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99节

  尉迟芳芳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定,这才缓缓开口:“起来说话吧。谁派你来的?深夜闯我公主府,意欲何为?”

  乙干洛缓缓站起身,恭声道:“回公主殿下,小人是秃发部落勒石大人的亲随。

  我部落首领秃发乌延,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如今正暗中谋划,想要借着木兰川会盟的机会,对令尊尉迟烈大人及其他部落首领不利!”

  尉迟芳芳猛然站了起来,变色道:“秃发乌延要袭击我父亲?”

  乙干洛说道::“不错,我家勒石大人觉得,秃发乌延这是自取灭亡,不想看到部落陷入灭顶之灾,有心弃暗投明。

  故而,勒石大人派小人前来,将此事禀报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早做防备!”

  乙干洛把前因后果,都对尉迟芳芳仔细说了一遍。

  能做首领亲随的,表达能力一定差不了。

  尉迟芳芳虽然满心震惊,却始终强作镇定,安静地听着,并未半途打断他的话。

  待乙干洛说完,书房内暂时陷入了死寂,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尉迟芳芳沉默了许久,忽然扬声对门外喊道:“莫那辰!速去取两坛上好的葡萄美酒来,再取两锭金饼子,越快越好!”

  门外的莫那辰立刻躬身应道:“是,公主!属下即刻去办!”

  尉迟芳芳在书房里缓缓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乙干洛的身上:“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后,告诉勒石大人,既然他能弃暗投明,本公主便许诺,定然保他与他族人周全。”

  乙干洛又惊又喜,连忙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公主殿下恩典!小人定当将公主的话转达勒石大人!”

  “起来吧。”

  尉迟芳芳摆了摆手,淡淡吩咐道:“你回去后,让勒石大人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照常遵奉秃发乌延的号令行事。”

  “小人记下了!”

  尉迟芳芳又补充道:“还有,日后再有任何消息变化,本公主只与你一人联系。

  你让勒石大人切记,以后只能派你来,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乙干洛心中大喜,做勒石大人与公主殿下之间的联络人,地位比起现在,自然格外不同。

  乙干洛忙道:“请公主殿下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句机密!”

  “嗯。”尉迟芳芳微微颔首,又道,“若是我有急事要与勒石大人联系,会派人去找你。

  去找你接头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他一定会称你为……‘买酒人’,只要你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是我的人了,便可放心联络,如实告知。”

  “是!小人谨记公主殿下的吩咐!”

  尉迟芳芳说完,便重新坐回椅子上,双目微闭,不再言语,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乙干洛垂首立在一旁,默默等待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莫那辰匆匆回来了,怀中抱着两坛葡萄酒。

  他把葡萄酒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两枚金灿灿的金饼子,放在酒坛旁,躬身道:“公主,美酒与金饼子,属下已经取来了。”

  尉迟芳芳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金饼子与葡萄酒,对着乙干洛抬了抬下巴,淡淡道:“这两锭金饼子,是本公主赏你的,你收起来吧。

  还有那两坛酒,你带回去交差,也好向秃发勒石复命,不至于引人怀疑。”

  “多谢公主!”

  尉迟芳芳又道:“莫那辰,送他出去。”

  “是,公主!”莫那辰躬身应下,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两枚金饼子上多瞟了几眼,眼底满是艳羡与眼热。

  乙干洛道了谢,便把金饼子揣进怀中,又抱起桌上的两坛葡萄酒,对着尉迟芳芳深深一弯腰,便跟着莫那辰走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尉迟芳芳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秃发乌延居然潜入了我的凤雏城,意图奇袭木兰川,对我父亲不利……”

  尉迟芳芳的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个秃发乌延,可真是个大好人呢。”

  尉迟芳芳轻笑一声,立即转回书案后面,把烛火往身前挪了挪,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在一张柔软的羊皮纸上匆匆写下一封书信。

  写罢,她将羊皮纸仔细折好,装进一个用兽皮裁剪而成、皮线精心缝制的信封中,取过火漆,小心翼翼地打上封印。

  随后,她便扬声唤道:“来人!”

  明明此刻书房外没人,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就转出一个魁梧高大的汉子,走进书房,向她一抱拳。

  尉迟芳芳将封好的信囊递给他,严肃地道:“你连夜把这封信送去给我大哥。切记,必须亲手交给我大哥!”

  “属下遵令!”那心腹侍卫双手接过信囊,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再次躬身抱拳,对着尉迟芳芳深深一礼,便转身走出了书房,消失在夜色当中。

  侍卫走后,尉迟芳芳依旧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如讥诮,时而如欢喜。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莫那辰回来了。

  他对尉迟芳芳道:“公主,属下已将那人送出府邸。”

  尉迟芳芳和颜悦色地对莫那辰道:“好!此人来我府中之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人知晓?”

  莫那辰忙躬身道:“公主放心!那人来府中时,正是属下当值,由属下亲自接待的。

  公主身份尊贵,且今日贵婿刚刚来了,属下岂敢任人打扰,因此再三盘问。

  那人初时一句也不肯多说,只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面禀公主。

  后来受逼不过,他才隐约透露,事关秃发乌延和族长大人,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斗胆请示公主。”

  尉迟芳芳听了,松了口气,道:“除了你,再无其他人知晓?”

  莫那辰躬身道:“正是,此事全程由属下一人操办,其他人一无所知,绝无泄露之险”

  方才他在书房门口,便听见了书房里的对话,晓得秃发乌延潜入了凤雏城,意在黑石族长。

  这等机密大事,当然得格外谨慎,以防走漏风声,跑了秃发乌延。

  所以,他忙交代仔细,以免公主担忧。

  尉迟芳芳脸上露出微笑,赞许地道:“莫那辰,你确实不错,办事谨慎,懂得分寸,只让你做一个三管事,本公主都觉得屈才了。”

  莫那辰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连忙躬身抱拳,激动得有些颤抖:“能得公主殿下赏识,便是属下的天大福分!愿鞍前马后,为公主殿下效死!”

  “好,好,你很好。”尉迟芳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顺势一滑,便到了莫那辰的后颈上。

  尉迟芳芳生得人高马大,手掌宽大厚实,张开时有如一只小小的蒲扇,此时骤然一握,立即掐住了莫那辰的后颈。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莫那辰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了。

  他像一只被扭断了脖子的公鸡,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双臂胡乱扑愣着,想要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尉迟芳芳一动不动,一只手依旧死死掐着他的后颈,仿佛她手中抓着的,不是一个追随她多年的府中管事,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片刻后,莫那辰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没了动静,身体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尉迟芳芳缓缓松开手,莫那辰的尸体便“噗通”一声倒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欢喜、得意与难以置信的惊恐,几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却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尉迟芳芳从袖中摸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动作缓慢而优雅,神色却始终淡漠平静。

  随后,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软瘫的尸体,淡淡地道:“不该知道的,你偏偏知道了,那就只好去死了。”

第265章 穹庐谋

  酒足饭饱之后,破多罗家的几名下人在前面和两侧提着灯笼,引着破多罗与他的一众贵客,缓缓走向客舍院落。

  这院落甚是空旷,几排平房前已经支起了三座高大的毡帐。

  那些普通的巫门弟子各自回房了,破多罗停下脚步,向杨灿几人拱手,带着几分歉意笑道:“诸位贵客,我这里屋舍粗陋了些,便只能委屈各位暂且安身了。”

  杨灿忙上前一步,拱手回礼道:“嘟嘟大哥您太客气了,承蒙收留,我等已是叨扰万分,怎敢再言‘委屈’二字呢。”

  破多罗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既如此,诸位便请早些安歇吧。我在这院中留了仆人伺候,无论你们需要什么,只管向他们吩咐一声便是。”

  说罢,他留下几名仆人,与身旁的妻子一同向众人告辞,便转身离去。

  待破多罗夫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夏妪忽然清咳一声,安排起来。

  “娆儿啊,今晚你陪老婆子睡吧,咱们娘儿俩说说话、叙叙心。老头子,你和冷秋那孩子住一个帐篷吧。”

  凌思正闻言自是无可无不可,别说是和冷秋同帐了,便是与夏妪挤住一屋,他也不会在意的。

  他们两人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了,早已过了儿女情长的时节,哪还有年轻人那般多的遐思绮念或是忌讳。

  冷秋与胡娆夫妇听了夏妪的安排,相视一笑,便一脸了然地走到凌思正与夏妪身侧。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杨灿与潘小晚,目光里藏着几分促狭,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杨笑不动声色地往杨灿身后缩了缩,杨禾见了也不甘示弱,马上也悄悄挪动脚步,紧紧挨着杨笑,一同躲到了杨灿身后。

  另一边,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家伙刚要张口说话,夏妪已然道:“你们三个臭小子,跟着你们爷爷睡去!”

  三个小家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夏妪口中的“爷爷”指的是冷秋,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反驳。

  夏妪又抬手一指躲在杨灿身后的杨笑与杨禾:“你们俩,跟老婆子来。”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其中一顶毡帐走去。

  杨笑与杨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情愿,却也只能耷拉着脑袋,怏怏地跟了上去。

  杨三杨四杨五见状,也只得乖乖跟着凌思正与冷秋,走向另一顶帐篷。

  院中,破多罗留下的仆人依旧提着灯笼,垂手站在原地。

  杨灿转头看向身旁的潘小晚,目光温柔,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第三顶帐篷走去。

  潘小晚脸颊微热,悄悄咬了咬下唇,抬手掠了掠鬓边垂落的发丝,低着头,身姿袅袅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帐中的灯火早已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羊毛毡,映得帐内一片柔和。

  整个毡帐呈圆形,空间宽敞,内里被羊毛毡巧妙地隔成了四个区域。

  半人高的毛毡帘子,将毡帐后半部分隔出左右两个大隔间,那是为祖父母辈与父母辈准备的住处。

  靠近帐门的一半,则分为孩童区与起居区。

  靠壁角的一小片是孩童区,左右也用毛毡隔开,只是并未挂上门帘,一眼便能望见内里的铺陈。

  起居区的草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柔软厚实,踩上去轻软无声,丝毫听不到脚步声。

  杨灿扫了一眼帐内的布置,目光落在那些隔间上,而后转头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的潘小晚,温声问道:“小晚,你想睡哪一间?”

  潘小晚正晕着脸颊,站在他身畔,一颗心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

  她正满心等着杨灿主动牵起她的手,霸道地把她拖进房间,却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潘小晚愣住了,支支吾吾地应道:“啊?我……我睡这间就好。”说着,随手指了指靠内右侧的隔间。

  杨灿微微颔首,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好,那我睡左边那间。”

  说罢,他礼貌地向潘小晚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左侧的隔间,没有丝毫停留。

  潘小晚彻底呆住了,眼睁睁看着杨灿的身影走进隔间,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心中顿时又羞又忿。

  这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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