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子的意思,难道是要联合那些只会打造器械、不懂政治抱负的秦墨弟子?
思索良久,徐汇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地问道:“钜子,你莫非是想接受秦墨的部分主张,将他们吸收进我齐墨之中,壮大我齐墨的势力?”
静安大师点了点头,附和道:“依老衲之见,此举并非不可。
我听闻,楚墨如今早已难以为继,弟子分崩离析,濒临灭绝。
我齐墨与秦墨本就同宗同源,接收秦墨弟子,留他们一丝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他们的主张,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是。”
杨浦长老抚掌笑道:“静安长老所言极是。古之善言者,不执一理;世之真学者,不泥旧章。
政无完法,理无尽善,唯有应时而变,日省而修,方能不负治学之本。
秦墨的主张,亦有其可取之处,我们何妨借鉴一二?
本就是一家人,当年为了追寻大道而各奔东西,如今追求的道已然一致,再分彼此,反倒显得生分了。”
闵行见三位长老都表示同意,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大道如川,日新不息;不泥于古,不执于旧。
正是要日省其说,日新其知,去芜存菁,损益随时,方能使学术不坠、道义常新。
若是秦墨的主张确实可行,吸收他们,也能让我齐墨更加强大,我也同意。”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几位长老对于秦墨的现状,理解有些偏差了。
秦墨,或许在往日里确有没落之势,但如今,秦墨出了那位大才。
他是一位先觉之人,知而能之,知行合一,在他的引导之下,秦墨已然有了复兴之象。而且……”
她缓缓扫过四位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墨并没有向我齐墨提出任何帮助的请求!
是我,见他们已然走在了正确的大道之上,想要带着齐墨追上去,与他们并肩同行。
所以,不存在合并秦墨之说,我们要做的,是合作。
而且,是以秦墨为主,我齐墨助其施行主张,共求大道。”
其实,崔临照心中原本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将齐墨并入秦墨之中。
可她见四位长老虽然部分认同了杨灿的主张,却也只是愿意让秦墨依附于齐墨。
这种情况下,自己若是直接提出太过激进的想法,与长老们的心理预期落差太大,恐怕难以得到支持。
因此,她才灵活变通,提出先从合作开始。
她相信,天长日久,四位长老只要与杨灿接触,亲眼见到他的学识与能力,见到秦墨的日新月异,必然会被他折服。
等他们真正了解杨灿,了解秦墨的实力,两宗归一,自然水到渠成。
这些日子,她一直关注着天水工坊的进展,那里的变化日新月异,那些精巧的器械、先进的技艺,无不令她惊叹不已。
可她的话,却让四位长老大惊失色。
闵行更是不敢置信地盯着崔临照:“疏影,你说什么?
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还要唯秦墨马首是瞻?
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秦墨大才,究竟是谁,能让你如此推崇?”
崔临照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许与倾慕:“他呀,学识渊博,见识超卓,渊学似海,胸怀天下,有成圣之资。
我说之前曾与之论道,其实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准确说来,我是向他问道、求道、学道,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求学的弟子罢了。”
徐汇等三位长老只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太过了解崔临照的高傲。
如今竟有人让她如此盛赞,如此推崇。
闵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敌意,沉声道:“却不知这位先生,究竟是谁?”
在他想来,世间若真有如此大才,必定是七老八十的长者,与疏影之间,绝不可能涉及男女之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仪倾慕的女子,对另一个人如此推崇,他心中也难免酸涩难忍。
崔临照嫣然一笑,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语气中带着娇羞、欢喜与骄傲,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呀,便是如今的上邽城主,杨灿。”
“什么?”
四位长老又是一惊,他们已经到了上邽数日,自然对本城城主是有所了解了。
他们却从未想过,这位年轻的城主,竟然是墨门中人,更没想到,他就是崔临照口中的那位大才。
静安大师讶然道:“杨城主?我自入城以来,便常听人说起他。
听闻这位杨城主,年龄与钜子不相上下,这般年轻,竟有如此学识与能耐,那可真是难得了!却原来,他竟也是我墨门中人!”
崔临照欣然点头,自豪地道:“不错,他确实很年轻,但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他如今不在城中,外出办事去了,等你们与他有所接触,便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又对四位长老道:“对了,今日我还有一桩私事,要告知四位长辈。”
素来落落大方的她,此刻也难免几分羞涩,匀净白皙的脸蛋上,红晕愈发明显。
“临照与他相处日久,既折服于他的学识与远见,又钦慕于他的担当与胸怀,已然心悦于他。
宗门大事,我不敢擅专,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但至于我的终身大事,我已决定,托付于他。”
崔临照终于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心中满是欢喜与忐忑。
她想着,四位长老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得知她有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会为她高兴。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也能更容易接受齐墨与秦墨的合作,甚至未来的合并事宜。
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听了,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是否合作,尚且可以慢慢商议,但崔临照如今已过双十之龄,在这个年代,早已是人们口中的“老姑娘”。
她眼界极高,自身又极为优秀,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他们作为长辈,也颇为之遗憾。
本以为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就要孤独终老,却没想到,她终于有了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然为之欢喜。
唯有闵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崔临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他几次三番想要向崔临照表明心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他本打算等此次会议结束,打发走其他三位长老,再找借口留在崔临照身边,向她吐露多年的倾慕之情。
他坚信,疏影或许会一时诧异,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比他更适合疏影吗?
他以为,短暂的诧异之后,疏影一定会娇羞欢喜地接受他,就像他当初终于打破心头的窗户纸,明确自己对疏影的爱意时,那般豁然开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崔临照竟然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还是一个比他年轻的小城主。
这些日子,他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对崔临照的爱慕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现在,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若是从前,他心意朦胧,不敢表露,或许还能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可此刻,爱意已明,期待正浓,却被人狠狠击碎。
再联想到崔临照要将蒸蒸日上的齐墨,并入秦墨,奉杨灿为主……
在闵行眼中,这哪里是宗门合作,分明是崔临照要拿整个齐墨,当做嫁妆,去讨好她心爱的男人。
一念至此,嫉恨如万千毒蚁,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拿走。齐墨,更不能成为你攀附情郎的垫脚石。
闵行冷冷开口了:“所以,钜子啊!”
闵行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语气又酸又涩:“你想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并且服从于秦墨吗?
这,究竟是因为秦墨寻到了真正的大道,还是……你想把齐墨,当成你的嫁妆,送给那个杨灿?”
崔临照诧异地看向闵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有想到,提出反对的,竟然是一向对她最为慈爱、被她视作父亲一般的闵长老。
而且,他问出的问题,竟是如此尖锐,如此刻薄,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崔临照心中一阵难受,四大长老之中,她与闵行相交最厚,也最信任他,可此刻,她却有种被背叛、被背刺的伤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认真解释道:“闵长老,我的私事,与我对宗门未来的选择,毫不相干。
除了静安长老是出家人,你们三位长老所娶的妻子,皆出身名门,且与我齐墨并无关联。
可这,影响到三位长老为我齐墨效力了吗?”
闵行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反驳道:“那不一样!我们是男人,男人娶妻,是相夫教子。
可你是女子,你能和我们一样吗?你嫁给他之后,心思还能放在齐墨上吗?”
崔临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中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没想到,一直疼她护她的闵长老,竟然会如此不可理喻。
她负气地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临照辞去钜子之位,请四位长老另选贤能,执掌齐墨,如何?”
闵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地吼道:“你为了嫁给他,连钜子之位也能弃如敝履吗?
你忘了你身上肩负着齐墨的未来,忘了先钜子对你的嘱托吗?”
崔临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既然闵长老对我心存疑虑,认为我会因私事误了宗门大事,临照唯有避嫌自清而已!”
“你……”
闵行气极,大袖一拂,桌上的茶盏便呼啸着旋转起来,径直向崔临照的面门砸去。
“老夫从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啪!”
茶盏距崔临照的面门还有三尺之遥,便在空中轰然炸开。
碎片四下激射,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临照缓缓收回弹射飞石的食指,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着闵行。
“这,就是闵长老对钜子的态度吗?”
厅堂之中,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出面劝和。
就在这时,崔府上空,一只信鸽振翅而过。
它掠过庭院,掠过树梢,掠过大厅的屋檐,向着城主府的方向,展翼飞去……
第301章 对峙(下)
上邽城主府的客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并肩而坐,宛如一朵并蒂莲,却各有不同风姿。
独孤婧瑶身着一袭月白绣银丝暗纹的广袖襦裙,墨发高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那清丽的眉眼如寒潭映月,肤色莹白似雪,神圣、高冷,如仙如佛。
身旁的罗湄儿则截然相反,身形娇小玲珑,穿着粉粉嫩嫩的绣海棠襦裙,发髻挽得蓬松可爱,簪着两朵小巧的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