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73节

  其余四人闻声急忙凑过来,抬眼望向风口处,果然见火舌翻腾,浓烟蔽日。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山火?”一人皱眉疑惑。

  另一人接口道:“莫不是咱们先前封堵山洞时,有火星溅出去了?”

  “放屁!火星子能溅这么远?”有人当即反驳。

  一个脸上带着浅疤的年长部曲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轻轻摇头:“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就是没见识。

  夏日本就易起山火,猎人野炊、旅人用火,或是上坟烧纸,都可能引燃山林。”

  “可这地方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老兵瞥了他一眼,继续卖弄:“山林里枯枝败叶堆得厚了,会自行发热,再遇上烈日暴晒、通风不畅,也能自燃。

  还有松树上的流脂,被日头晒得滚烫,照样能起火……”

  “我说你就别他娘的逼逼赖赖了,卖弄个屁啊,火快烧过来了!”

  一个队正没好气地在这老兵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火是冲我们这儿来的!”

  众人一愣,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只见火舌借着风势,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下风口疯狂蔓延,浓烟滚滚而来,几乎要将天光遮蔽。

  “不好!咱们在火头的必经之路!”有人惊声叫道。

  队正脸色一沉,指着两人厉声道:“你俩,赶紧进洞报讯,让彦大人速速出来!”

  那两人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巫洞深处狂奔而去。

  剩下三人死死盯着逼近的火势,心头发紧。

  离着还有近三百步,应该……还来得及撤离吧?

  不远处的坡下灌木丛中,枝叶轻颤,赵楚生和王南阳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两人皆是荷刀挎弓,身形压得极低,动作轻灵如猫,脚下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前方灌木丛下,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正伏在窝上孵蛋,蓬松的羽毛将身下的蛋卵盖得严严实实,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直到两人欺至跟前,身上的生人气息才惊动了它。野鸡猛地抬头,脖颈一抻,双翅张开,正要振翅尖叫着逃窜。

  千钧一发之际,王南阳如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扑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左手死死掐住刚从窝中弹起的野鸡,右手如闪电般探向鸡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野鸡连半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被拧断了脖颈。

  赵楚生轻轻吁了口气,在原地蹲下,与王南阳一同观察着洞口的动静。

  见留守洞口的只剩三人,两人脸上毫无意外。

  他们早已料到,留守之人绝不会一窝蜂全进洞报讯。

  以他俩的身手,解决这三人易如反掌,可偏偏不能下手。

  一旦杀了这三人,等慕容彦带着大批人马出来,见洞口守卫横尸,再愚钝也能猜到这山火来得蹊跷,计划便要败露。

  巫洞洞口原本封堵着一道木门,门框边缘用规整的石块堆砌而成。

  这道门高约两丈半,宽逾三丈,此时已被火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边缘门框,还在冒着青烟。

  三个部曲就站在洞口前那块方整的土台上,正对着上方的火势指指点点,神色慌张又夹杂着几分茫然。

  见状,赵楚生凑近王南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南阳双目微微一睁,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向侧前方挪去,隐入草木之中。

  赵楚生则摘下腰间的刀与背上的弓,开始宽衣解带。

  他穿的是一身青色麻布骑装,腰间束着宽革带,袖口与裤脚都系着收紧的绳带,这是为了方便骑马,避免衣物拖沓。

  他先解下革带扔在一旁,将骑装反穿过来,露出里边粗糙的布面,再解下袖口与裤脚的绳索,拧成一条布带系在腰间。

  如此一来,只要不近距离细看,原本规整的骑装便成了粗布麻衣、腰缠布带的猎人装扮。

  随后,他将刀丢了鞘,斜插在腰间,重新背上弓。

  此时,土台上的三个部曲正紧张地盯着火情,忽听得火势蔓延的方向传来动静。

  只见灌木丛中猛地冲出一个人,身着粗麻布衣,腰缠布带,肩上挎着弓,手里提着一只山鸡,朝着土台方向狂奔而来。

  那人瞥见土坡上站着人,当即挥手大喊:“起山火啦!快跑啊!快……”

  他一边冲着土台招手,脚下却猛地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在草地上滑出老远。

  三个部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滑动的身影从右划到左,眼中满是惊奇。

  就在这转瞬之间,早已潜伏到洞口边缘的王南阳趁着三人注意力全被吸引的间隙,脚踏巫砚迷踪步,身形如飘忽的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飞快地钻进了巫洞。

  那“猎人”一跤摔出去,手里的山鸡也滚到了一旁。

  他慌忙爬起来,左右找了找,没看到山鸡,再回头望见滚滚逼近的浓烟,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大喊道:“快跑啊!火要烧过来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茂密的丛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看他那副狼狈模样,土台上的三个部曲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正笑骂道:“他娘的,这山火,八成就是这蠢货烤鸡不小心引燃的!”

  一个部曲兴冲冲地跑下土坡,从野草丛中捡起那只肥美的野鸡,举到坡上喊道:“老大,今儿有口福了!”

  队正嘿嘿一笑:“先收着,等出了山再享用。”

  巫洞内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没有半点灯笼火把的光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人连行走都困难。

  但王南阳曾在此地生活了十多年,儿时还常和伙伴们在这里捉迷藏,对洞内的地形熟稔于心。

  他贴着一侧山壁,即便眼前漆黑一片,脚下的步伐也丝毫未慢,稳步向洞内深处走去。

  ……

  索醉骨府的客厅里,一只青瓷茶盏静置在紫檀木几案上,温热的茶汤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杨灿与索缠枝隔着几案相对而坐,神色平静。

  索缠枝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缓开口:“杨城主,方才下车时,我瞧见,除了崔学士,似乎还有一位是……潘大娘子?”

  说着,她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杨灿神色淡然,点头应道:“少夫人所言不差,正是她。”

  说话间,他向索缠枝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这里是索缠枝堂姐的府邸,此刻索醉骨不在,她便算是半个主人。

  接收到杨灿的示意后,索缠枝当即对厅内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杨城主闲叙等候,无需在此侍候。”

  厅中的几个丫鬟,连同那个由女兵兼任的管家,齐齐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客厅。

  待下人尽数退去,杨灿才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那潘小晚,实则另有一重身份。”

  昨夜杨灿哪有时间和索缠枝说这些,等云收雨住,他打算说了,索缠枝已经酥烂如泥地梦周公去了。

  此事连于阀主都知晓,他本就没打算对索缠枝隐瞒。

  杨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索缠枝听得眸中满是惊讶。

  好在索家对于家本就有谋划,她的出嫁也并非纯粹的姻缘,故而很快便平复了心绪,接受了这个消息。

  索缠枝沉默了片刻,将杨灿的话细细消化,随即喟然一叹:“倒也难为了她。不过……”

  她抬眸看向杨灿,唇角轻轻上扬,柔声道,“这对你而言,却是一桩大好事。

  聚拢在你身边的力量越多,你未来便越安全。”

  杨灿轻轻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索缠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幽幽:“我不止一次设想,若是有朝一日,咱们的事情败露,你该如何是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我倒还好,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你……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保全你。

  有时我甚至会恨自己,不该拉你下水,可如今,我又舍不得……”

  杨灿听着,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索缠枝继续说道:“如今,聚拢到你身边的力量越来越多,你已渐渐有了自保之力,我也能稍稍安心了。”

  杨灿柔声道:“你不必再为此纠结。

  若非如此,像你这般的绝色佳人,又怎会落入我杨某人手中,让我一尝芳泽?

  索氏有三美,我能得其一,已是天大的福气。”

  索缠枝脸颊微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当时还不情不愿的,如今倒会说这些话来哄我。”

  杨灿凑近她,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当时,也未如今日这般倾心于我。

  人心是会变的,你怎知我今日的情意,不是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

  索缠枝凝视着杨灿的眼眸,眸波渐渐如水般荡漾开来,眼底的忧虑散去,只剩下脉脉柔情。

  “唉!”

  索缠枝幽幽一叹,声线轻细得像根随风飘摇的丝线:“可你势力大了,固然是有了自保之力,却也难免成为于阀主心中的一根刺。

  往后,你可得格外小心才是。”

  “嗯!”

  杨灿微微颔首,心中暗忖,这便是世家女子的眼界与通透。

  换作寻常女子,只会为他的愈发强大而欢欣雀跃,绝想不到他的崛起,实则是在既定的势力版图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样一定会挤压旁人的权力空间,动摇固有的势力平衡。

  这般逆势而起的新力量,总要历经一番“天劫”般的淬炼,方能被这盘根错节的版图所容纳。

  杨灿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所以,我没得选择,只能变得更强。”

  “我不够强大时,只能任人揉捏,毫无还手之力;

  稍稍强大些,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要么被打压屈服,要么被除之而后快。

  可若是我能继续强下去,强到无论谁想铲除我,都要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到那时,他们便只能承认我的存在,转而拉拢亲近了。”

  “嗯!”索缠枝眼中残留的犹豫与顾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亮芒。

  这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爹,她定会倾尽所能助他,直到他强大到足以自成一方山头,被这势力版图中的众家所认可。

  杨灿话锋一转,继续谈及巫门之事:“巫门突然背叛慕容氏,必然会引发慕容氏的猜忌。

  于阀正积极备战,慕容阀越晚知晓真相,对我们便越有利。

  所以我已派人冒充那对慕容兄弟离去,打算……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

  索缠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杨灿,轻声问道,“郎君打算把祸水引向何方?”

  “元阀。”杨灿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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