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479节

  ……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众。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获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确表态,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吊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隐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随着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争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隐隐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隐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着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缰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着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颜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嚣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着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争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闲着,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争夺族长之位。

  可他并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适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着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尉迟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着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暧昧,却又带着一种刺骨的嚣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着“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弑父的压力、多年的隐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着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将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着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着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着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着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着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着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着。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着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着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着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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