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琉伽看了看他手中那团血赤呼啦的破布,布料破烂不堪,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安琉伽实在想象不出那就是她表哥的一部分,昔日英武挺拔的表哥,已经零落成泥,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辨认了。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哎呀,算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重要!”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巴,傲然挺起酥胸:“快!把秃发琉璃的人头悬于营中高杆之上,再写上他的名字,让所有部落的人都看清楚!
他秃发琉璃,可是被本王妃亲手斩杀的!”
“是!”两名侍卫连忙抱拳应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人头。
……
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日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天地间一目了然,敌我界限清晰可辨了。
木兰川的营地上,早已没了昨夜的厮杀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忙碌而杂乱的景象。
各个部落的战士们纷纷打出自家的旗号,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狼藉的营盘之中,低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四处搜寻失散的族人。
各部落营地之中,也随处可见清点人数、擦拭兵器、修补残破毡帐、整顿营防的身影。
相较于普通战士的忙碌,各部落的斥候更是步履匆匆、神色急切,一个个尽数赶去黑石部落,去打探最新的局势动向。
随着各个部落对生擒的秃发部落俘虏逐一审讯,一段段破碎的供词相互印证,昨夜夜袭的“真相”,也渐渐拼凑完整、水落石出了。
此番秃发部落野心勃勃,特意精挑细选了八百精锐勇士,兵分四路而来。
他们分别由秃发乌延、秃发勒石、秃发琉璃、秃发利鹿孤四人统领,趁着夜色掩护,对黑石部落发动了猝不及防的奇袭。
昨夜的混战,终究是两败俱伤: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其次子尉迟朗不幸战死。
而秃发部落的大首领秃发乌延,也未能全身而退,死于乱战之中。
亲手斩杀秃发乌延的,正是在此次大阅中一战成名、声名大噪的灿·巴特尔。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秃发勒石与秃发利鹿孤二人,见奇袭失利、首领战死,知晓大势已去,已率领残余部众仓促突围离去。
至于秃发琉璃,其头颅已被白崖王妃安琉伽悬在了白崖国中军大帐前的高杆之上。
那高杆上挂着一条雪白的布条,其上用墨汁写着“秃发琉璃”四个大字,字迹醒目,远远便能看清,明晃晃地彰显着白崖国的战功。
昨夜的混战,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误杀之祸。
夜色深沉,视线受阻,各部落战士难以分辨敌我,刀剑之下,许多部落都有勇士惨死于盟友之手。
这般无辜的伤亡,让各个部落的首领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些伤亡惨重、吃亏较大的部落,更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纷纷找到误杀己方族人的部落讨公道、要说法。
一时间,木兰川上纷争不断,叫骂声、争执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乱的营地,愈发陷入了一片无序的喧嚣之中。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纷争不休的混乱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尉迟野率领着两千精骑,踏着尘土,向着木兰川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气势磅礴,马蹄踏地如雷,卷起了漫天烟尘。
野离破六与破多罗嘟嘟策马陪在尉迟野身侧。
破多罗嘟嘟是奉了尉迟芳芳之命,专程赶去迎接尉迟野的。
而野离破六,则是在目睹尉迟烈的尸体后,便悄然离开了黑石大营。
他不能让人发现昨夜尉迟烈遇袭时,他就在营地中。
故而,他趁着营中混乱,悄悄带兵撤离,在半路等候尉迟野,待其赶到后,这才以巡弋队伍的名义,与之汇合。
策马疾驰间,野离破六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尉迟野,沉声禀报道:“大部帅,秃发勒石已经率领残余部众,返回秃发部落了。”
尉迟野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声道:“这么急?”
野离破六解释道:“只因秃发利鹿孤也突围逃走了。
如今昆仑大人重伤昏迷,黑石部落群龙无首,无人作主。
是阿依慕夫人当机立断,让秃发勒石马上回去。
夫人说一旦让利鹿孤先一步返回秃发部落,恐怕秃发部落会落入他的掌控,须得让秃发勒石立即回去争位。”
尉迟野恍然,颔首赞道:“亏得舅母心思缜密、深谋远虑。
不错,若不叫秃发勒石快些回去稳住局面,我们此番费尽心机除掉秃发乌延,反倒会为秃发利鹿孤作了嫁衣。
好在秃发勒石投诚的密信,还在芳芳手中,不怕他翻上天去。”
说到这里,尉迟野笑容稍敛,幽幽叹了口气:“只是,舅父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为我撑腰,想要顺利从桃里夫人手中接管整个黑石部落的权柄,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破多罗嘟嘟见状,连忙开口劝慰道:“大部帅不必过分担心,眼下最难的一步,咱们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错!”尉迟野振奋起来,“最难的一步都已踏过,眼下这点阻碍,没什么好担心的!”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木兰川的营地已然遥遥在望,远远便能望见营地上杂乱无章的景象。
残破的毡布,忙碌的人影,争执的人群,狼藉与喧嚣交织在一起,尽显战后的乱象。
尉迟野缓缓勒住马缰,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混乱的营地,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身旁的野离破六,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麻布,递到尉迟野面前,轻声道:“大部帅,该为他们致哀了。”
尉迟野接过那块白布,将白布缠在自己的头上,脸色瞬间布满悲痛。
他猛地一扬马鞭,大喝一声,便策马朝着木兰川的营地疾驰而去,身后的两千精骑紧随其后,声势浩大。
……
尉迟野赶到黑石部落主营,安顿好部众、稍作休整后,便立刻让人传下消息,邀请木兰川各个部落的首领,前往黑石部落共商大事。
消息传到凤雏部落的营地,慕容宏昭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混战结束后,他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出去探查局势、打探消息。
奈何尉迟芳芳不许,直到她离开营地前,还特意留下严令,让部落士兵务必将姑爷护在营中,不许他踏出营地半步。
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以“保护姑爷安全”为由,将他死死拦在帐中,无论慕容宏昭如何争执,都不肯松口,硬生生将他变相禁足在了帐篷之内。
这一夜,慕容宏昭坐立难安,心中满是焦灼,如今得知黑石部落邀请各部落首领前往大帐议事,他便知道是尉迟野赶到了。
慕容宏昭生怕营中局势失控,立刻召集了他带来的百余名侍卫,匆匆向辕门而去。
果不其然,刚走到辕门处,慕容宏昭便再次被凤雏部落的士兵拦了下来。
只是这一回,慕容宏昭再也没有耐心忍让,也没有心思辩解,他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
我是你们凤雏城主尉迟芳芳的丈夫,是慕容阀的公子,并非你们囚禁的犯人!
如今乱战已然平息,营地局势渐趋稳定,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将我禁足于此?
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慕容宏昭身后的百余名侍卫,纷纷逼上一步,握住了刀柄。
那些拦路的凤雏部落战士,被慕容宏昭这般气势震慑住了,脸上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
他们固然接到了城主的严令,可慕容宏昭毕竟是城主的夫君,二人夫妇恩爱,在部落之中尽人皆知。
城主之所以下令禁足姑爷,不过是怕他出去遭遇意外、有什么闪失。
可如今姑爷态度坚决,不仅执意要出去,还带来了百余名侍卫.
若是再强行阻止,双方势必会发生冲突,真要打起来,城主得知后,又怎会放过他们?
慕容宏昭见状不再迟疑,猛地一提马缰,骏马扬蹄,轻轻一撞,便将拦在自己面前的两名战士逼得连连后退。
慕容宏昭冷哼一声,策马前行,身后的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黑石部落的大帐方向赶去。
……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已匆匆收拾妥当,各部落的首领们齐聚于此。
只是本该肃穆的议事之地,此刻却乱得堪比市井菜市场,喧嚣与纷扰扑面而来。
帐内角落里,两个部落的族长凑在一起,额头几乎相抵,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密谋着隐秘交易。
另一侧,一位族长双目赤红,手指直直戳向另一位族长的鼻尖,破口大骂。
只因昨夜的混战之中,他部落的数名战士,惨遭对方部落误杀。
玄川部落的族长符乞真端坐在上首,神色淡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混乱全与他无关。
玄川部落势力强大,昨夜的混战中,虽然也有别的部落战士被他的人误杀,但谁敢向他讨还公道呢?
这时,一个势力微弱的小部落族长,脸上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要垂到膝盖,语气极尽讨好地对符乞真道:
“符乞真大人,如今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已死,白崖王本是氐人,与我等非同源,往后我等鲜卑族裔,可就全要仰仗大人您了!”
符乞真轻轻抚着颌下的长须,眼角笑纹密了,却故作谦逊道:“欸。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昨夜混战的善后之事。
莫要让各部落之间,因为这点嫌隙积怨更深。至于其他的事,不妨暂且放一放,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他话虽说得谦和,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得意与野心,却终究没能藏住。
尉迟烈一死,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消失了。
白崖王是氐人部落的王,可在这片鲜卑族裔占多数的草原上,乃是少数族裔,无法让诸多鲜卑部落信服。
这般一来,这联盟长之位,除了他符乞真,还有谁?
即便众人依旧坚持此前议定的“三帐共议”,那尉迟野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白崖王又是异族之王。
论资历、论威望、论势力,全场无人能及他。到最后,他必然会被各部落拥戴,成为名副其实的联盟长,执掌草原联盟的实权。
帐内另一侧,白崖王将那小部落族长献媚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胸腔里顿时涌上一股怒意,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他身旁,安琉伽身着一袭艳红色的锦服,衣料华贵,领口开得略大,露出一抹雪白粉嫩的沟壑,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照理说,这般部落首领齐聚的议事场合,她不该在此露面。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各部落乱作一锅粥,人人自顾不暇,又有谁去管她。
听到丈夫的冷哼,安琉伽微微侧过身,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大王,尉迟烈一死,符乞真似乎有了别的想法呢。”
白崖王冷哼道:““尉迟烈在时,他需要和我联手抗衡。
现在尉迟烈死了,他觉得在鲜卑人里,他资历最老,威望最高,势力也最大了,自然不再把我放在眼里。”
安琉伽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浅笑,手掌软绵绵地搭在白崖王的肩头,呵气如兰地低语。
“尉迟烈一死,昔日的盟友符乞真,便成了您最大的敌人。一会儿议事,大王可得小心应对,莫要中了他的圈套才好。”
白崖王眉头一皱,道:“可慕容阀一直在黑石部落背后撑腰,即便尉迟烈死了,黑石部落元气大伤,也依旧不容小觑。”
如今黑石部落不再一家独大,玄川、黑石二分秋色,或许……这般局面,对咱们氐人部落更有利。
安琉伽冷笑一声,道:“大王,您糊涂啊!慕容氏虽早已被汉人同化,可他们祖上,终究是鲜卑族裔。
不管慕容家日后是继续扶持尉迟氏,还是转而扶持符乞真,最终顶在前面、为他们冲锋陷阵、承受风险的,定然是咱们氐人部落。
以前,黑石部落一家独大,背后又有慕容氏撑腰,咱们不得不臣服。
不然,等秃发部落被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咱们氐人的王国。”
“可现在不一样了。尉迟烈虽死,可黑石部落里忠于他的旧部仍有不少。
他的可敦桃里夫人,定然不会轻易接受尉迟野这个新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