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朗笑吟吟地望向尉迟芳芳:“阿妹,凤雏城莫非不打算派人下场比试一番吗?”
尉迟芳芳淡淡地道:“规矩不是说,各部落各出一名神射手吗?
你既已派人代表黑石部落参赛,我再派人,那便不合规矩了吧。”
她心如明镜,若派人参赛,那就是承认了她是独立于黑石部落之外的一个部落。
尉迟朗此举,便是要逼她承认凤雏城独立于黑石部落之外,她岂会轻易上当。
诸部落首领对黑石部落的家事早有耳闻,此刻纷纷交换眼色,低声交谈,皆是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尉迟烈心中亦有不悦,他虽偏爱次子、有心扶他上位,却也不愿尉迟朗这般当众逼迫女儿,落得个偏心不公的名声。
他正想打个圆场,结束这场闹剧,白崖王妃却忽然开口了。
白崖王妃本是粟特美人,生得明艳夺目,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一双桃花眼顾盼间尽是异域风情,勾人魂魄。
“依我看,二部帅说得没错。”
她一双美目扫过尉迟芳芳,娇声道:“公主已然出嫁,本就不该再归属于黑石部落。
何况公主自立凤雏城,亦不依附慕容氏,自然算得上独立部落,为何不能参赛?”
她说着,掩口轻笑,道:“方才黑石部落赢了,二部帅好不得意。
我还偏就看不得他如此得意,公主殿下,不如派一神射手,煞一煞他的威风。”
尉迟朗闻言,向白崖王妃投去一瞥,碍于众目睽睽,终究不敢过分流露情意,只从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尉迟芳芳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父亲,她想看看,在这般情境下,尉迟烈会如何裁断。
尉迟烈沉默片刻,淡然道:“不过是一场竞技,图个热闹。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你便派人下场吧。”
尉迟芳芳心头陡然涌上一阵酸涩,喉间发哽,沉默片刻才缓缓应道:“好。”
尉迟朗立刻向台下侍卫吩咐:“去,传凤雏城的侍卫统领过来。”
片刻后,破多罗嘟嘟与杨灿便骑马赶到看台之下。
尉迟芳芳深知手下无人能及黑石部落方才那位神射手,却也不愿输得太过狼狈。
略一思忖,尉迟芳芳便开口道:“嘟嘟,你代表我部……”
“阿妹,这人是谁?我倒未曾见过。”
尉迟朗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打量着杨灿道。
尉迟芳芳淡淡回应道:“他是我新收的突骑将,王灿。”
尉迟朗故作讶异地道:“此人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定是位高手,阿妹好眼光啊。
既然如此,不如便让他代表凤雏城展露箭技,也让诸位首领瞧瞧阿妹的识人之力,如何?”
尉迟芳芳顿时心头大怒,她虽见过王灿一身神力,可此人原是一个商贾啊。
箭术不常练,哪怕原是神射手,难免也要手生,王灿既是商贾,怎会日日钻研箭技?
尉迟朗这般做,分明是要让她在诸部面前出丑。既然他都不顾黑石部落的体面,我怕甚么?
尉迟芳芳正要发作,杨灿却已高声开口道:“嘟嘟大哥,借箭一用!”
破多罗嘟嘟立刻摘下自己的弓与箭袋,一股脑递了过去,又撸下手上的扳指,连忙塞给杨灿。
破多罗叮嘱道:“王兄弟,你先拉拉弓看行不行?我这可是四石的硬弓,若是拉不开,咱们换一把轻些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杨灿已利落地挂好箭袋、戴好扳指,抬手扣住弓弦,竟将弓拉如满月。
破多罗嘟嘟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陡然瞪大,满脸震惊.
他从未亲眼见过杨灿的神力,今日才知,公主所言非虚。
看台上的众首领见状,却并未太过惊讶。
草原之上,能拉开四石弓的勇士,各部皆能选出几位,今日参赛的神射手中,便有好几人使用四石弓。
须知,能拉开四石弓,不代表极限便是四石,不少射手能拉开五石硬弓,却依旧选择四石弓。
那是因为箭的威力,从来不止取决于力量,更在于准头与持续性。
若用一把需拼尽全力才能拉开的弓,射一箭便精疲力尽,反倒得不偿失。
是以,杨灿这一手,虽显露出不俗的力气,却也未让众人过分惊叹。
杨灿看向破多罗嘟嘟,唇角微扬:“略轻了些,勉强能用。”
破多罗嘟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即便杨灿是吹牛,此刻他也绝不能拆台。
尉迟朗皮笑肉不笑地道:“拉得开弓不算本事,还要射得准、射得快,你可别逞强,丢了我妹妹的脸面。”
杨灿斜睨他一眼,淡淡一笑,单手一提马缰,驾驭着战马缓缓驰向看台一侧。
待他跑出足够的助跑距离后,这才勒缰转身。
随即,他抬手用弓梢一敲马股,双腿一磕马镫,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向看台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仅凭双腿控马,跨鞍打浪,人与马浑然一体,身姿稳如泰山。
待骏马逼近看台时,风卷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手抬弓、一手抽箭,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飒爽,自有一番凛然英气,夺目非凡。
看台上的众首领顿时眼前一亮,此人箭术如何,尚未可知。
但只这份骑马挽弓的飒爽英姿,倒是能拿一个最佳气质奖!
第273章 虚箭藏锋
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众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场好奇的打量。
没人真觉得,这能撼动既定的结果。
骏马扬蹄,四蹄翻飞间溅起细碎草屑,杨灿随马起伏,脊背却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分毫不见颠簸之态。
战马刚踏入看台前的开阔草场,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灵蛇般一捞,三枝羽箭已被稳稳夹在指间,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他偏头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两侧是二十余部落列阵的勇士,身后看台上,诸部首领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开弓、引箭、拉满、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快马从看台这头疾驰向那头,留给箭手瞄准的时间本就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
“绷~~”弓弦震颤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第一枝箭骤然离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归位,震颤的余音还在耳畔萦绕,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着一声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满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线,即便站在侧面的部落勇士,也难辨其轨迹。
杨灿全然不顾那两枝已飞远的箭,第三枝箭转瞬搭上弓弦,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紧紧锁着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骏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标,又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瞄准的难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就在胯下骏马即将冲出另一侧看台边界的刹那,第三枝箭应声而飞,循着前两箭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反手将长弓往肩头上一挎,双手顺势攥紧缰绳,驱马再冲出十余丈,这才缓缓收力,驾驭着马匹兜了个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驰来。
此刻全场无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领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无力夺魁,全程都在与身旁首领低声攀谈,对比赛结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倾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场中央的靶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骑士策马疾驰而出,距箭靶数步之遥时猛地勒马转身,骏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转。
他趁机俯身探臂,一把将人形箭靶从立柱上拔下,高高举过头顶,随即调转马头,快步冲回看台前。
“嗒嗒嗒……”马蹄声急促,带着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骑士开口禀报成绩,看台上的诸部首领已率先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爽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瞬间席卷了整个草场。
白崖王妃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鬓边珠钗轻晃,眉眼间满是娇俏,一只粉拳不时轻轻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为四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强装镇定,却被王妃这般闹着,终究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三支箭,全中了,没有一箭脱靶。
可这样的成绩,放在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因为,一支也没射中咽喉。
众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镞嵌在靶中,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处,正中心口位置,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门,却是循着一道弧度钉入的,箭羽高高翘起,这是抛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没有一箭命中象征神射水准的咽喉要害。
这时,那名举着箭靶的武士才高声禀报道:“王灿,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调侃的笑声愈发奔放,连下方列阵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哄笑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尉迟芳芳“老脸一红”,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边脸。
白崖王妃娇笑着扬声道:“不错不错,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数第一,看来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迟烈脸色发黑。
凤雏城虽说是作为单独一方势力参赛的,可谁都清楚它与黑石部落的渊源,此刻被人当众调侃,他脸上实在挂不住。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策马缓缓归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安慰道:“王兄弟,无妨无妨,等回去后,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长进!”
杨灿抬眼望向那被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颜开:“都中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破多罗一脸尴尬,挠了挠头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数的,你这……一箭都没沾到要害的……边儿啊。”
杨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战场上群射之时,本就无需精准瞄准。若是单对单,我这样射,难道杀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骑士驮着、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标那么小,你看我,两箭胸口一箭头,神仙来了也摇头啊!”
看台上,尉迟朗故意尴尬地对尉迟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虑不周,本想让你的人露个脸、风光风光,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都是二兄的错。”
这时,杨灿已策马至看台之下,扬声朗问道:“二部帅,三项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试。
既然我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射技赛,那后两试,我应当也能参加,对吗?”
尉迟朗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尉迟芳芳打趣道:“阿妹,你这部下虽说箭术欠佳,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可尉迟芳芳听了杨灿的话,眼底却骤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初“王灿”手持大铁锤,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锤一个不吱声儿了。
明日是角抵之赛,摔跤虽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蛮力,无疑是最大的优势。
这般想来,说不定“王灿”能在角抵赛中脱颖而出,哪怕只是冲进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心念及此,尉迟芳芳挺直脊背,朗声道:“世上没有百战不殆的将领,败而不馁,便是真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