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嗤笑的那个商贾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皱着眉反驳:“我是说,若不是黑石部落牵头,换做旁的部落,谁有这个威望,谁能叫这么多部落信服?”
山羊胡不耐烦地道:“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各个部落都是冲着好处来的,那黑石部落呢?
这么多部落都分一杯羹,就算黑石部落能吃到最肥的一块,可是值得这么大的一个部落如此大费周章?”
终于有商贾听出了弦外之音,忙替他把酒满上,殷勤地道:“那依兄台的意,这里边还另有说道?”
那醉酒商贾自得地道:“当然,依我看呐,黑石部落的尉迟烈大人志向不小啊,他看上的,可不是那点好处,而是想成为北方诸部落的联盟长!”
这句话一出,饭馆里顿时静了一静。
可众人再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一个个顿时兴奋起来,议论声比先前更加热闹。
杨灿坐在不远处,将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天下间,果然不乏聪明人呐,这个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先前他从慕容宏济、慕容渊口中,已经打探到不少慕容家的隐秘,对黑石部落的心思,也早摸清了几分。
黑石部落的确野心勃勃,但却不是想成为草原上的联盟长,继而一步步走向称王的道路。
他们想要的,是摆脱游牧迁徙的颠沛,进入汉人的地界,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尉迟烈想要的,是成为慕容王朝的开国功臣,成为慕容帝国最有权势的外戚。
而眼下,尉迟烈最着急的一件事,大概便是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成亲数载,却始终没有子嗣的事了。
若是尉迟芳芳能为慕容宏昭生下一个儿子,那他这个外孙,便是未来慕容帝国的储君。
一旦尉迟芳芳能生下拥有慕容家和尉迟家血脉的儿子,尉迟家族也将彻底绑定在慕容氏的战车上。
只可惜,两夫妻努力多年,至今还一无所出。
杨灿想到人们对尉迟芳芳模样体态的描述,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体态相貌极其偏男性化的女子,内分泌多半会有些异常,而这种异常,大概率会影响到与其生育相关的一系列器官发育,难以受孕也便不足为奇了。
思绪流转间,杨灿的目光便落在了潘小晚身上。
胸挺腰细,臀线圆润,姿容婉媚,身段风流,这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呀。
潘小晚正吮着一根羊棒骨的骨髓,忽然察觉到杨灿正上下地打量她,不由一愣。
随即,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拿着的羊棒骨上,不由脸颊一红,这个坏人,人家好好吃着东西,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潘小晚板起俏脸,狠狠一口咬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根羊棒骨,竟被她一口咬断了。
杨灿吓了一跳,潘小晚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聚贤楼一楼偏僻的角落里,坐着四个辫发秃顶的胡族汉子。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言语,只是沉默地吃着菜、喝着酒,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方才那酒醉商贾大着舌头说,尉迟烈想要一统诸部、成为草原之主,这几人中一个约莫四旬上下、面容威严的汉子,嘴角便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人正是秃发部落的大首领秃发乌延。他带着三个同宗同姓的亲信到聚贤楼来用餐,也是想听听市井闲谈,打探一下消息。
一旁,秃发勒石嗤笑一声,微微侧身,对秃发乌延道:“大首领,尉迟烈的野心,果然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秃发乌延淡淡一笑:“这个商贾能看得出尉迟烈的野心,我就不信,玄川、白崖那两大部落里,就没人看不出来。”
他抬眸望向店外,缓缓道:“你们说,那两个可以和黑石部落扳手腕的部落,会心甘情愿对尉迟烈俯首贴耳吗?”
另一个秃发族的首领恍然道:“难怪大首领说,奇袭之时,咱们只杀尉迟烈!尤其不可伤了玄川、白崖部落的人。
只要尉迟烈一死,玄川部落和白崖部落就更不可能臣服于黑石部落了,到时候,草原诸部会不战自乱,咱们秃发部落便能趁机重新崛起了!”
秃发乌延缓缓点头道:“不错。你们不要觉得,我秃发氏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只要此番奇袭能够成功,我们便能死中求活,重振秃发氏的声威!”
秃发勒石目光闪动,连忙恭维道:“大首领英明!咱们秃发部落哪怕只剩下一撮草根,来年春风一吹,漫山遍野依旧是一片青葱!秃发部落,绝不会亡!”
“对!秃发不灭,来年再青!”那个一直没插上话的长老,也连忙附和着表忠心。
秃发乌延淡淡一笑,端起酒碗,低声道:“都谨慎些,少说话,多听多看。”
先前那酒醉商贾的一番话,显然点燃了众人的兴致,饭厅里的食客们开始纷纷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话题大多是围绕着黑石部落的野心、木兰会盟的走向,还有各部落的势力纠葛。
这样一来,倒让杨灿一行人又零零碎碎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饭馆里的众人正一边用餐饮酒,一边高谈阔论着,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呵斥与怒骂,瞬间盖过了饭馆里的喧闹。
酒楼里的食客们纷纷住口侧耳,稍稍听了片刻,便一窝蜂地向店外涌去。
铁匠铺的大师傅,一个满脸黝黑、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领着四个同样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的铁匠,提着尚未打磨的刀胚、剑胚,拦住了一伙粟特商人的去路。
那伙粟特商人约莫有十余人,个个深目高鼻,身着色彩艳丽的锦缎异域服饰,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神色傲慢,腰间还挎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杨灿一行人侧耳倾听,很快便弄清了争吵的缘由。
原来,这粟特商人先前收了铁匠铺的定金,答应供应一批质地优良的西域精铁,用于打造兵器与农具。
可不曾想,玄川部落的人找上门来,开出了更高的价码,那粟特商人贪利忘义,当即就悔了约,今日便是特意来退还定金,打算彻底断绝这笔交易的。
这般悔约之事,铁匠铺的大师傅如何肯罢休?
双方一言不合,便在街头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盛。
“你们这群无信之徒!收了我们的定金,转头就悔约卖给别人!今天你不给我们一个公道,就休想踏出这条街一步!”
铁匠铺大师傅手里提着一柄沉甸甸的大铁锤,声若洪钟。
那粟特商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一口半生不熟、磕磕绊绊的汉话说道:“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啦!我们,辛辛苦苦,穿越沙漠,做善事的?退双倍,双倍啊,仁至义尽啦!”
说罢,他不耐烦地解下腰间一个钱袋,往铁匠铺大师傅面前一扔,傲慢地道:“让路!否则,对你不客气,我的护卫,不会刀下留情!”
“你吓唬你爹呢!”
铁匠铺大师傅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粟特商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下了定金,你就得履约守信,说悔约就悔约?你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
那粟特商人被他骂得恼羞成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也不再废话,转身就想带着手下离开。
众铁匠哪里肯放,立刻一拥而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双方顿时推推搡搡、骂骂咧咧起来。
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铁匠被粟特商人的护卫推倒在地,那粟特商人的护卫站立不稳,也倒了下去。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粟特商人的护卫们立刻抽出了腰间的刀剑,直指众铁匠。
铁匠铺的汉子们也是不甘示弱,纷纷举起打造了一半的刀胚、剑胚,还有手边的铁锤、铁钳,怒吼着迎了上去。
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一见真的打了起来,还动了刀剑,顿时吓得四散而逃。
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一些路边的小摊被撞翻,胡饼、羊奶、瓜果散了一地,还有不少杂物被踩得稀烂。
哭喊声、尖叫声、呵斥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乱得不可开交。
聚贤楼的食客们站在门下,抻着脖子看热闹,一个个兴高采烈。
饭馆掌柜的悄悄把伙计都喊了出来,一人盯一桌,生怕有食客趁机逃单。
杨灿和潘小晚也并肩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般混乱的场面。
这时,长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两面旗帜,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有那眼尖的食客,立刻指着远处的旗帜,高声叫了起来:“哈!你们快看,城主巡街来了!”
城主?尉迟芳芳?杨灿闻言,顿时心中一动。
他抬头向长街尽头看去,只见一面绣着雄鹰的旗帜,还有一面绣着“尉迟”二字的旗帜,正缓缓转向,朝着这条街巷移动过来。
杨灿心思一转,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时间他也顾不及细作推敲,更来不及和潘小晚商量。
眼见那旗帜渐渐近了,旗下骑着马的披甲骑士也看得见了,杨灿急忙对潘小晚道:“看好孩子!”
说罢,他便向那刀光剑影中大步行去。
第267章 街头霸王
粟特商人的护卫们,常年随商队穿梭于戈壁险途、市井街巷,早已在刀光剑影中练就一套默契绝伦的团队配合作战之法。
初始的混乱不过转瞬即逝,他们迅速结成三人一伍,阵型紧凑如铁。
一人挺短矛直刺向前,牵制住铁匠铺的壮汉,一人握弯刀绕至侧面,寻隙突袭破绽。
另有一人手持铜皮裹边的小圆盾,居中策应,时而格挡来袭兵刃,时而掩护队友进退。
他们本就人数占优,这套合战之法更是将配合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铁匠铺的汉子们个个膀大腰圆,手中铁锤铁钳舞得虎虎生风。
但如此交手,他们却如同举着千斤重器去砍嗡嗡乱飞的蚊子,有力无处使,空有一身蛮力,始终无法给对方造成重创。
万幸的是,双方起初都还存着几分理智,都知道一旦闹出人命,便是不解的死局,是以下手时都留了三分余地。
可混战之中,又岂能尽数由得人来掌控,变故只在一念之间。
那手持大铁锤的铁匠师傅,本就在打铁,力气已经耗得七七八八,再举着这么重的铁锤,几番挥舞下来,不免渐渐力竭。
他忽然双手一软,那柄沉重的铁锤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正砸在一名持矛的粟特武士肩臂上。
那粟特武士惨叫一声,臂骨应声而断,短矛当即脱手,整个人摔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侧面持刀突袭的粟特武士见状大惊,先前刻意收着的三分力道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手中弯刀已然刺进了那铁匠师傅的肋下。
他惊觉失手,急忙收力,虽未伤及铁匠师傅的内腑,却也划破了皮肉经脉,鲜血瞬间如泉涌而出。
铁匠师傅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踉跄,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双方原本就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一方理直气壮,如今见己方之人受伤倒地,顿时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们先前留着的分寸尽数抛去,拳脚兵刃相交愈发凶狠,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
杨灿原本正大步上前,起初步伐从容,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巷口缓缓移动的旗帜,暗中掐算着时间。
他本想等城主尉迟芳芳赶到的刹那,再出手制止这场殴斗,既不显张扬,又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
可眼前局势突变,已然容不得他再故作从容了。
只见一名铁匠被粟特护卫一脚狠狠踹中膝弯,“噗通”一声重重绊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石板路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眉眼。
那粟特护卫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嘶吼着,手中粟特环首直刀高高举起,直直斩向那铁匠的脖颈。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闹出人命。
“住手!”杨灿大喝一声,身形疾进,猛地窜了出去。
就在那粟特武士的刀即将劈中铁匠脖颈的瞬间,那武士身子竟莫名向后撤了两步,长刀狠狠劈空,刀尖重重磕在地面一颗石子上,溅起点点火星。
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杨灿一只手死死揪住那粟特武士的后衣领,猛地将他扯开,随即手臂猛然一振。
那百十来斤重的汉子,竟被他硬生生甩飞到了半空。
汉子身子下坠时,衣衫先勾住了一旁酒肆的酒旗,“哗啦”一声,酒旗不堪重负,带着几片瓦当一同坠落。
汉子重重摔在一个卖柴人的柴堆上,先是一懵,见自己竟没受伤,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头顶便接连落下几片瓦当,“砰砰”几声砸在他的头顶。
那粟特武士白眼一翻,当即晕头转向,脚朝上、头朝下地陷进了松软的柴禾堆里,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