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95节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性命,固然不能阻止慕容阀一统陇上的步伐,可若是用来换取巫门弟子安全离去,慕容家定然会答应。

  毕竟,这二人一个是阀主次子,一个是宗族子弟,皆是慕容家的血脉,慕容盛绝不会坐视他们去死。

  若是二人真的落在巫门手中,巫门却不用他们来做人质换取脱身之机,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慕容盛关心则乱,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巫门在与二人交手时,不慎伤了他们的性命,自然也就无从用做人质了。

  陈颂棠见状,连忙劝慰道:“阀主,两位公子未必就遭遇了不测!否则,草丛中既然能发现半块玉佩,怎会不见他们的尸骨?

  可见,要么是两位公子反抗时受了重伤,巫门中人唯恐因此彻底激怒阀主,不敢用他们做人质。

  要么,便是巫门中人自觉能够顺利逃脱,将两位公子视作奇货可居,日后再另作打算。”

  话一出口,陈颂棠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坏了!

  他这话虽是劝慰,却无意间点醒了慕容盛。

  果然,慕容盛闻言,眼底的惊慌与犹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决绝。

  他猛地一拍书案,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封关!各城、各镇、各村寨,即刻实行联防搜捕,务必找到宏济与渊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6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雕鹗临空,控弦者立原上

  杨灿的商队终于赶到了“凤雏城”。

  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便是慕容阀为嫡长子慕容宏昭和黑石部落公主尉迟芳芳的联姻,而筑就的一处爱巢。

  陇上门阀对于草原部落的心态,一向是复杂难明的。

  他们从不轻易招揽游牧部族为己所用,因为门阀的权力根基与部族的组织模式,有着不可调和的根本性冲突。

  若是贸然绑定,长远潜藏的风险,要远比短期能攫取的收益沉重得多。

  权力从来都是带着排他性的。

  陇上门阀的统治根基,系于门阀联姻的紧密联结、乡兵部曲的牢固掌控,以及土地依附的森严秩序之上。

  可游牧部族的权力架构,却源于首领血脉的绝对权威,以及兵民一体、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架构。

  若是有门阀敢大规模地招揽游牧部落,部族首领必然会向门阀索要对等的政治地位,以及对本部族部众的绝对控制权。

  这无疑会直接冲击门阀内部固有的权力平衡,久而久之,极易埋下“尾大不掉”的隐患,酿成心腹之疾。

  先前于阀接纳拔力末部落,那不过是因为对方部族的规模很小,且只有这么一个部落,于阀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把它消化掉。

  即便如此,于阀最终也是采取了拆解部族、逐步同化的迂回之法,可若是接纳的部族太多,或是部族势力太过强大,门阀便难免会“消化不良”,要反受其累了。

  更深层的缘由则在于:门阀赖以存续的,是中原农耕文明的礼法制度与户籍赋税体系,讲究的是定居守序、耕读传家。

  而游牧部族自幼以游牧、劫掠为生,不习农耕之术,亦不受户籍约束,野性难驯。

  一旦招揽,门阀不仅要划拨肥沃土地、耗费海量粮草供养部族,更难将其真正纳入自身的治理体系之中。

  到最后,往往是白白增添了财政负担与管理成本,非但没能真正收服部族人心,反倒极易激化游牧部族与本地编户齐民之间的矛盾,甚至发生内斗,得不偿失。

  因此,陇上门阀与草原部落的联姻虽然屡见不鲜,但肯以嫡长子出面联姻的却寥寥无几,说到底,就是因为这笔账“不划算”。

  可凡事皆有例外。

  当一个门阀野心膨胀,立志逐鹿天下时,他便不得不主动打破自身固有的权力架构。

  唯有此时,他们才愿意与强大的游牧部族进行结合式的结盟。

  因为在天下格局洗牌的乱世之中,他们有底气也有手段,将这个强大的部落彻底消化、容纳进自己将要建立的新的势力版图。

  慕容阀与黑石部落的这场联姻,便是如此。

  其背后承载的政治意义,早已远远超越了小儿女之间的温情嫁娶,这才催生出了凤雏城这座独一无二的城池。

  这对新人的居所,选在黑石部落划归尉迟芳芳的封地之上,城池由慕容家族全额出资修筑。

  于慕容家而言,他们要的从不是一个嫁入府中、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的儿媳,那不过是这场政治联姻中,最无关紧要的“副作用”。

  慕容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代表慕容阀的核心利益,又能被黑石部落接纳认可的“联络员”。

  这个人需要常驻草原,时刻向慕容家传递部落动向,始终对黑石部落施加慕容阀的影响力。

  而尉迟芳芳,便是最合适的这个人选。

  凤雏城的出现,便是为了给这位特殊的“联络员”一个立足之地。

  如今,尉迟芳芳已经带着陪嫁的部落随从、成群牲畜与丰厚财物,定居在这片封地上,渐渐形成了一块既相对独立于慕容阀,亦不依附于黑石部落的特殊区域。

  而慕容家的“太子”、黑石部落的“驸马”慕容宏昭,身为慕容阀的嗣长子,重任在肩。

  所以他每年只能抽出一两个月的时间,赶来凤雏城,与他这位正室夫人相伴小住。

  其余大多数时候,他都要留在慕容阀的核心腹地饮汗城,辅佐父亲打理整个慕容阀的疆域事务,稳固家族根基。

  凤雏城并非中原城池那般方方正正、规行矩步的所在,它是在原先几座散落的草原小村庄基础上扩建而成,地势天然蜿蜒,形似一只敛翅休憩的雏鸟。

  “凤雏”之名,便由此而来。

  整座城郭绵延八里有余,纵贯南北,东西两侧向外探出的城垣,恰似雏鸟微微展开的双翼,使得城池宽度足足有五里。

  站在城门外远眺,城郭起伏间,竟真有几分蓄势待发、振翅欲飞的磅礴气度。

  城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座规制恢弘的汉式公主府邸,飞檐翘角,斗拱交错,青砖黛瓦间透着中原士族独有的雅致与端庄,在一片草原风情中格外突出。

  可府邸周遭的屋舍,却又截然不同,胡汉风格巧妙揉杂,有汉人匠人砌筑的砖石瓦房,规整坚固。

  也有胡人搭建的毡房帐篷,圆顶蓬松,其上飘着彩色经幡,透着浓郁的草原气息。

  城中布局错落有致,既有储存粮草的廛仓区,囤满了往来商旅与城中居民所需的粮食;也有高高耸立的佛塔,香火缭绕,承载着胡汉百姓共同的祈愿。

  大街小巷之上,肆所林立,人声鼎沸,酒肆的吆喝声、商铺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

  行走在街头,汉语的温婉柔和与胡语的粗犷洪亮交错耳畔,毫不违和。

  往来行人更是千态百姿:有身着儒衫、面容温润的汉人书生,手持书卷,步履从容;也有身着左衽胡服、身材魁梧的游牧壮士,腰挎弯刀,神情爽朗。

  两种服饰、两种语言、两种风俗,在这座城池里和谐共生,勾勒出一幅胡汉交融的鲜活画卷。

  杨灿一行人赶着车马,夹杂在往来不绝的商团之中,缓缓踏入凤雏城,从商队规模上毫不起眼。

  凤雏城本就是商贾们前往北方各草原部落的第一站,亦是北方各部族前往慕容阀腹地,或是借道慕容阀前往中原各地的必经起点。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这座小城的热闹与繁华。

  入城之后,杨灿一行人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巫门的五名先遣者。

  正是这五人先前放飞信鸽,给上邽城送去了关键消息。

  他们循着情报中留存的地址,一路向街边行人打听,辗转前行。

  那地址指向的是一位大牧场主的府邸。

  说是大牧场主,实则是尉迟芳芳下辖部落的一位部落长,名叫破多罗嘟嘟。

  像这样的部落长,尉迟芳芳手下共有八位,每一位麾下都统辖着两百多帐的牧民,势力不容小觑。

  这位破多罗嘟嘟,与巫门有着一段不解之缘。

  早年他在野外狩猎时,不幸遭遇狼群袭击,伤势惨重,族人将他救回部落时,见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便已着手准备操办后事了。

  恰逢巫门的王南阳途经此地,见其尚有一线生机,便凭着一手精湛的外科医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破多罗嘟嘟始终铭记在心,自此将王南阳奉为再生父母,敬重有加,礼遇备至。

  只是那时巫门已然声名狼藉,天下人谈之色变,王南阳不愿惹来祸端,便只谎称自己是一位隐世郎中,从未向他暴露过自己的巫门身份。

  一踏入凤雏城,杨一到杨五这五个孩子便来了精神。

  他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屏气凝神,认真倾听着周遭胡人高声的交谈。

  只是路途之上人多眼杂,不便当场向干爹杨灿翻译,他们便都默默记在心里,只等安顿下来,再一一向杨灿禀报。

  循着路人指引的方向,一行人一路辗转,终于抵达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门前。

  这座府邸占地约有七八亩,并无中原汉人府邸那般高大厚重的青砖院墙,只用一圈低矮的夯土篱墙围起。

  墙头上挨着种满了带刺的沙棘藤,既能遮挡视线,亦能起到防盗的作用。

  院墙之内,亦是胡汉风情交融:既有规整的汉式青砖瓦房,也有错落摆放的胡人毡房。

  府中的亲兵护卫约莫只有十人上下,毕竟这里是城中,他辖下的牧民大多生活在城外的牧场之上,不打仗时便只是寻常牧民,无需日日守在府邸之中听候调遣。

  整座府邸望去,倒不如说是一处颇有烟火气的大杂院。

  可偏那门楣修得格外高大阔绰,仿的是中原汉人门楣的样式,上面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与周遭质朴的夯土篱墙和毡房格格不入,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门前立着四根拴马桩,这是依着他的权力地位所设,若是他能跻身黑石部落的更高层首领,门前便可设立十六根拴马桩,彰显更高的权势。

  门前站着两名亲兵,皆是身材魁梧的强壮武士,肩上挎着角弓,左腰侧挂着短款环首刀与草原弯刀。

  杨笑迈着小碎步,斯斯文文地走到府邸门前,上台阶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轻轻一提袍裾,动作轻柔优雅,一举一动间,尽显温婉气度。

  杨灿站在身后,见了这般模样,不禁生出几分“老怀大慰”的感慨。

  他转头对身旁的潘小晚赞叹道:“笑笑这丫头,不愧是几个孩子中的大姐,你看她这两步路走的,多斯文,多有规矩。”

  潘小晚抿着嘴,强忍着笑意,她才不信,等笑笑屁股上的伤养好之后,还能这般斯文端庄。

  那两名胡族武士见走上前来的只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脸上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并未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杨笑也是丝毫不怕,从容走到二人近前,一张口便是一口流利地道的胡语。

  那两名原本板着脸的胡族士兵,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双方匆匆交谈了几句,其中一名胡兵便转身快步向院内奔去,想必是去通报。

  另一名胡兵则按着腰间的弯刀,大步走到杨灿的马车前,微微躬身,抚胸行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原来您是恩主王先生的家人,失礼了!

  我家大人今日受公主召唤,前往城主府议事,如今不在府中,请各位贵客先入府中歇息,我们已经派人去禀报小阏氏了。”

  他们皆是跟着尉迟芳芳陪嫁而来,平日里与汉人打交道颇多,久而久之,也便能说一些日常所用的汉语,虽不流利,却足够沟通。

  杨灿虽不甚清楚“小阏氏”具体是何种身份,但结合此刻的语境,稍加思索,便猜到大概是指破多罗嘟嘟的夫人,也就是这座宅邸的主母。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如此,有劳足下了。”

  一进宅邸,脚下便是一条夯实得坚实平整的土路。

  一路上,不时遇上挑着粮担、步履匆匆的家奴,还有端着铜壶、身姿轻盈的胡女。

  她们发髻高挽,身着窄袖胡裙,走过之处,一缕淡淡略腥的奶香味便随风飘来。

  再往前去,离那幢汉式风格的主建筑群愈近,脚下的土路便渐渐换成了青灰色的石板路。

  一名身着胡式锦袍的三旬妇人,带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从主院方向匆匆迎了上来。

  那妇人长发盘成繁复的胡式发辫,鬓边缀着几串色泽鲜亮的红珊瑚珠子,不用问,自然就是那位小阏氏,此间宅邸的主母。

  她脸上挂着热忱的笑意,一见杨灿等人,便欠身行礼,热情地侧身引路,将杨灿一行人让进了主院的大厅。

  大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侍女端上了几碗热气腾腾的奶茶,众人落座,小阏氏便主动开口,试图与杨灿等人交流。

  只是她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往往词不达意,杨灿便道:“夫人,我家孩儿的奶娘中有两位胡女,这几个孩子自小跟着奶娘长大,故而也都精通胡语。不如就让他们代为通译,也好让咱们畅快交谈。”

  小阏氏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答应。

  杨笑与杨禾听了,齐齐踏上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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