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482节

  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可比当初待在伙房里,指挥一堆锅碗瓢盆、围着灶台打转要舒坦百倍。

  只是,这般快意的日子,终究是不长久啊。

  朱大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看来,我这两百多斤,这次是要交代在这狗牙山上了。

  ……

  谷外,慕容家的临时军营中,慕容彦按着腰间的腰刀,神色冷峻地望着前方的狗牙山。

  日头已至正午,暑气愈发浓烈,他方才已鸣金收兵。

  这些人已是瓮中之鳖,不必急于一时,徒耗自家子弟的性命。

  更何况,他想多抓些活口回去,那样功劳才更大。

  他早已打探清楚,山上的食物早已耗尽,仅凭山中的水源,他们撑不了太久。

  想到此处,一丝得意的微笑悄然漾上他的唇角。

  就在这时,五六骑快马疾驰而来,径直冲进了军营。

  很快,几名士兵便将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带到了他的面前。

  “小弟?”

  慕容彦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慕容瑜,说道:“跟我进帐来。”

  他将慕容瑜领进自己的中军大帐,亲手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疑惑地问道:“小弟,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了什么事?”

  慕容瑜摆了摆手,示意帐中待命的士兵全部退下。

  他接过水碗,“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待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大哥,爹有口信给你。”

  慕容彦神色一紧,忙道:“什么口信?”

  “大哥,慕容宏昭被不明势力掳走了。”

  慕容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那些人并没有逃走,反而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他们要用咱们慕容家的世子做人质,交换……”

  他抬手指了指狗牙山的方向,“交换山上的那些人。”

  慕容彦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那爹的意思是?”

  慕容瑜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小声道:“阀主已经同意了。

  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抢在阀主的命令抵达之前,把山上的人干掉……”

  慕容彦瞳孔微缩,缓缓点了点头。

  阀主慕容盛虽有多个儿子,但眼下能担大任的,唯有慕容宏昭与慕容宏济二人。

  如今慕容宏济下落不明,多半已是死了,若是慕容宏昭再出事,慕容世家的主房之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这一房。

  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一片火热。

  很快,急促的战鼓声再次响起,震彻山谷。

  慕容家的士兵如同疯魔一般,再次对狗牙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盾牌手列着坚不可摧的盾墙在前开路,弓箭手紧随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山上。

  长枪手分列两侧,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这般猛攻,慕容家的士兵损失自然不小,慕容彦看在眼里,也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若是杀光山上的人,或许会激怒掳走慕容宏昭的神秘人,进而对世子不利,他又觉得,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箭矢如雨,长枪如林,墨门与巫门的弟子即便占据地利优势,也难以抵挡这般疯狂的猛攻,只能节节败退,一步步向山顶退缩。

  终于,当他们被逼到山顶的悬崖边时,只剩下九人,每个人都浑身浴血。

  赵楚生与王南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着决绝。

  朱大厨虽然面露惧色,脸上的肥肉不住哆嗦,双腿也有些发软,却也没有求饶。

  慕容彦在士兵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他身着厚重的铠甲,山路崎岖,走得十分吃力,所以比士兵们慢了一步。

  一见到被团团围困在悬崖边的几人,他当即厉声大吼:“放箭!快放箭!

  这些贼人负隅顽抗,杀我慕容家无数子弟,断不能留,给我射死他们!”

  他心中气恼,方才下令攻山时,他就明确吩咐过,要将这些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可这些士兵竟停滞不前,险些误了他的大事。

  幸好,还来得及。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那些士兵依旧持械戒备着悬崖上的几人,却没有一人拉开弓箭,更没有发起进攻。

  紧接着,其中一人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道:“不能杀!”

  慕容彦定睛一看,竟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卢峰,心中顿时一惊。

  他连忙甩开搀扶他的士兵,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卢统领,您怎么来了?这些贼人杀了我们不少弟兄,为何不能杀?”

  卢统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阀主有令,这些人要活着,另有重用。”

  慕容彦暗暗观察着卢统领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心中才安定下来。

  看来,卢统领并未发现什么。

  他应该是到军营中向我传讯,得知我亲自带人上了山,所以追上山来。

  这山间没有路,却也处处可以是路,自己穿着甲胄,走的是好走的地方,他应是抄捷径上来的,所以赶在了自己前面。

  想到这里,慕容彦又是一阵懊恼,若不是山上的贼人机关层出不穷,他也不必披甲护身,就不会被卢统领抢了先了。

  如今阀主的人已经到了,无论他心中如何不甘,都再也不能下手了。

  卢统领也是刚到不久,匆匆喝止了士兵,慕容彦便赶了上来,他也并未察觉慕容彦心中的那点心思。

  向慕容彦简单说明情况后,他便吩咐自己带来的侍卫:“去,告诉他们,不必抵抗了,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

  一名侍卫应声上前,摘下腰间佩刀放在地上,双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步步向悬崖顶上走去。

  王南阳等人见他孤身一人,又卸下了兵刃,便没有阻拦,任由他走到近前,将卢统领的话一一告知。

  赵楚生等人听了,无不又惊又喜。他们此刻已是绝境,退无可退,对方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自然不会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赵楚生心中激动,暗自思忖:必定是杨灿来救我们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这人有情有义,值得我秦墨上下托付性命。

  一时忘形之下,赵楚生兴奋地开口,想要追问对方是不是杨灿派来的:“你说我们的人?那人可是姓……”

  话音未落,朱大厨突然蹿了出来,厚实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枝摇摇欲坠的羽箭。

  他不顾伤口的剧痛,一声大喝,硬生生打断了赵楚生的话:“少废话!不想我们死,就快拿些金疮药来!

  再拖延下去,不等下山,我们的血就要流光了!”

  说着,他转过身,给赵楚生递了个急切的眼色。

  赵楚生性子实诚,却并不傻,瞬间明白了朱大厨的用意,当即闭了嘴。

  ……

  上邽城内的崔宅,毕竟是接手的一位本地官绅的家,几十年的底蕴还是有的。

  庭院幽深,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的古树枝桠交错,遮挡住了盛夏的烈日,庭院中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静谧与清凉。

  齐地墨者的四大长老如今都已赶来了,齐聚厅堂之中。

  闵行、杨浦、徐汇,还有身为释家大德、真正身份却是齐墨要人的静安大师。

  厅堂上首的主位,则坐着齐墨钜子崔临照。

  崔临照今日依旧身着男装,一身素净的黑白两色衣袍,不施脂粉,未戴任何首饰。

  清汤挂面的模样,却透着一股玉人般的涓净无暇,眉眼间清雅而文静。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有劳四位长老远道而来。

  临照此番邀请诸位,是因为对我齐墨未来的发展,有一些新的想法与打算,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

  闵行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笑道:“钜子慧眼独具,当年力劝先钜子放弃中原,开辟陇上之地,便是极具远见之举。

  这些年来,我齐墨在陇上八阀之中暗中布局,撒下的种子已然渐渐扎根发芽,不少弟子已被委以重任。

  假以时日,这些人所能发挥的作用,必将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盏,欣然道:“到那时,我们便可借助这些人,对陇上八阀施加影响,以陇上为‘试田’,推行我齐墨理念。

  一旦此举可行,便能引得天下归心,我齐墨终有发扬光大、执掌天下道义之日。

  如今钜子赶来陇上已有半年,亲身考察之下,想必更有心得,我等洗耳恭听。”

  崔临照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四位长老之中,闵行待她最是亲近,素来宠她护她,如父如兄,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总能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她向闵行嫣然一笑,又将目光扫过其他三位长老,缓缓说道:“诸位长老,我此番来陇上,的确是大有所获。

  我来天水不久,便遇到一位不世出的大才,与之论道,受益匪浅。”

  “哦?”四位长老闻言,都不禁为之动容。

  崔临照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齐墨钜子之位,其学识、本领,皆是顶尖水准。

  而且,崔临照眼界极高,心高气傲,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静安大师抚着胸前的白须,呵呵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能让疏影如此推崇,那定是不凡之人。不知此君是谁,又有何独到见识?”

  闵行也将目光投向崔临照,眼中既有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

  在他心中,崔临照是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唯有他的学识与能力,才能配得上她的推崇。

  如今竟有另一个男人,能让她如此夸赞,闵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也配?

  “他呀……”崔临照先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没有马上说出杨灿的身份。

  她把自己与杨灿接触以来,从他口中听到的见识、雅集之上他所言的观点,一一娓娓道来。

  她没有照搬杨灿的原话,而是将那些超前的想法,转化为齐墨弟子更容易理解的道理,从墨门的“兼爱非攻”,到治国安邦的策略,再到技艺革新的思路,条理清晰。

  厅堂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崔临照的声音朗朗回荡。

  四位长老端坐席间,神色各异,或蹙眉沉思,或面露惊叹,或频频点头。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闵行,面色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皆非庸才,自然能听出,这套理念比他们一直奉行的主张,更贴合实际,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顺应时代的潮流。

  可转念一想,又难免生出疑虑:这般宏大的理念,难道要耗费几十代人的心血才能实现?

  几十代之后,齐墨的本心,还能坚守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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