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万物,就是这般奇妙。
杨灿笑道:“定然是上天也知道,嘟嘟大哥你才是破多罗家族的顶梁柱,才舍不得让你出事!”
破多罗闻言,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王兄弟,你说得可太对了,这定是天意,派了王先生这等神医来救我性命!来,咱们再满饮一杯!”
说着,两人又各自倒满酒,再次一饮而尽,神色愈发热络起来。
另一边,潘小晚与斛律娥只是轻轻碰了碰碗沿,浅浅啜了一口。
破多罗是一个小部落的族长,他的妻子斛律娥则是另一个小部落酋长的女儿。
如果当初破多罗真的没能熬过那一关,撒手人寰,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她便要改嫁给破多罗的弟弟了。
而那个男人,懦弱无能,胸无大志,显然撑不起破多罗一族的门户,早晚会让家族走向衰败,她与孩子们,也必定会受尽苦楚。
是以,她心中对救了破多罗性命的王南阳,也是万分的感激。
草原上收继婚习俗的形成,无关于伦理,而是一种生存哲学。
于草原部落而言,贵族女性承载着部族联姻的政治价值,陪嫁而来的部众、牛羊与财产,都是该部落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若是她们守寡后改嫁了外姓,这些陪嫁的资源,便会随之流入其他部落,造成夫家部落的实力损耗。
而收继婚的规矩,则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守寡的女性改嫁给同宗的亲属,陪嫁的资源便仍能留在本部落。
而对普通牧民家庭来说,收继婚则能解决这个家庭已经没了壮劳力的问题。
说到底,这规矩的形成是因为受制于草原的生产、生活条件。
也正因此,一旦所托非人,对于这个寡妇来说,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正因如此,所以不仅破多罗嘟嘟,就算是斛律娥也对杨灿一行人十分的礼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杨灿起身,去向回到座位上的破多罗敬了碗酒,随后顺势在他身旁的毛毡上坐了下来。
杨灿笑道:“破多罗兄弟,实不相瞒,我以前一直做南羌的生意,这还是头一次来北边,可谓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这次也是实在忐忑,才厚着脸皮带着亲眷登门。我对北边各部落不熟,也不清楚去哪个部落做生意更稳妥、更赚钱,还请兄弟你多多指点。”
南羌与北羌素来没有往来,中间还隔着诸多门阀的领地呢,这么设计身份,破多罗就算起了疑心,都无法查证。
破多罗豪爽地笑道:“大哥我性子粗,不懂做生意的那些弯弯绕绕,平日里也从不沾生意上的事。
但是草原上的规矩、各个部落的底细,我倒是了解几分,能给你说道说道。”
说着,他便耐心地给杨灿介绍起来,哪个部落水草丰美、族人富足,适合交易贵重货物;哪个部落贫瘠落后,只能做些粗浅的皮毛、粮食交易。
哪个部落族人好客淳朴,容易打交道;哪个部落则生性排外、多疑,不愿与外来客商往来。
等他介绍得差不多了,又补充道:“若是你不愿亲自奔波各个部落,舍得少赚一点儿,也可以把你的货物,转卖给凤雏城里的坐商。
那些坐商都是常年在城里做生意的,讲的是信誉,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不会坑蒙客人。
更何况,我们凤雏城的城主也早立下了规矩,严禁坐商欺压远来的客人,违者严惩不贷。”
杨灿闻言,欣然点头,趁机说道:“我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北边的城池混乱不堪,客商难以立足。
可我这一路走下来,尤其是到了凤雏城,才发现这里秩序井然,民风淳朴,一点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看来,你们凤雏城的这位公主殿下,真是治理有方啊!”
杨灿等人已经定下计划,试图绑架尉迟芳芳。
同时,他们还得继续隐藏真正身份,所以对此人自然是了解的越多越好。
一提起尉迟芳芳,破多罗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自豪起来,钦佩地道:“那是自然!
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芳芳公主殿下,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强女子,聪慧不凡,胆识过人,许多男儿都不及她一根汗毛!”
“哦?”
杨灿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顺势问道,“破多罗大哥,在我眼中,你已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汉子、大英雄了,能让你如此钦佩的女人,想必是真有过人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
破多罗满面崇敬地道,“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芳芳公主,是已逝的阿陵可敦(正室)的女儿,从小就聪明多慧,异于常人……
……
凤雏城的城主府,也就是公主府。
夜色深了,内院寝室内却仍亮着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帐子,映得榻上一片朦胧。
正值夏日,门窗却紧闭着,锦榻之上,枕被凌乱,尉迟芳芳揽着慕容宏昭的身子,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锦被上,那张方正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欢愉之后的绯红。
慕容宏昭则平躺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一副被掏空的虚弱感,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被耗尽了似的。
尉迟芳芳将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粗长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划着圈,声音温柔如蜜。
“夫君,这一次,你多住些时日好不好?咱们成亲数年,始终未有子嗣,我父亲已然催问过多次了,我……”
“好。”
慕容宏昭伸手抓住她在自己胸口摩挲的手,柔声道,“你不必心急,咱们二人身体康健,何愁生不出孩子?
我那些族兄族弟,也有不少是成亲好几年才得了子嗣的,慢慢来,咱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嗯!”
尉迟芳芳柔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拿起榻边几案上早已备好的湿毛巾,拧至半干,便细细地为慕容宏昭擦拭清洁身体。
这般琐碎的杂事,本是内院丫头的差使,可尉迟芳芳把慕容宏昭视若珍宝,怎容得别的女人触碰他身体?
所以端茶倒水、清洁身子,她都要亲自上手。
毛巾换了好几次水,尉迟芳芳的动作轻柔又细致,慕容宏昭便一直大剌剌地躺着,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服侍。
待清洁完毕,尉迟芳芳起身下地,随手披起一件丝织的宽大长袍,俯身凑到慕容宏昭的脸颊边,印下一个甜腻的吻。
她柔声道:“夫君先歇着,妾身去沐浴一番,很快便回来。”
“嗯~”慕容宏昭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里的慵懒几乎要溢出来,眼睑半阖,显然已经有了睡意。
尉迟芳芳端起榻边的水盆,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寝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容宏昭蓦然张开眼睛,脸上的慵懒困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一把抓起尉迟芳芳枕上的枕巾,翻出干净的下面,在自己刚被吻过的脸颊上用力擦拭着几下,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然后把枕巾又胡乱丢回原处,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
秃发乌延等人下榻的客栈内,此时虽说天色已晚,但大堂里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凤雏城的晚市散得迟,客栈歇业的时辰便也随之延后了,大堂里还有零星几个喝酒的客人,低声交谈着。
身材瘦削的秃发勒石,带着一名亲信侍卫,踉跄着从后面宅院走到大堂。
他把手中提着的一只空酒坛子往柜台上重重地一墩,“哐当”一声响。
秃发勒石喷着浓重的酒气,粗声呵斥道:“我的酒呢?老子早说了要两坛葡萄酒,怎么不见送来?怕我付不起钱么?”
掌柜的忙从柜台后探出身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躬身致歉道:“这位爷,还请息怒,实在对不住了,小店的葡萄酒今日已然售罄,还未及去酒肆进货,耽误了爷尽兴,还请多包涵!”
“我包涵个屁呀!”
秃发勒石借着酒劲儿,猛地一拍柜台,唾沫星子喷了掌柜的一脸。
“我看你这家客栈门面不小才入住的,结果就连几坛葡萄酒都供不上?你也配开客栈迎客?”
掌柜的陪着笑脸,连声道:“客官息怒,息怒!要不这样,老朽即刻派个伙计,去酒肆里买,此刻酒肆想必还未打烊!”
“算了算了!”
秃发勒石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手:“老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让你白赚一笔跑腿钱?”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饼子,塞到身旁的亲信手里,含糊不清地吩咐道:“你去,给爷买两坛上好的葡萄酒,速去速回,耽误了爷饮酒,仔细你的皮!”
那亲信连忙躬身应下,接过银饼子,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转身跑出了客栈。
秃发勒石则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路还打着酒嗝。
……
此时,公主府的沐浴房内,已是水汽氤氲。
浴桶宽大而精致,桶内洒满了草原上特有的香草,浓郁的香气混杂着水汽,弥漫在整个沐浴房内。
尉迟芳芳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那神色,哪里有半分刚刚欢好之后的身心舒畅,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与思虑。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服侍他沐浴,有的为她濯发,有的拿着丝帕搓背,全程无需尉迟芳芳动一根手指。
感觉着浴汤渐渐变温,尉迟芳芳从浴桶中站起身,一迈大长腿就走了出来,赤条条地站在地板上。
她身形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还要昂藏,肩宽腰阔,全然没有女子的纤细柔美,反倒透着几分武将的英挺与悍然。
她张开双手,任由侍女们用柔软的毛巾,为她细细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便是一名侍女低柔的声音:“公主,三管事莫那辰有要紧事禀报,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哦?”尉迟芳芳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般深夜,三管事莫那辰竟然求见,那定是真的出了大事。
她急忙吩咐一声,两名侍女忙为她取来一件宽大的锦缎睡袍。
尉迟芳芳也不着小衣,径直将睡袍穿在身上,让侍女系好腰带,趿上草履,便龙行虎步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三管事莫那辰正来回地踱步,时不时探头往远处张望。
一见尉迟芳芳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前,满面谄媚地道:“公主,卑下本不敢这么晚打扰殿下歇息,只是方才有人突然找上门来,言称有天大的要事禀报。
他还说,此事关系到我族族长的安危,卑下便斗胆将人领来了书房,等候公主示下。”
“哦?他是何人?有何要事非得深夜见我?”尉迟芳芳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莫那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主,那人自称是秃发部落的人,他还说……此事关乎秃发乌延,以及咱们族长大人尉迟烈大人。”
“嗯?”尉迟芳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犹如草原上一只蓄势扑击的雄鹰:“他可曾说过具体何事?”
莫那辰连忙摇头,道:“属下反复盘问过,可那人嘴巴紧得很,别的一概不肯透露。
他只说此事机密,必须亲自见到公主,才能细说详情,否则便是死,他也不会多言半句。”
尉迟芳芳缓缓吁了口气,问道:“人在书房里?”
“是!”
“好,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莫那辰连忙躬身应下,侧身让开道路。
待尉迟芳芳走进书房后,他便立刻挺直身子,守在了门口。
尉迟芳芳走进书房,就见房中正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鲜卑汉子,正是秃发勒石派去买酒的那个亲随。
此人一见走进来的女人身高八尺,雄伟昂藏,方面大脸,有着一种许多男人也不及的英气与威严,便知此人定是芳芳公主了。
因为,这样长相殊异的,你想找个能当她替身的都难。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地道:“小人乙干洛,见过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