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96节

  杨笑歪头瞟了杨禾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杨禾撅了撅嘴儿,不情愿地退了一步。

  杨禾小声嘀咕道:“刚刚在大门口就是你上前搭话的,轮也该轮到我了嘛,真没一点大姐的样儿。”

  有了杨笑做翻译,交谈便顺畅了许多。

  杨灿这才知晓,这位夫人名叫斛律娥,正是破多罗嘟嘟的妻子,而破多罗嘟嘟实则是尉迟公主麾下的一名百骑长,麾下统辖着近两百帐,深得公主信任。

  杨灿不动声色地自报化名:“在下王灿,是王南阳的堂弟,平日里举家在外经商,此次途经凤雏城。

  这地方龙蛇混杂,我们初来乍到,心中不安,故而想请破多罗大人关照一二。住宿饮食,我们自会负责……”

  斛律娥听完杨笑的翻译,急忙摇头,对杨笑说了番话。

  杨笑翻译道:“阿耶,夫人说,咱们是恩主的亲人,那便是她的贵客,万万不可见外。

  借住之事,根本不用客气,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她很乐意给咱们提供住所和饮食,让咱们安心在此住下,不必有任何顾虑。”

  斛律娥虽然汉话说得不流利,但大致能听懂杨灿的话语,一边听杨笑翻译,一边不停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真诚。

  等杨笑翻译完,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杨笑听了微微一讶,随即对杨灿道:“阿耶,夫人还说,恩主的同门此刻就在府里住着。

  不过不是咱们先前所说的五个,而是有二十多个,他们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夫人说,她这就亲自带咱们去见他们。”

  二十多个?

  一听这话,潘小晚、夏妪与凌老爷子等巫门中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怎么会从五个变成二十多个了?难道,巫门幸存的弟子,全都逃出来了?

  众人心中思绪翻涌,清楚这般人数,必然是有牺牲的,可即便如此,能有二十多人幸存,也已是天大的惊喜。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未曾战死的巫门弟子,已经全都成功逃出来了?

  一行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紧随斛律娥身后,跟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前往巫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那处院落的院墙是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上爬着些许藤蔓,院内除了两排简陋的瓦房,便是一片空旷的场地。

  斛律娥一边走,一边对着杨笑轻声说着什么。

  杨笑及时翻译道:“阿耶,夫人说,院子里的空房间不够了,她会立刻安排人,在院子里再搭几座毡帐。”

  此刻正是夏季,住通透凉爽的毡帐,反倒比闷热的瓦房更加舒适,众人闻言,纷纷对斛律娥拱手道谢。

  斛律娥便扭头对身旁的小侍女吩咐了几句:“立即叫人在这院落里搭建三顶宽敞的毡帐,恩主的祖父母一顶,恩主的堂伯夫妇一顶,恩主的堂弟夫妇一顶。至于这五个孩子……”

  斛律娥低头看了一眼跟在杨灿身后的五个小家伙,暗暗嘀咕了一句:“恩主这位堂弟,倒是真能生啊。”

  这般想着,她便既同情又羡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潘小晚。

  潘小晚身形纤细,腰肢袅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似的,竟能一口气生下五个孩子,实在是让她难以想象。

  她又继续道:“这三顶帐篷都要单独设孩童区,让这五个孩子分别入住,务必安顿妥当。”

  杨笑等五个孩子自然能听懂斛律娥的话语,只是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主动向杨灿翻译这几句贴心的安排。

  他们小时候便是这般和家人挤在一顶帐篷里,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热闹,此刻听着斛律娥的安排,五个孩子心里便悄悄打起了主意:

  等帐篷搭好了,我一定要去干爹的帐篷里抢个位置。

  众人到了地方,斛律娥便让人去把那些恩主的同门请了来。

  潘小晚和夏妪怕他们说漏嘴,一见他们便抢先迎上去,一边说话一边使着眼色。

  众同门一见,自然晓得谨慎。斛律娥知道他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没有多做打扰。

  她自去安排杀牛屠羊款待贵客的事去了,斛律娥一走,巫门弟子们方才一拥而上,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各自的遭遇。

  潘小晚、夏妪、胡娆等巫门中人听着,一颗心便忽上忽下。

  从这些巫门弟子口中,他们才知道真相:当时,负责断后的陈亮言、李明月夫妇等九位同门,故意吸引慕容彦等人的注意,为他们这些人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他们这二十多人,才得以在慕容氏封关的最后一刻前,侥幸逃出了慕容氏的地盘。

  只是,先前那五名先遣弟子向上邽那边报信时,他们还未与这二十多名同门相遇,是以报信的消息中,并未提及这二十多人的下落。

  他们之所以没有继续向上邽而行,而是一直留在凤雏城,就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九名断后的同门。

  那些人生死未卜,他们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独自离去,这几天一直在筹谋营救之法,打探那些人的消息。

  竟有二十多个同门得以逃出,这本是一件让人喜出望外的事,可一想到还有九名同门被困在慕容氏的地盘上生死未卜,众人心中又不禁沉重起来。

  负责率领这二十多人逃出慕容阀地盘的褚师兄道:“当时,慕容彦已经带兵包围了洞口,陈师兄和李师姐他们,启动了早就藏好的铁索,让我们先逃了出来。

  之后,为了吸引慕容氏的人马,为我们翻出子午岭、离开慕容氏地盘争取更多时间,他们依托山洞地形,与慕容氏的三百名悍卒展开死战……”

  说到这里,褚师兄已经红了眼眶,断后的九个同门,虽有一身武艺,可对方是全副武装的三百名悍卒,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幸存的希望?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杨灿突然开口了:“诸位,不必过于悲观。慕容氏之所以要锁关封城,如此大费周章,显然,那些断后的巫门弟子,还没有被他们全歼。”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直到现在,慕容氏宁可承受封关的损失,依旧不肯开关,这便说明,陈师兄他们九人,不但依旧活着,而且没有被抓到。”

  众人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是啊!慕容家如此大费周章,就说明他们明确地知道,还有巫门中人不曾落网,而且此时就在慕容家的地盘上!

  杨灿道:“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慕容氏打开关门,恢复交通!”

  ……

  凤雏城这块地方,一半是不足以饱腹的贫瘠沙地,一半是不够丰美的零碎草场,可是周遭横亘的高山险壑,却把它变成了北方游牧与汉人地界交通往来的一处关键商贸节点。

  耕种养不活人,游牧填不满粮袋,凤雏城的百姓便靠着往来的商队讨生活,故而,此地的百姓对于商贾是十分友好的。

  如果杨灿不是说他们是第一次来这边经商,否则单凭他说担心此地龙蛇混杂,治安不好,就得引起那位斛律夫人疑心

  杨灿进城时,正是商队往来最热闹的时辰,前后簇拥着好几支队伍,便是其中规模最小的,也比他这支商队看着更有气势。

  其中一支近三百人的商队,簇拥着二十来辆货车,入城后没多耽搁,便径直寻客栈落脚。

  这般规模的商队,在凤雏城不算稀奇,大多是靠着以货易货营生,来时载着汉人的绸缎、铁器、茶叶,回程时便收购草原的大批牛羊,驱赶着返回故土,赚的就是这份跨地界的差价。

  他们最终在凤雏城西北角,挑了一座不起眼却宽敞的客栈。

  凤雏城的客栈本就多,清一色是为商队量身定做的,建筑风格也全顺着商队的需求来。

  通常是四方大院,院墙砌得高大厚实,既方便停靠货车,也能临时圈养牛羊。

  客栈本身虽简陋,却都沿着围墙绕着建一圈客房,货主住进去,睁眼就能看见自家货物,夜里歇着也能放下心来。

  这支近三百人的人马一入住,几乎占满了客栈所有客房。

  在这种商贸旺盛的时节,凤雏城的客栈大多是“一店一队”的规矩,。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熟门熟路地指挥伙计们上前搭手搬货,一边引着商队的管事清点货物、安置马匹,一边笑着招呼众人歇脚、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待一切安置妥当,日头已斜斜沉向西山。

  伙计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这支商队的人。

  这时,几个身着长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不约而同地朝着院落中相对来说条件最好的一间客舍走去,那是商队大掌柜的住处。

  大掌柜约莫四旬上下,身形魁梧得像崖边的苍松,肩宽背厚,即便裹在宽松的汉式锦袍里,也能清晰看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生得浓眉大眼,眼窝略深,寻常时垂着眼,瞧着与普通富商无异,可偶尔抬眼,目光便如鹰隼般锐利,能直直穿透人心,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穿着汉地商人最爱的锦缎长袍,领口绣着低调的纹样,头发却未梳成汉人的发髻,反倒浓密粗硬地披散着,只系了一条玄色抹额固住,黎黑粗糙的皮肤像是被草原的风沙反复打磨过,宛如生铁铸就。

  “大首领!”进入客舍的几人,齐齐躬身抚胸,语气恭敬,行礼完毕后,便默默找了位置坐下,垂首不语。

  被称作大首领的大掌柜,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光滑如玉的羊骨扳指,同样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一个“管事”快步走进来,恭敬地抚胸行礼完毕,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位被尊称为“大掌柜”的大首领,才缓缓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黑石部落召开诸部大会的地点,已经定了,在木兰川。”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即便穿着一身商人的衣袍,那份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也丝毫不减.

  “我们一共四路人马,分别扮作商队,已然成功混入这凤雏城。接下来,如何顺利接近木兰川、完成突袭,大伙儿议一议吧。”

  此人,并非什么商队大掌柜,而是秃发部落的首领,秃发乌延,一个在草原上曾令诸部忌惮,如今却被逼入绝境的男人。

  自从秃发乌延的二弟秃发邪隼莫名失踪,秃发部落暗中购置甲胄、扩充军备的消息传开,秃发部落便一夜之间成了草原公敌。

  草原四大部落多年来一直维持着“军备均等”的默契,彼此制衡、互不越界,秃发部落的举动,无疑是打破了这份平衡,触动了诸部的戒备之心。

  一年多来,秃发部落的处境一日比一日艰难,粮草匮乏,牲畜锐减,部落的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连内部都开始出现离心离德的迹象。

  而如今,黑石部落又在木兰川召集诸部大会,要共同声讨秃发部落的“恶行”,秃发乌延已然走投无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他特意将部落迁徙到草原最偏远的角落藏匿,自己则亲自率领部落中最精锐的战士,分作四路,扮成往来经商的商贾,绕道千里抵达凤雏城。

  从这里重新进入草原,既能避开诸部的耳目,也能借着商队的身份,极大降低草原诸部的戒心。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木兰川距凤雏城足足一百二十里地,那里并非商贾往来各部落的必经之路,会盟时四周又必定有黑石部落的斥候严密巡查,他们要如何才能接近会盟地点,实施那场孤注一掷的偷袭?

  沉默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首领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色。

  “大首领,黑石部落选在木兰川会盟,就是看中了那里四通八达,又是通往各个部落的要害。

  他们之所以不直接选择凤雏城,就是怕其他两大部落心生忌惮,不愿入城受制,因此才选了木兰川这处中立地带。

  如今诸部齐聚,彼此间尚且相互防范、巡查严密,我们很难悄无声息地接近啊。”

  秃发乌延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再难,也要想办法。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是硬闯,也要杀进去,砍了尉迟烈!”

  他冷冷地扫过众人字字铿锵:“你们都是姓秃发的,是我的同族,是我能托付性命的人,这就是我这次孤注一掷,只选择你们的原因。

  经过这一年多的变故,部落中人心涣散,其他姓氏的部落首领,我已经不敢相信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这次由黑石部落组织的会盟一旦成功,我们就会遭到他们合力排挤、围剿,你们……都明白,到时后果有多严重,那不是孤立,是我们的灭族之祸。”

  众人听了,脸上都满是凝重与苦涩。

  他们明白,草原诸部的联手排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孤立和不理睬,而是一场精准而残酷的资源绞杀,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一个部落彻底消亡的阴狠手段。

  草原部落的生存,全靠草场、水源、盐池、互市四大资源,而这些资源,大多需要诸部共享,或是通过交易获取,一旦被切断,便只能坐以待毙。

  一旦会盟结束,其他部落定会联合起来,默契行动,一步步掐断他们的生路。

  他们会相互配合,抢占最好的草场和关键水源地,从而对秃发部落进行非战斗的绞杀。

  春季牲畜产崽,正是最需要水源的时候,他们会占据水源地,切断秃发部的水源,让牛羊渴死、幼崽夭折。

  冬季天寒地冻,牲畜需要避风的山谷越冬,他们会抢先占据那些山谷,让秃发部的牲畜在严寒中大批死亡,断了秃发部落的生计根本。

  牲畜没了,族人就会面临饥荒,老弱妇孺会最先饿死,青壮也会因缺乏食物丧失战斗力,到那时,秃发部便会不攻自破,沦为草原上的尘埃。

  更何况,秃发部落地处偏远,无法自产铁器、布匹、茶叶,这些维系生计和军备的物资,全靠与中原商人或是其他草原部落互市获取。

  若是其他三大部落联合中小部落,控制住通往草原的各种交易要隘,明里暗里不准商人与秃发部交易,再垄断草原内部的物资流通,禁止任何部落向他们出售铁锅、箭头、疗伤草药,秃发部就会彻底陷入绝境,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今,秃发部落就已出现了内部瓦解的症状,那些非秃发姓的部落贵族,早已人心浮动,暗中盘算着退路,有的甚至已经偷偷与其他部落接触,想要叛逃。

  也正因如此,这次斩首行动,秃发乌延只敢动用同姓之人,唯有血脉相连,才能勉强保证不会临阵倒戈,才能拼这最后一线生机。

  “奋起反击,斩杀尉迟烈,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秃发乌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嘶吼:“不然,我们会被软刀子一层层削薄势力,直到我们蝼蚁般任人宰割。所以,这一次,我们唯有兵行险着,死中求活!”

  他的目光从几位同族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一个身材瘦削、眼神精明的男子身上,沉声道:“秃发勒石,你素来心思缜密,说说你的想法。”

  秃发勒石思索片刻,说道:“大首领,我有一计。我们可以先从木兰川附近的草原经过,故意装作被马贼袭击的模样,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地向木兰川方向逃窜。

  他们的警戒人员见了,大概率不会立刻阻拦,即便有所警惕,只要先观望一阵,我们便能更靠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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