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鲜血,渐渐从担架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这位白崖国的国舅,曾经何等矜贵,何等风光,如今,却连同那具破碎的担架一起,被无数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
与此同时,左厢大支营地的深处,秃发利鹿孤正领着麾下的亲卫,四处寻敌厮杀,脸上满是悍勇与决绝。
可就在这时,一阵疯狂的呐喊声,顺着风,传入了他的耳中,越来越清晰:“秃发乌延已死!秃发乌延已死!”
“不好!”
秃发利鹿孤脸色骤变,秃发乌延死了?
那我们谋划已久的,斩杀尉迟烈的计划,岂不是彻底落空了?
事到如今,斩杀尉迟烈,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迅速赶回秃发部落的营地。
秃发乌延已死,部落群龙无首,琉璃、勒石等人,若是也能成功突围,必定会赶回部落,争夺首领之位。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回去,收拢残兵,掌控部落的权力,才能夺得首领之位。
想到这里,秃发利鹿孤再也顾不上散落各处、正在混战的士兵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快!随我走!赶回部落去,迟则生变!”
说完,他便纵马狂冲,朝着木兰河的方向逃去,身边的亲卫,也纷纷跟上,不敢有丝毫停留。
这一路冲去,又遇到尉迟拔都、尉迟沙伽率军拦截。
秃发利鹿孤身边的亲卫死的死、散的散,等他仓皇渡过河去,身边竟只剩下六骑相随。
夜色茫茫,河水滔滔。
秃发利鹿孤也顾不及收拢残兵,等着其他侍卫渡河了,当即便领着这六骑,落荒而逃。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混乱战场上,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尉迟昆仑,被亲兵们匆匆抬进了一顶半塌的帐篷之中。
这个地带此时已经没有战事,士兵们都在匆匆善后,救治本方伤员,扎死那些还没咽气的敌人。
这时也无暇去找什么郎中了,好在刀剑伤,几乎人人都会包扎,重要将领身上都带的有金疮药。
因此,便由尉迟摩诃带着两名士兵匆匆为他卸甲解衣,敷药包扎。
杨灿站在帐外,一时还没完全想通,我杀的难道不是尉迟烈?怎么变成秃发乌延了?
这时,阿依慕夫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灿·巴特尔,想必,你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依慕抿了抿唇,向旁边一顶小帐让了让,轻声道:“巴特尔请这边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第293章 草原第一智者
夜色如墨,厮杀声早已淡成远方滚过的闷雷,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呛人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黏腻地缠裹着晚风,钻进各个散落的帐篷。
小帐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着杨灿踏入帐中,抬手虚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对面缓缓跪坐下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出成熟妩媚的年纪,眉眼间自带着一种独属于西域女子的风情韵致。
只是,因为丈夫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她那双细长弯翘的眉峰,此刻不免微微蹙着,一双杏眼中也泛着水汽。
要知道,伤后死亡率是远高于当场死亡的,现在的尉迟昆仑还远不能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一旦尉迟昆仑不治,左厢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将陷入一片混乱的动荡。
“灿·巴特尔……”
心乱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敛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对面盘膝坐定的杨灿身上。
她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些憔悴的沙哑:“你追随芳芳时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没来得及提前说与你知晓。”
她微微抿了抿唇,又道:“你可知,摩诃为何会大呼你杀的是秃发乌延?你又可知,尉迟烈为何要杀我的丈夫?”
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颌线上,细细勾勒出流畅柔和的轮廓,肌肤莹润如玉。
这于阗美人的妩媚,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夺目,反倒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韵味。
杨灿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着淡淡的寒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端坐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愿闻其详。”
阿依慕幽幽叹了口气,叹息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叶,随后便缓缓开口,向杨灿道出了前因后果。
她说得很慢,从尉迟烈与尉迟芳芳的母亲说起,言语凝炼却字字清晰,过往的纠葛、隐秘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来中,渐渐铺展开来。
待她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灯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偶尔划破沉寂。
再便是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呐喊,衬得这方寸帐内,愈发安静得有些压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发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怕这般隐秘,会遭致杨灿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对尉迟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诉杨灿,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祖先,为你们打下了最丰饶、最适宜定居的沃土,让你们子孙后人衣食丰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严苛又高尚的教化标准。
可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辗转奔波,风餐露宿,生活的艰苦,远非你们所能想象。
残酷的自然与生存的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缛节,降低教化的标尺。
芳芳虽是弑父,可她本心不坏,绝非残虐无行、冷血无情之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清楚,一个人根植心底的理念,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改变的,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刻意。
她却不知,此时坐在对面的杨灿,早在听她解说过半时,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这般一来,我便不用担心尉迟野与尉迟芳芳会找我来个狗血的为父报仇了。
念头一转,杨灿的心思便更加活络起来:
既然是这般局面,自己该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彻底搅黄草原诸部的联盟,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他微微垂着眼眸,指尖轻叩膝头,似听非听,渐渐陷入沉思。
阿依慕说完,见他依旧微垂着眼睛,有些出神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恼。
这时,杨灿心中已然有了眉目,紧锁的俊眉缓缓舒展,眼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阿依慕,轻笑道:“夫人所言,我已然明白。
我效忠的,从来都是芳芳公主,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愿置喙。”
听闻此言,阿依慕心中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丝欣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现在,外面还乱着,巴特尔就先留在我部营地中歇息吧。”
说着,她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道:“我还要去探望夫君的伤势,还请海涵。”
“夫人请便!”杨灿再次欠身一礼,目送她匆匆向帐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侧照在她的身后,描绘出一道规模足够夸张、曲线却很柔和的弧形金边。
润,很润,润Plus!
……
当尉迟烈已死的消息传来,尉迟芳芳不及多想,便带着破多罗嘟嘟,快马离开了营地。
夜战的余波仍在营盘中蔓延,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士兵与散落的毡帐碎片。
尉迟芳芳目光锐利,手握马鞭,灵活地避开沿途的障碍,带着破多罗嘟嘟一路闯关,不多时便抵达黑石部落。
这时,她才得知,舅父尉迟昆仑竟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因为尉迟烈之死而涌起的满心喜悦,顿时被担心所取代,尉迟芳芳急忙让人带路,带她去探望舅父。
堪堪抵达尉迟昆仑暂歇的大帐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帐侧缓缓走来,正是阿依慕夫人。
尉迟芳芳心中一紧,急忙迎上前去:“舅母?”
阿依慕夫人看着她满脸慌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点了点头,道:“你舅舅受了伤,不过眼下伤情还算安稳,跟我进去吧。”
“好!”听闻“伤情还算安稳”,尉迟芳芳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
她刚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破多罗嘟嘟道:“你速去……寻我大哥回来主持大局!一定要快!”
破多罗嘟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尉迟芳芳这才定了定神,紧随阿依慕夫人的脚步,踏入了大帐之内。
……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天边先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沉沉的黑暗。
紧接着,一束彤红的霞光刺破天际,渐渐铺展蔓延,将温暖的光明洒遍了木兰川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营地。
经过一夜的混战厮杀,整个木兰川已然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残破歪斜的毡帐随处可见,有的被烈火焚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刀枪剑戟、折断的弓箭,混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铺满了营地。
还有不少倒卧的士兵尸体,姿态各异,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事的惨烈。
唯有凤雏部落的营地,显得规整有序。
只因尉迟芳芳早已严令部众,死守营寨,不得擅自外出参战,故而得以独善其身。
此时,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兴冲冲地赶回营地,眉宇间满是得意与张扬。
那颗人头正是秃发琉璃的,乃是她亲手斩杀。
这份功劳,足以让白崖国在草原诸部中的声威更上层楼,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刚一踏入营地,安琉伽便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王呢?”
锦衣夜行,如富贵不还乡,这般天大的功劳,她怎会默默藏起?
一名王帐侍卫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回王妃,昨夜混战中,镇荒部落的人错将咱们的部落勇士当成了秃发部落的敌人,斩杀了我方数人。
大王震怒,找镇荒族长讨公道去了。”
“嘁!”
安琉伽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手将秃发琉璃的人头扔在地上,抬起一只脚,踩在那颗人头上。
她单手掐着小蛮腰,又问道:“那我表哥呢?安陆统领去哪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应道:“回王妃,属下等也在找安大统领,只是昨夜战事混乱,想必是安大统领受了伤,无力参战,便找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提着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黏腻发硬。
他抚胸禀报道:“王妃!属下找到安大统领的板舆(担架)了,您看。只是……只是未曾找到安大统领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