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兄,我这员突骑将,可有资格参加明日的角抵赛?”
尉迟朗哈哈大笑,朗声道:“为兄说过,凤雏城如今是单独部落参赛,后边两试,你的这员突骑将自然能参加,必须参加!”
杨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即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的队列中。
破多罗嘟嘟瞪着他,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兄弟,你还真要接着比啊?”
杨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破多罗皱着眉,一脸担忧:“公主说过你神力惊人,可你身子看着这么单薄,力气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别再拿个倒数第一回来,那可就真的太丢脸了!”
杨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我不怕,反正没人认识我。”
破多罗一听,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挥挥手道:“走开!从现在起,我也不认识你!”
……
杨灿的射技得了倒数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稳稳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长尉迟烈亲自命人取来一套精制战甲,亲手为他披挂整齐。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们当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个部落轮番上阵,各赛一场,这场草原大阅的射技比赛,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贺、接受诸部战士的欢呼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渐渐燥热起来,大阅第一试,也随之落下帷幕。
正午时分,各部落首领齐聚一堂,设下宴饮。
那夺了箭术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与诸部首领同席共饮。
部落战士们吃的皆是寻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营地的宴席上,却是美酒飘香、肉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尽是热闹景象。
当日下午本无赛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领却比上午观看比赛时还要忙碌。
他们纷纷带着亲信,频繁往返于各部首领的大帐之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关于组建草原联盟、共同声讨秃发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诸部间传开。
只是迄今为止,各部落首领都未明确表态。
要不要加入联盟?加入后部落能争取到何种权益?我的部落在联盟中能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首领心头,皆是亟待决断的大事。
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一边盘算着自身的诉求,一边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时他们还忙着拉拢弱小部落,扩充自己的附庸势力,为后续在联盟中争夺更多利益铺路。
而那些实力孱弱的部落,则在反复权衡,是依附某一个大部落,还是与其他弱小部落结盟,再一同在大联盟中争取一席之地。
部落实力、地缘远近、过往恩怨,皆是决定他们靠拢方向的关键,而对方的态度如何,能否达成共识,都需要首领们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后暑气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领们,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周旋。
他们或是闭门密谈,或是试探议价,或是争执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风云激荡。
凤雏城部落营地的大帐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尉迟芳芳问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触一下各部首领,依你之见,我该先从哪个部落入手?”
尉迟芳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夫君,依我之见,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说服各大部落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秃发部落已是公敌,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势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与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说完,尉迟芳芳便打断道:“玄川部落同为鲜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没有称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愿意臣服于父亲。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从未有过统治鲜卑人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拢他,难度更小,也更稳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连连点头:“那我便先去拜访白崖王,只要他点头应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几分忌惮,日后商议联盟之事,也不会再狮子大开口。”
说罢,他看向尉迟芳芳,柔声问道:“公主可要与我同去?”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难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亲人,也趁机说服他们,给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满是感动,伸手紧紧握住尉迟芳芳的手,眼底满是缱绻与珍视。
“公主,你真是我的贤内助,你的好,为夫永记在心。”
说罢,他低头在尉迟芳芳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帐。
尉迟芳芳依旧静坐着,直到丈夫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帐,帐帘摇曳的弧度渐渐平息,她才忽然牵了牵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对镜梳妆时,她从铜镜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来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着厌恶、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冰锥似的扎过来,让她通体生寒。
她更记得,每一次温存之际,她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慕容宏昭总在她面前装得妥帖周到,可身体的细微反应从不会说谎,他眼底的疏离、肢体的僵硬,尉迟芳芳怎会不懂?
那是发自心底的排斥,是连伪装都难以掩盖的嫌恶。
她不像母亲。母亲那般强悍,在父亲面前却只会一味地忍让、奉迎与讨好,拼尽全力只求换得丈夫片刻的垂怜。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与身段,很难得到一个男人的喜欢,这点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骗与利用,明明厌弃到骨子里,却还要装出几分爱意,这份虚伪,才是对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过妥协,陪着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的未来便有了依托。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过所有冷眼,等尉迟与慕容两部联手,谋夺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时,慕容宏昭便再无用处,她的儿子,会成为这新帝国的掌权者。
可天不遂人愿,她与慕容宏昭成婚许久,始终一无所出。
如今诸部会盟,要推选草原联盟长,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调兵权,筹备多年的慕容氏便会顺势起兵。
与此同时,父亲大抵也会定下尉迟部的少族长人选,那个人,必定是尉迟朗。
她无子嗣傍身,两大部落的结盟,终究需要一个兼具双方血脉的继承人。
父亲一旦立尉迟朗为少族长,定会打压大兄,顺带剥离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响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时,父亲必定会再选一位女儿,嫁给慕容宏昭做侧室。
那个人,只会是桃里夫人的女儿。
当年两家秘密结盟,以婚约巩固关系时,刚被立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儿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长成,一旦黑石部落未来族长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这个既不受宠、又无所出的正室,便会成为两大势力深度融合的绊脚石。
到那时,她或许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与母族,也会如秋风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践踏。
尉迟芳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痛楚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冽。
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向大帐外走去。
她与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她必须去见一见母族之人。
……
慕容宏昭带了两名亲信,携了几样贵重礼物,循着白崖部落的旗帜,径直赶往其驻营地。
到了营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却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营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后,便动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访,具体在哪个部落,值守族人也无从知晓。
慕容宏昭心中微动,正犹豫着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运气,一道明艳动人的倩影忽然从主帐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艳,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慕容世子,快请进。”
她开口时,声音柔婉,随即转头,嗔怪地瞪了值守侍卫一眼。
“你们这些蠢货,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万万怠慢不得的贵人。”
说罢,她又敛了嗔态,笑靥如花地看向慕容宏昭,柔声道:“世子,里边请。”
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颇为受用,当即颔首,随着身姿袅娜的白崖王妃,缓步走进了主帐。
他示意侍卫呈上礼物,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笑纳。”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谢:“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过礼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国素来敬重慕容家族,早有亲近之意。
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往来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见世子,我心中十分欢喜。”
白崖国地处张掖、酒泉以北,无论从汉人地界还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领地,都要途经数股势力的地盘,往来确实艰难。
但慕容家族接下来打算团结整个西北草原部落,将其打造成一统陇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过程中让尉迟氏一家独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个甚至第三股势力。
一旦草原联盟成功,他们之间的往来在草原这一侧就没有地域上的障碍了。
念及此处,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待诸部联盟成功,你我两族再想往来,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动妩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衬得细长的眉尾愈发上挑,添了几分灵动与娇俏。
她娇笑着问道:“世子就这般笃定,联盟必定能成?”
“一件对草原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从容应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处,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领神会,抬手挥了挥,帐中侍奉的侍卫与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趋郑重。
“要我说明此间利害,并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决定吗?”
白崖王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会盟,诸部首领虽多携家眷而来,可敢坐上台去的女眷,除了我,还有第二个吗?”
其实有不少首领都是带了家眷来的,尤其是携了子嗣来。
因为这般重要的场合,既是培养子嗣眼界、锻炼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机,也是让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维系联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台的,除了白崖王妃,再无其他可敦或首领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迟烈是个例外,他的次子登台,是因为担任此次会盟的总接待。
而尉迟芳芳登台,是因为她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
想通这一点,慕容宏昭缓缓颔首,语气愈发郑重:“西北草原诸部,皆以放牧为生,草场贫瘠,生计艰难。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势阻隔风沙,坐拥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为王,政权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