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心乱如麻,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不行,晚上不能放飞信鸽。
夜色太暗,信鸽容易迷路,若是消息传不回去,反倒误了大事。
这样,你带两个马术好的人,连夜赶回上邽,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青夫人。
明天一早,我再放飞信鸽。至于我们,就留在这里,继续寻找城主的踪迹,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为止。”
“是!”众手下齐声应道,连忙转身去安排马匹、挑选人手。
胭脂忽然叫住了那个即将动身的手下,走上前,语气沉重里带着一丝希冀地道:“你……,告诉青夫人,城主眼下情况不明,外界的传言只是揣测。
让夫人……先做好善后准备便可,或许……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属下记住了!”那人郑重地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开了客栈。
胭脂扭头看看呆坐桌边,两眼无神,颊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妹妹,缓缓走出房间,脚下忽然一软,一跤跌坐在天井里。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强忍许久的泪水如雨般落下。
主人啊,难道你……真的弃我们而去了吗?
……
夜未央,月正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夹谷关内的每一个角落。
“啪!”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搭在了夹谷城城楼二楼的窗沿上,指节纤细,肌肤胜雪。
月光下,一张如仙如魅的俏脸从窗口探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洗去,假胡须也已卸下,正是潘小晚。
潘小晚披散着乌黑的长发,身着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袍,衣袂随风轻扬。
她双手抓着窗沿,修长的颈像中了箭的天鹅般高高地仰起,仰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月色朦胧,她的眸波亦朦胧。
城下,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靠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慕容宏昭的护卫队伍,一共有一百多人马。
他们在体内药性解除后,便四处寻找慕容宏昭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这才赶来夹谷关,到了城下叩关时,才愕然发现西关早已被外人占据。
而占据夹谷关西关的这些人,正是掳走世子的那些凶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裹挟着世子,闯入了慕容家的地盘。
“大人,城外是慕容世子的护卫队伍,是否让他们进城,与本地城守汇合?”
城头上,一名巫门弟子高声向敌楼二楼上请示着。
他的声音故意喊得非常响亮,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
“进……来吧!”
潘小晚的声音先是一紧,继而嗤笑般轻柔。
她的双手抓着窗沿,眼波美得迷离,像是醉了酒。
城头的守军听了吩咐,立刻放下吊桥,打开了中间那道狭窄的城门。
城关狭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行,刻意限制了城外队伍的行进速度。
袁丹早已派人出城与慕容宏昭的护卫队接洽,说明了情况。
否则,这些赶回来的护卫怕有埋伏,未必就敢进城。
潘小晚微微眯起妩媚的眼眸,看着城下长蛇般进入城中的队伍,神情像一只蛰伏的猫儿,妩媚又危险。
“哼,你说,若是等人进到一半时,我突然发动夹击……”
潘小晚轻轻一笑,舔了舔樱红的唇,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敌人丢盔卸甲、狼狈逃窜的画面。
她的脸上也适时地漾起一抹独属于小巫女的邪笑,嘴角弯弯如钩。
“那可不行!”
杨灿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了出来。
“在溪边时不杀,此时再杀?若是慕容家的人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也对我们的人如法炮制,该怎么办?”
潘小晚娇哼一声,嗔声道:“死鬼,你真当人家是说他们呀?”
杨灿的声音依旧发自她的身后,带着一抹轻笑:“难不成还是在说我吗?我,可是过江的强龙,没人锁得住的!”
潘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挠过窗沿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微微侧过头,白齿红唇,带着几分娇嗔与挑衅道:“强龙?哼,本姑娘早晚修一条缚龙索来拿你!”
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于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着驿道飞速掠向饮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驿站驿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厅内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着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随着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着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众人。
慕容盛并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汇合的王南阳、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
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将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伙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众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驿卒风尘仆仆,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跄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驿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再给老夫说一遍!”
那驿卒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一伙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随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内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并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于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尴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着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
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
“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发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谏:“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
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将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白发老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呵斥道:“你还在看什么?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驿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众侍卫簇拥着三名驿卒,快步紧随其后。
厅内众族老纷纷低头,望着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随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
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着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冲出饮汗城,朝着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