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干便笑着说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输不起的模样。
技不如人,爽快认输便是,偏要硬撑。就他这副身板,怎么可能在角抵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丢人。死撑着输不起,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迟曼陀听了,忍不住开口反驳道:“叱干大叔,王灿还没有比呢,您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输呢?
这样说可不好。我读书时,看到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说的你这种错误。”
她记不住这话是谁说的了,便笼统地说了“中国”。
中国的话,就不是单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长江南北的广阔区域。
这样一来,这句话的出处自然就不错了。
在当时,中原乃至长江以南广大区域,就是统称中国的。
“自中国丧乱,分而为南北”“陇右隔绝,不通中国久矣”,这里的“中国”,指的就是这片比中原更广泛的区域。
叱干听了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力气,即便技巧再好,没有力气也是枉然。”
“可王灿很强壮啊,他的力气可大了!”曼陀急忙辩解,话一出口,心里顿时一慌。
叱干大叔要是问起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亲眼见过王灿把他们兄妹五人丢进河里的吧。
叱干挑眉追问:“哦?你怎么知道?”
曼陀脸颊一红,慌忙找了个借口:“我……我眼光好,看出来的!”
叱干闻言,当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沙伽与曼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明白,叱干大叔这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还顺手对他们释放了一个“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的嘲讽技能。
杨灿笑吟吟地听着沙伽与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辩解,待叱干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称自己有多强壮,可要说叱干大人能从帐下随便唤来一位勇士,便能胜过我,我却不信。”
叱干闻言,顿时瞪起眼睛:“好!那我现在就唤人来……”
“且慢。”杨灿抬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与叱干大人打个赌。”
叱干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打赌:“和我打赌?”
一旁的尉迟昆仑早已听得兴致勃勃,此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叱干,人家这是公然向你发起挑战了!
你们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骑将厉害,还是我麾下的千骑将勇猛!”
叱干被这话一激,也来了兴致,当即道:“好!你说,比什么?”
杨灿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沙伽与曼陀,缓缓说道:“傍晚时分,我见过沙伽与曼陀两位小主的坐骑,虽算雄骏,却还称不上一等一的良驹。”
他口中的“小主”这个称呼,古已有之。
《吕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国志》里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时,但凡年纪尚幼、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这般相称。
杨灿不便用汉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称呼,便统以“小主”相称了,既得体,又不显突兀。
“叱干大人说我身形单薄,无力参与角抵赛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尽全力的事。
若是叱干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复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输。
那样的话,我明日便找个合理的借口退赛,绝不给芳芳公主当众丢脸。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干大人这边却无人能及,便请叱干大人送沙伽、曼陀两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驹,如何?”
杨灿此举,既是回应叱干的挑衅,也是感念沙伽与曼陀方才为自己辩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赌注与赏赐,最贵重、也最常见的便是良驹。
而他即便赢了,赌注最终也还是归于尉迟部族的子弟,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尉迟芳芳坐在一旁,原本还想开口阻拦,可转念一想,她曾见识过杨灿的神力,虽不知究竟强到何种地步,今日正好借机看一看。
这般想着,便收起了阻拦的心思,静候二人定下赌约。
尉迟昆仑听得这话,顿时抚掌大乐,先前还暗盼着破多罗叱干能赢,此刻反倒真心期许着“王灿”这个身形单薄的汉人能旗开得胜。
赢了,便是自家儿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驹,部落的好马并未外流分毫,这般稳赚不赔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帐中气氛愈发热烈,阿依慕夫人也浅眉含笑,眼底漾开几分期许,显然也被这赌约勾起了兴致。
唯有尉迟伽罗,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懊恼与嗔怪。
你要打赌便打赌,为何赌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进河里的啊,不该趁机道歉吗?可恶!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气鼓鼓起来。
破多罗叱干闻言,当即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信:“成!不就是两匹好马吗?
我前几日刚重金购得两匹大宛宝马,虽不及大首领大阅时用作奖赏的那匹神骏,却也是一等一的良驹!
你若真能赢,我便把它们亲手送给沙伽和曼陀!”
这话一出,沙伽与曼陀顿时喜形于色,眉眼间满是雀跃,唯有尉迟伽罗的幽怨更甚,一双俏眼直直地盯着杨灿,堪称“死亡凝视”。
只可惜杨灿此刻却压根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罗嘟嘟性子憨厚,见状不由得替杨灿捏了把汗,紧张地问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们男人,可不兴说‘不行’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绕过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帐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铁釜上。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那铁釜通体黑沉,常年经烟火烘烤,外壁凝着一层黑亮的包浆,边缘布满了磕碰的痕迹,透着厚重的烟火气,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区别主要是锅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这铁釜是用厚铁一体锻打而成,口径足有三尺,深两尺有余,壁厚近两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这空釜,是由两个壮汉合力抬进帐中的,如今釜中盛满了羊肉与沸汤,总重量怕是要逼近两百斤!
杨灿绕着铁釜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釜耳,随即从腰间扯下一方汉巾,层层缠在右手上,隔绝釜身的灼热。
紧接着,他探臂上前,右手稳稳扣住铁釜一侧粗壮的铁耳,指尖发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众人终于摸清了他的意图,皆是惊得纷纷起身,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便是早已见识过杨灿几分神力的尉迟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重的铁釜,他竟想单手提起来?还要单手盛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喝!”杨灿低喝一声,腰腹发力,臂膀肌肉隐隐绷紧。
下一刻,那口沸汤翻滚的大铁釜,竟真的被他单手提了起来,缓缓挪离了三块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汤微微晃荡,却没有半滴洒出,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杨灿忙将手臂伸远,避开热气,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手臂所要承担的重量,已经不是两百斤那么简单,可他神色依旧平静,气息匀长,未有半分滞涩。
大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满脸的惊愕,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尉迟曼陀双眼瞪得溜圆,小嘴错愕地张成了O型,久久合不拢,眼底满是崇拜与震撼。
摩诃、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灾乐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单薄的汉人,竟有这般通天伟力。
杨灿右臂稳如铁铸,提着近两百斤的铁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草地都被压得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足印。
他走到尉迟昆仑面前时,左手顺势摘下挂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几块肥嫩的羊肉,稳稳放进对方的食盘里,动作流畅,未有半分晃动。
紧接着,他又转向阿依慕夫人,同样舀了羊肉放进她的食盘。
阿依慕望着他稳稳提着铁釜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热气蒸腾的羊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赞叹。
杨灿提着铁釜,依次为叱干、嘟嘟、自己、摩诃等人盛好羊肉,随后转身走向对面的女眷席,为尉迟芳芳、伽罗与曼陀添肉。
尉迟伽罗垂眸看着自己盘中的羊肉,又飞快瞟了眼沙伽与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连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们要少一点,这人当真可恶至极!
待给所有人都盛完肉,杨灿才提着铁釜,一步步走回火塘边,目光扫过三块巨石的位置,微微调整姿势,随后缓缓松手。
“咚”的一声闷响,铁釜稳稳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汤微微晃悠了两下,便又恢复了沸腾的模样,依旧热气蒸腾。
杨灿缓缓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狈,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
他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平静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养百众;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与草芥无异!”
沉默,是今晚的大帐,帐中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回荡在帐内。
过了片刻,破多罗叱干才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失态地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你简直是个怪物!”
杨灿笑吟吟地道:“叱干大人,愿赌服输否?”
他压根未曾追问,叱干或是其麾下侍卫,是否有人能复刻此举,就是这般自信。
叱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颓然叹道:“服!我服了!那两匹大宛良驹,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话音落下,死寂的大帐瞬间被沸腾的喧闹取代。
尉迟芳芳、摩诃、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低声交谈着,眼底满是赞叹。
他们虽知杨灿强悍,却从未想过,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脸上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明媚,看向杨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柄西域风格的细长银酒壶,身姿款款地走到杨灿的矮几前,缓缓蹲下身。
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弯腰时,她那近乎成了负担的胸口泄了春光。
人是这般侍酒,本该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帐中众人却无一人觉得不妥。
便是尉迟昆仑,也点头颔首,觉得这般礼遇,配得上杨灿的神勇。
银壶微微倾斜,一线银亮的酒液缓缓涌出,稳稳注入杨灿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杨灿望着眼前这妩媚温婉的女子,心头怦然一动,这般成熟风韵,实非青涩少女所能拥有的风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满,阿依慕缓缓起身,语气恭敬又温婉:“王壮士神力无双,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谢夫人。”
杨灿抬手捧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醇中带着几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迟沙伽便举着酒碗,快步走上前来,眼底满是崇拜与敬畏。
这美少年午后被杨灿轻松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骑将,沙伽敬您一碗!”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与他的酒碗轻轻相碰,二人同时仰头饮尽。
紧接着,尉迟曼陀也笑靥如花地跑了过来,捧着一只盛着酪浆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骑将,谢谢你帮我赢了一匹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