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72节

  杨灿并未多想,目送二女走进府邸后,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索缠枝的马车旁。

  侍女冬梅早已放好脚踏,索缠枝却未让春梅搀扶,自己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走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她却睡得安稳,此刻已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果然是没有耕坏的地。

  索府的门丁早已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看清队伍打出的旗帜后,立刻转身通报进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兵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索府的管家,也是索醉骨麾下的得力干将。

  她见了索缠枝与杨灿,当即抱拳行礼,身姿挺拔,英气勃勃:“小婢见过杨城主,见过少夫人。

  我家主公正在城郊演兵,尚未归来,还请二位快请进府歇息,小婢已备好茶水点心。”

  索缠枝听了,黛眉微微一蹙。

  醉骨姐姐还是在恼她当年不听劝阻,执意嫁入于家吗?

  自己特意前来探望,她却不在府中等候,未免显得有些无礼。

  可是,这让她如何气得起来。只是在自己男人面前,有点丢了面子罢了。

  索缠枝转头向杨灿歉然一笑,轻声道:“让杨城主见笑了,我姐姐就是这般性子。”

  杨灿温和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二人随即并肩向索府中走去。

  对面崔府内,崔临照与潘小晚刚踏入府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便躬身迎了上来,恭敬地唤道:“学士。”

  崔临照微微颔首,吩咐道:“张伯,这位潘娘子是我的贵客,劳你将她送往西跨院的客舍安顿,务必悉心照料,万万不可慢待。”

  老管家连忙躬身应下:“小的遵命。”

  潘小晚歉然一笑,向二人道谢:“有劳崔姑娘,也有劳张管家。”说罢,便跟着张伯向客舍走去。

  崔临照则径直向府中大厅走去,尚未抵达门口,便有两道身影从厅内急急迎了出来。

  左侧的中年人丰神如玉,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俊朗,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风采卓然,正是闵行闵长老。

  右侧的老者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沉稳,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深邃,气度浑凝,正是杨浦杨长老。

  他不仅是齐地墨者的核心人物,更是江南“观澜书院”的山长,学识渊博,在名士间威望极高。

  “先生,允之郎!”一见二人,崔临照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快步迎上前去,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两位远道而来,我如今也算是半个地主,却未能在此早早等候,实在失礼了。”

  她称杨浦为“先生”,称闵行为“允之郎”,而非二人的宗门长老身份。

  这并非只因府中下人不全是齐墨弟子,更因私下相处时,若非极其正式的宗门会议,他们向来以私交称谓相称。

  齐墨素来走权贵名流的上层路线,久了,宗门职务的称呼在私下场合便极少使用了。

  杨浦抚了抚颌下长须,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疏影不必多礼。

  老夫听闻你如今成了于阀主嗣子的老师,这身份极好,恰为你行事添了一层绝妙的掩饰,往后诸多计划,推行起来也会顺遂许多。”

  一旁的闵行,目光自崔临照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未曾移开。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乌黑的青丝依旧柔顺亮泽,清丽的眉眼依旧动人,往日里慧黠灵动的气质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的风情。

  闵行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既有再见的踏实,更有难以言喻的欢喜。

  只是囿于身份差距,他始终未曾向崔临照表白心意。

  此刻杨浦在侧,他更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刻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只余下温和的神色。

  可他眸底那抹藏不住的宠溺与温柔,却如星光般清晰可见。

  崔临照丝毫未察觉他心底的波澜。

  在崔临照心中,闵行既是她传道授业的老师,更如慈父般关怀自己。

  见他眼中的欢喜,崔临照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

  她对着闵行歪了歪头,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不过相别半年,允之郎鬓边似乎又添了几丝白发呢。”

  “是吗?”闵行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边,神色略显慌张。

  崔临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弯:“骗你的啦!允之郎丰采如昔,只是容颜似乎清减了些,想来是沿途奔波劳累了。”

  闵行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变老就好。

  他佯嗔地瞪了崔临照一眼,语气却满是纵容:“你这丫头,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这般顽皮?

  你遣人唤我们来,自己倒在外头逍遥,该罚!就罚你……

  陪我……们遍游上邽名胜,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说时,他下意识地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我”改成了“我们”。

  崔临照嫣然一笑,爽快应下:“好呀!我这两天先安顿妥当,后天便陪两位先生出游。

  上邽的好景致可不少,麦积山的石窟、渭水河畔的风光、玉泉观的清幽,皆是绝佳去处。”

  “好,好!”闵行闻言,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

  可转头瞥见杵在一旁的杨浦,他眼底又掠过一丝懊恼。

  这老东西,偏要来得这么快!

  若是晚来几天,自己便能和疏影单独并肩同游,岂不是美事?

  真是个煞风景的厌物!

  崔临照心中却另有盘算:这两位长老皆是中原名士,威望极高。

  正式商议大事之前,正好让他们见见杨郎。

  届时一同出游,他们见了杨郎的风度才情,了解了他的学识本领,必然会为之折服。

  只要这两位核心长老认可自己的计划,对齐墨与杨郎的合作点头,大局可定矣!

  ……

  近二十名墨者鱼贯地穿行于密林间,足尖踩过厚厚的落叶层,只泄出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

  每个人都敛声屏气,神色凝重如冰,腰间的兵刃随着步履微晃,在斑驳的树影里隐现着寒光。

  王南阳走在最前头,心头的急切如烈火烹油,额角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涔涔滑落,浸透了他的衣领。

  可他那张素来冷硬如石的面瘫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半点着急的神色也看不出来。

  “到了。”低沉的二字陡然落地,王南阳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此处正是巫洞对面的半山腰,地势略高于对面的洞窟。

  从此处向对面望去,那山洞口的一扇木门已被焚烧殆尽,只剩几缕焦黑的残骸歪歪斜斜地瘫在地上,袅袅青烟裹着焦糊味,顺着风势飘了过来。

  洞口旁站着七八名身着劲装的汉子,显然是留守在山洞外的慕容家的部曲,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缓慢走动。

  钜子哥抬手拨开身前的灌木丛,目光如鹰隼般冷静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形,沉声说道:“大门焚毁了,外头只留下这么几个人看守,慕容家的兵马定然已经攻进山洞去了。”

  王南阳早在看清洞口情形的刹那,便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此刻听钜子哥一语道破,他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顿时又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泛起了青灰。

  他心里清楚,巫门如今留守在此的总共也就三十多人,却都是宗门的中坚骨干。

  可慕容家派来的,却是三百多名久经沙场的精锐兵士。

  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还先用了烟攻的阴招。这三十多位同门,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他们这里有近二十个人,而且身手都很好,要解决洞口这几个留守的兵士,当然是举手之劳。可是杀进山洞之后呢?

  就算把他们这二十个人全填进去,恐怕也无法从三百名精锐士兵的手下,救回他的同门吧。

  更何况,这一行人中,唯有他一个人是巫门弟子,他又凭什么要求这些秦地墨者陪他凭白赴死呢?

  赵楚生先前只沉声说了一句,便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四下的地势与风向。

  为了确保观察没有出错,他还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用唾涂濡湿了举在空中试了试,这才确定了风的流向。

  钜子哥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王兄,我倒有个……行险的法子。”

  王南阳猛地转头,急声追问道:“什么办法?”

  “你看,”赵楚生抬手指了指风向,“风是往咱们这边刮的。咱们绕到上风头点火,火势一起来,自然会往这边卷。

  洞口这些留守的人见了大火,必然会立刻冲进洞去报信,催着里头的慕容家兵马撤离。”

  王南阳眼中瞬间亮起光来,难掩欣喜:“对啊!若是燃起山火,这洞窟里连条爬虫都别想活,他们必定得立刻撤出来!”

  赵楚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可这里头有个问题,咱们这么做,固然能逼走慕容家的人,可……

  山洞里你尚还幸存的那些同门,他们不知道外头发生的变故,必然藏着不动,到时候……”

  后面的话,赵楚生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一旦洞里幸存的巫门弟子没能及时撤离,最终只会被大火与浓烟困死,连半点生机都没有了。

  王南阳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神骤然变得决绝起来,沉声道:“这样,赵兄,你带人去上风头点火。

  我则潜伏在洞口附近,寻找机会潜进去报信;就算一直没机会进去,等慕容家的人撤出来以后,我也可以冲进去寻人,那……也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赵楚生听了,却依旧犹豫不决。

  这无疑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稍有不慎,那些此时还幸存的巫门弟子,就等于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这……还是太冒险了……”

  “不冒险,我那些同门就只有死路一条。”

  王南阳的急切忽然就消失了,声音变得无比平静:“我巫门千百年来在夹缝中求生存,比这更残酷的选择我们也经历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

  赵楚生定定地望着他眼底那焚尽一切的决绝,重重一点头,扭头对身后的墨者吩咐道:“你们所有人,立刻去上风头点火!务必要让火势尽快蔓延开来!”

  “诺!”众墨者齐声应诺,他们也知道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山洞里的巫门弟子还能支撑多久,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一条人命。

  是以众人纵跃如飞,循着上风头的方向,朝着那处山坡疾奔而去。

  看着弟子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赵楚生转过身,看向王南阳:“我和你留下。再琢磨一下,或许……能找到尽快进洞的机会。”

  王南阳一怔,眼底的惊愕迅速被汹涌的感激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楚生微笑着伸出手,王南阳心头一热,立刻也伸出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孤注一掷的决心,都透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对方心里。

第253章 火翳遮天

  上风口处,二十人同时点火,焰苗乍起,转瞬便连成一片火海。

  浓黑的烟柱裹挟着灼人的热浪,顺着风势翻卷而下,径直朝着巫洞所在的峡谷漫涌而来。

  赤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枯枝与灌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混着草木炸裂的脆响,顺着风势传得极远,隔着半座山坡都听得一清二楚。

  巫洞洞口的阴影里,五个慕容家的部曲正缩在石壁下蹲守,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

  最先察觉到动静的是个年轻部曲,他不耐地起身,踱到洞口外,刚离开石壁的遮挡,便被远处的景象惊得顿住。

  滚滚火浪正顺着山势蔓延而来。

  此时火势尚距三百余步,他倒不慌张,反倒扬声惊呼起来:“起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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