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晚姿态放得极低,一进车便坐于侧厢,又主动奉上醍醐。
她所有的动作,都在向崔临照表示,她没有和崔临照争风的意思。
崔临照见她如此识趣,自然待她也极是客气。尤其想到她的另一层身份,崔临照便对她的低声下气暗爽不已。
潘小晚有心与崔临照交好,两人一边品尝醍醐,一边闲聊。
二人从沿途景致聊到地方风情,竟是十分融洽,车中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聊了片刻,崔临照透过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对潘小晚道:“潘娘子曾长居凤凰山庄,对这位索少夫人可有所了解?”
潘小晚一愣,随即点头道:“索少夫人么,奴家不算非常了解,但居于山庄时,倒也听过些她的行事作派,怎么了?”
崔临照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今早远远见她登车时,双腿似乎有些无力,还需侍女搀扶着,莫非身体不太好?”
潘小晚闻言道:“以前奴家倒不曾听说少夫人身体不好。
不过,一个守路头寡的女人,还生了丈夫的遗腹子,平日里定然郁郁寡欢、心情郁结,这身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如此。”
崔临照听了不禁露出同情之意,轻叹道:“那就难怪了。唉,咱们女子,这一生当真不容易,终身一旦出了纰漏,便是误了一生。”
“是呀!”
潘小晚连忙点头附和,但话锋一转,马上又笑吟吟地狂拍崔临照的马屁:“不过崔姑娘你就不一样了。
你这般容貌,一看便是国泰民安的面相,实打实的人间富贵花,福缘深厚得很。
况且杨城主身强体健,比牛还要壮实,日后定然会好好对待崔姑娘,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崔临照闻言,脸上不由微微一红,看向潘小晚的眼神便带起了几分怪异。
潘小晚话音刚落,便已察觉到了不对,见她眼神怪异,连忙补救。
“我……我这是看出来的。不瞒崔姑娘,其实我懂些医术,多少能……能看出些什么……”
潘小晚说的有点讪讪,原本那么泼辣的一个女子,这时也有点羞于开口了。
“哦……”崔临照拖长了语调,漫声答应着,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潘小晚正想与她维系这份融洽,见状便主动问道:“崔姑娘想问什么,但说无妨,奴家定知无不言。”
崔临照犹豫了一下,脸蛋儿更红了,但终究捺不住好奇心,想着反正以后要做姐妹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便压低了声音,蚊蚋般问道:“看……要怎么看?我听说……是看鼻子,这是真的吗?”
问完,她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哦,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以前偶然听见家族中几位嫂嫂闲聊时提了一嘴。”
潘小晚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道:“那不过是民间的无稽之谈,鼻子大不大、挺不挺的,跟……咳咳,其实没啥关联。”
潘小晚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窗外,见杨灿骑着太平马,正一步三摇。
潘小晚忍不住说道:“不过说实话,杨城主的鼻子,确实生得高高的、挺挺的。”
这句话说完,她就想抽一下自己的嘴巴,怎么什么都说啊,这让崔姑娘会如何看我?
两个女子讪讪地对视了一眼,霎时霞飞双颊,各自扭过脸儿去,眼神儿飘忽不定,车厢内一时竟陷入了沉默。
索缠枝在马车里这一通好睡。
早晨是被冬梅、春梅强唤醒的,半梦半醒间被她们梳妆打扮起来,待她挣扎着上了车,便又沉沉睡去了。
只是穿的多,又不能睡的宽敞,这马车虽然有减震,因为路况的原因,时不时仍有颠簸,所以睡的并不香。
此时悠悠醒来,只觉口干舌燥,身子跟散了架似的,便慵懒地吩咐道:“取蜜水来。”
春梅见她醒了,很是欢喜,急忙提过一只食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少夫人,刚刚后边车上送来一碗醍醐,幸亏少夫人醒得早,冰都快化了呢。”
“唔……拿走,……”索缠枝一见她递过来的醍醐,便下意识地瞪了她一眼,嗔道:“这么稠,能解渴吗?”
春梅忙又换了杯蜜水过来,索缠枝半躺着喝了几口,这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她托着香腮,星眸迷离地想:唉,不吃就饿,一吃就饱,这般暴饮暴食,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
钜子哥与面瘫哥率领近二十名墨家弟子,此刻正策马穿行在慕容阀辖地的旷野之中。
在踏入慕容阀地界后,他们曾险些暴露行踪。
当时在一处城镇休整时,一名路人无意间瞥见了他们。
偏巧此人与慕容渊相识,他听闻是慕容家的马队在此,又瞧见队伍中有一人身形相貌与慕容渊极为相似,当即上前打招呼。
万幸当时周遭并无其他路人注意,王南阳反应快如闪电,未等那人多言,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掌势化做鹤喙之形,一喙击在他的后脑,方才没有暴露行迹。
经此一遭,众人愈发谨慎。此后穿行大邑通都,他们绝不入城住宿;途经城池时,也只往人流密集却鲜有权贵出没的闹市区短暂停留。
一旦留下些许踪迹后,他们便即刻出城,转向偏僻处行进。
这般行事,大幅降低了沿途撞见慕容渊或慕容宏济熟人的概率。
此刻,他们距离子午岭已不远。
子午岭一带荒无人烟,连零星的村庄与城镇都不见踪迹。
早年曾有猎人觊觎此处人迹罕至、猎物繁多,冒险闯入山林,却大多会莫名晕倒。
待他们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山外。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子午岭有山神庇护的说法,愈发无人敢靠近了。
子午岭正是巫门的驻地,要让慕容兄弟“消失”在此地,再合适不过。
慕容渊本就是负责与子午岭巫门联络之人,那么慕容渊与慕容宏济返程时,途经子午岭,慕容渊若引慕容宏济往巫门一游,这很合理吧?
两人恰好撞见巫门迁徙,巫门为掩行踪,将二人擒获,这也说得通吧?
日后,在合适的时候,再让慕容兄弟或者他们的尸体出现在某方势力地头上,便可坐实是那方势力引诱巫门叛逃,并且掳走了撞破秘密的慕容兄弟。
只是,正行进间,赵楚生突然猛地勒住了缰绳,身形一纵跃下了马背,俯身细细地查看地面。
松软的泥土上,赫然印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印,显然不久前,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马队从这里经过。
“不对劲。”赵楚生缓缓起身,语气沉凝:“王兄,你方才说,前方便是子午岭,那里人迹罕至?”
王南阳见他神色异常,忙也连忙勒住马匹跳了下来。
他顺着赵楚生的目光看向地面,脸色顿时一沉,应道:“不错,子午岭周遭百里,基本无人踏足。”
王南阳眉头紧锁,思索片刻道:“这条路通往的本是荒僻之地,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马蹄印?难道……我巫门迁徙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赵楚生心头一震,急忙道:“我们加快行程,追上去!”
二人翻身上马,一行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快马加鞭地向前追去。
第252章 红妆演兵(4合1,为数字盟+10,为z青鸾峰上盟主+1)
浓烟在狭长幽仄的山洞里翻滚蒸腾,裹挟着呛人的焦糊气撞向冰冷的岩壁,凝结成一串串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石缝蜿蜒滴落,砸在地面上。
时辰一到,慕容彦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手吩咐:“点火!”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一捆捆干柴杂草便被推至洞口,火星一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连沿途搜刮的草药也一股脑扔进火堆,管它有毒无毒,只求浓烟更烈。
草药焚烧的古怪腥气混着柴草的焦烟,汇成一股更呛人的浊气,顺着洞口往洞内涌去。
这山洞本就深邃广阔,内里还藏着一处天坑。
虽天坑高耸,平日里几乎不影响下方气流,可此刻冷热交替剧烈,洞内风速竟比寻常快了数倍。
浓烟借着力道,如奔腾的黑浪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山洞,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这暗沉的雾气填满。
慕容彦任由火势焚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又静置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洞内烟气渐散,勉强能容人呼吸行走,才沉声道:“进!”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不带半分迟疑。
慕容家的精锐部曲随即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山洞。
铿锵的脚步声沉闷如碾石的磨盘,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荡着。
那脚步声带着千钧压迫之力,一步步向洞窟深处压去,仿佛要将这死寂的山洞踏穿。
洞窟深处,陈亮言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岩壁,面上蒙着一块浸了水的布巾,仍挡不住残留烟气的呛咳。
他借着壁角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晕侧目望去,妻子李明月的鬓发已被濡湿,不知是额角的汗水,还是岩顶滴落的水珠,黏在她的脸颊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们藏身的是山洞复杂岔路中一条向下延伸的死洞。
说是死洞,只因无人知晓它是否有出口,又通向何方。
这里潮湿阴冷,一条不算汹涌却深不见底的地下河蜿蜒流过,河水冰澈刺骨,蒸腾起缕缕白雾。
下层石洞的岩壁上全都裹着一层滑腻如油的绿苔,人若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行走极难。
所以,他们根本不具备勘探条件,眼下为了躲避浓烟,他们只能往这条“死胡同”深处钻,却又不敢走得太远。
因为一旦在纵横交错的暗洞中迷失,便再也别想走出来了。
“烟快散了。”陈亮言的师弟方守拙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常年在外采药,眼神比常人锐利数倍,已看清洞中游荡的烟尘正渐渐变得稀薄。
陈亮言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蹲伏在侧的九重。
这位师侄紧握着柄涂了剧毒的短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惧色,唯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今日是九重值守山门,慕容彦的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所以他不能走了。
只要山洞里的尸体中没有他,慕容家的人便会断定洞内另有出路,知晓巫门众人已从秘道撤离。
而他们这九人,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全员战死。
慕容家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也搜不到秘道,或许会误以为留守的只有他们九人。
哪怕只能蒙蔽他们一时,也能为同门多争取一时,或许那便是他们用性命为同门换来的生机。
“迎战吧。”
陈亮言的声音被浓烟熏得沙哑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以拖延时间为重,切勿恋战。活得越久,拖得越久,同门便越安全。”
“是!”
其余八人,包括他的妻子李明月,齐声应答,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
李明月率先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阴影,其余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影迅速融入洞窟深处的黑暗之中。
……
慕容家的部曲手持临时制作的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身前的黑暗,却照不亮洞窟深处的幽邃。
他们步步为营,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往前推进。
但凡视线不及的阴影处、石缝间,或是疑似藏有伏兵的角落,便毫不犹豫地射出数支弩箭。
箭矢撞上岩壁,溅起点点火花,“铿然”声响在洞窟中回荡,打破了死寂。
突然,一道黑影如蝙蝠般从头顶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中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