫门,实乃合则两利之举。”

  于醒龙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虽未点头,心中已然动摇。

  坦白说,即便公开接纳巫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遭世人非议,并无太实质的损害。

  他真正忌惮的,是巫门此前神神叨叨的作派。

  身为一方统治者,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百姓,与他的权威分庭抗礼,甚至凌驾其上。

  此前的巫门,已然有了几分宗教的雏形,这才是各方权贵顺应民意、严厉打击巫门的根本原因。

  如今巫门愿意摒弃旧习,转型为钻研经世之学的学术门派,倒也并非不能接纳。

  思及此处,于醒龙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潘娘子,你之所言,能否代表整个巫门?”

  潘小晚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回阀主,小女子便是如今的巫门门主!”

  “喔?”于醒龙微微一讶,一门之主,竟如此年轻?

  他微微点点头:“好。既如此,老夫便接纳你巫门。”

  于醒龙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但你要记清楚,若你们背弃承诺,再以医术、天象之术为幌子,借神鬼之说蛊惑百姓,老夫一旦察觉,必以雷霆手段将巫门剿灭,绝不姑息!”

  潘小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拱手:“巫门上下,必严守承诺,绝不敢违逆阀主之命。”

  “嗯。既如此,你且去侧厢等候。”于醒龙挥了挥手。

  他自然不会仅凭潘小晚三言两语便全然信任巫门,只是眼下于阀弱于慕容阀,能争取的力量自然要尽力争取。

  至于巫门是否真能信守承诺,他自会派人严密监视。

  邓浔见状,上前一步示意,引着潘小晚往侧厅走去。

  书斋内,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杨灿身上:“杨灿,关于慕容渊和慕容宏济,你有何处置之见?”

  杨灿毕恭毕敬地答道:“如此大事,自然该由阀主定夺。”

  于醒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夫问的是你的意思。”

  “臣以为,慕容家图谋的是天下霸业,我于家便是他们一统天下的垫脚石。

  故而,慕容阀绝不会因为有两位子弟陷落我手,便改变谋划已久的大计。”杨灿躬身说道。

  于醒龙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压着眉心,语气沉重:“所以,他们两个,已然毫无用处了?”

  “臣以为,他们已无大用。”

  杨灿应道:“为防慕容阀过早察觉我于阀已洞悉其阴谋、并开始备战,臣抓捕二人时极为谨慎,此事外界尚无一人知晓。

  臣甚至已经派出一路人马,冒充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公然离开上邽。

  如此一来,即便慕容家发现二人迟迟未归,着手寻找时,短时间内也不会怀疑到咱们于家头上。”

  听到这里,于醒龙暗暗松了口气。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抓了慕容家两个嫡子,便能阻止对方的吞并大计。

  这种谋国之举,动员的是整个门阀的力量,即便是慕容阀主落入自己手中,也已阻挡不住慕容家图谋天下的吞并。

  “既如此……不如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于醒龙沉吟道。

  “臣最初亦是这般想法。”

  杨灿话锋一转:“但臣从他们的供词中,发现了一条妙计。”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供词:“慕容阀图谋我于家,最忌惮的便是索家会介入,故而一直谋划与独孤家联姻,缔结联盟,借独孤家牵制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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