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被问的部曲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扭头看向身旁一同留守的同伴。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示意。
“回大人,未曾见过!”
一人上前一步,躬身答道:“我等一直在此值守,只见过一些受惊逃窜的飞禽走兽,绝无半个人影从山中出来。”
这话一出,先前留守巫洞洞口的几名部曲脸色骤然脸色一变。
他们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中了圈套!
那个从山上逃出来的“猎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猎户!
慕容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目光死死盯着谷中翻腾的火海:“我就说嘛,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抬手用马鞭指向谷中火海,沉声道,“他们既然敢用放火烧山的法子逼我们撤离,就绝不会让自己的同门白白葬身火海。
这火,看似是驱敌,实则是为了解围救人!他们定然留有后手,能把人从石窟里安全带出来!”
此言一出,众部曲皆敛声屏气,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此刻慕容彦心头正憋着怒火,谁也不愿撞在枪口上。
慕容彦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片刻后,他猛地驻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来人!即刻传讯周边各城埠,让他们立刻加固城防,加大巡查力度!
但凡遇到形迹可疑之人,无需多问,先拿下再说!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五六名部曲齐声应和,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四蹄翻飞间,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旷野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
安排完传讯示警的事宜,慕容彦再次将目光投向谷中那片滔天火海,眉头紧锁,沉声分析道:
“我们此刻身处山谷西北方,他们定然不会从这个方向突围。如此一来,便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借着风向,往东南方向逃窜,翻越那道高岭;要么,沿着山脉潜行,避开火势与我们的视线,再寻机下山。”
他猛然回首,目光扫过部曲中的斥候兵:“立刻挑选腿脚利索、熟悉山路的斥候,绕去附近各山头探查!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迹,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属下遵命!”
几名斥候兵当即挺身而出,迅速检查了腰间的兵刃与行囊,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装束,便转身朝着山口两侧的山岭奔去。
他们的身形矫健如猿,很快便隐入山间茂密的丛林之中。
脱离火海的围困后,赵楚生等人立刻转身向山脊上进发。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脚下的落叶与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虽说渐渐远离了灼人的热浪,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阵阵咳嗽。
好在众人皆是身手矫健之辈,即便带着重伤的方守拙,也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翻越过这座山头,抵达了背风的另一侧山脊。
此处草木稀疏,又有一道山梁阻隔了火头,灼热感消散大半,总算是暂时的安全之地。
刚一停下脚步,众人便齐齐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巫门众人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或坐或靠,纷纷盘膝闭目,运功调息以恢复体力。
墨家弟子则迅速散开,分别占据空地四周的制高点警戒,另有几名弟子拎着兵刃钻进林中。
他们要尽快砍伐树木,打造一副简易担架,方便携带重伤的方守拙继续前行。
王南阳看了眼正闭目调息的四位师叔,小心翼翼地将方守拙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随即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先前在巫洞内,方守拙的伤口仅做了简单包扎,此刻必须重新清洁创口、敷上伤药再妥善包扎。
他动作轻柔却利落,指尖触碰到方守拙的伤口时,后者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却始终未曾睁眼。
陈亮言调息一阵,长吐一口浊气,睁开眼来。
此时,几位同门也纷纷结束了调息。
陈亮言靠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扫过妻子李明月,又看向季宣、葛冲两位同门,沉声道:“我们眼下算是暂时脱险了,但慕容家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需好好商议一番。”
葛冲沉吟道:“这场山火来得蹊跷,慕容家的人未必会相信我们已葬身火海。
我们这些断后的,若不能彻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门们即便出了子午岭,也难逃慕容家后续的搜捕。”
李明月轻轻点头,道:“不错。慕容阀地界广袤,又偏居一隅,想要封堵各路出路并非难事。
所以我们必须尽量把慕容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能为同门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安全撤出慕容阀的地界。”
几位同门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便达成共识。
陈亮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向墨门钜子赵楚生。
一见赵楚生,陈亮言便拱手行礼道:“赵钜子,此番多谢你们仗义出手,救下我等性命,巫门上下感激不尽。”
赵楚生连忙还礼,道:“前辈不必多礼,却不知你们接下来要如何行止,可已商议出结果?”
陈亮言点头应道:“陈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赵钜子应允。”
他往后指了指:“可否能否劳烦钜子,带上我门中那位重伤的弟子,往东南方向翻越子午岭,再迂回去往上邽?”
赵楚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那你们呢?难道不与我们一同撤离?”
“我们不能走。”
陈亮言缓缓摇头:“慕容家的人来得太突然,我们有三十多位同门才离开没多久。
我们的断后任务,至此尚未完成。我们必须留下来,诱引慕容家的追兵,为同门的撤离创造充足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沉声道:“离开了子午岭,并不算真正的安全。只有彻底逃出慕容阀的地界,才算成功。”
“我明白了!”
赵楚生沉吟片刻,郑重地颔首:“前辈放心,我们定会将那位受伤的朋友安全送往上邽。”
“多谢赵钜子!”陈亮言再次深深一揖。
赵楚生当即招手唤来两名刚打造好担架的同门,让他们跟着陈亮言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重新包扎妥当的方守拙抬上担架。
随后,赵楚生将雷坤和唐简唤到面前,神色凝重地道:“唐长老、雷长老,你二人各带一名弟子,护送这位巫门伤者沿东南方向翻越子午岭,务必将他安全送到上邽杨灿兄弟身边。”
“是!”两人齐声应道,没有半分迟疑。
赵楚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又道:“还有一事,你们务必记好。咱们此前乔扮慕容兄弟及其随从的计划,至此结束。所有人取消伪装,恢复本貌。
我会带其他弟子留下来陪同巫门诸位前辈行动,若是我遭遇了不测,便立杨灿为秦墨下一任钜子,你二人需尽心辅佐他,不可有所懈怠!”
雷坤和唐简微微一愣,对视一眼后,却既没有劝说,也没有质疑。
墨家半军事化的管理风格,在秦地墨者这群精通匠艺的工程师团队中传承得最为纯粹。
二人齐齐拱手,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随即,雷坤和唐简各自挑选了一名身手稳妥的同门,抬起担架,脚步轻快地钻进密林之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巫门众人送走方守拙后,便重新聚到一处,商议如何吸引慕容家的注意力,制造出“巫门逃脱众人皆在此处”的假象。
葛冲率先开口道:“依我之见,我们不如沿着山脉一路逃窜,故意留下一些足迹、衣物碎片之类的痕迹,引慕容家的人来追便是。”
季宣赞同道:“这个主意可行。沿山而行,地形复杂,山林茂密,便于我们与敌人周旋。
而且山林之中很容易伪造痕迹,又不容易被查明虚实,正好能达到吸引他们的目的。”
李明月缓缓颔首,这正是巫门以往遭遇追杀时惯用的办法。
她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制造出多人在此栖息过的假象,多挖几个烧饭的灶坑,散落一些吃剩的兽骨和破损的行囊,这样更容易取信于慕容家的探子。”
陈亮言欣然点头,正欲开口,一旁的王南阳却忽然迟疑着开口道:“各位师叔,咱们……一定要逃跑吗?”
陈亮言一怔,问道:“南阳,你的意思是?”
王南阳沉声道:“陈师叔,既然我们的目的是吸引慕容家的注意力,何必一定要在山林中被动周旋呢,还要费心他们会不会被我们所吸引。
我们为何不能主动进入他们管控的城镇,去大闹一场?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也更容易掩护同门的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半晌,葛冲才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对啊!以攻代守,这法子妙啊!声势多大,全由我们说了算!
我们今日烧这座城镇,明日抢那处据点,到时候便是他们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了,这不比咱们煞费苦心地布置假象管用多了!”
季宣也面露喜色:“正是如此!他们若调集主力全力追捕我们,那些先行撤离的同门自然就能更顺利地离开慕容阀地界。”
李明月看向王南阳,眼中满是赞赏:“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南阳,真是后生可畏呀。”
王南阳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师侄原本也想不到这般计策。我们巫门被排斥、被追杀得太久了,逃避……早已成了我们的本能。”
他看向四位师叔,缓缓说道:“我能想到这个法子,是因为我已经走出大山一段时间了。
我见过杨城主的行事作派。他素来习惯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从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就在此时,赵楚生背着长剑,大步向他们走来。
陈亮言等人连忙起身相迎,陈亮言拱手问道:“赵钜子,你们这是准备出发了么?”
赵楚生笑了笑,坦然地道:“我已安排雷坤、唐简两位长老护送方兄弟离开了。至于我们,自然是要留下来,与诸位共进退。”
“这怎么行!”
陈亮言连忙拒绝:“赵钜子,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我们万万不能再拖累你们墨门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我们实在承担不起呀!”
“前辈言重了。”
赵楚生缓缓摇头:“我们秦地墨者曾一度濒临消亡,幸亏门中出了一个杨灿。他就是我秦地墨者的未来,有他在,我便不用担心墨门薪火断绝。
你们是杨灿所看重的人,他所谋甚远,所图极大,想要实现心中抱负,仅靠我墨门中人远远不够。
所以,我并非在帮你们,而是在帮我们自己,帮杨灿,实现我墨者‘兼爱非攻’的远大宏图。”
他顿了一顿,又道:“方才我已派雷坤、唐简两位长老离开,他们皆是我墨门匠艺最高明之人,只要他们能平安回到上邽,辅佐杨灿发展势力,我秦地墨者便有希望重振荣光。”
关于生死,赵楚生一字未提。
墨者轻生死、重然诺、践行道义,这是天下皆知的准则,无需多言。
巫门众人闻言,无不深受感动。
陈亮言眼中泛起湿润,再次向赵楚生深深一揖,语气哽咽:“赵钜子,大恩不言谢,我等今日所受之助,必将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巫门上下必当效犬马之劳!”
“好说。”
赵楚生扶起陈亮言,目光扫过巫门五人,语气激昂:“既然如此,便请前辈告知计划,咱们,并肩一战便是!”
……
夜晚,索缠枝与索醉骨同榻而眠,姐妹俩絮絮闲谈至深夜。
听索缠枝说起在于家的一些琐事,索醉骨才确信妹妹过得确实还算安稳顺遂,积压心中许久的耿耿不平才渐渐消减。
只是她仍不免替小妹惋惜,惋惜她命运多舛,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终究和自己一样,难逃一个孤寂凄凉的结局。
天亮时,天水工坊便按约定将索二爷所需的车辆全数送来了。
索醉骨与索缠枝得讯后,也忙赶往前院查看。
院中停放的皆是崭新的四辕牛车,索醉骨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出这些车与寻常车辆大不相同。
车轮外层裹着厚实的铁皮,还特意做了加宽处理,这般设计,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行进,自然不易硌破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