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等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待天空染上几分暮色,晚霞铺洒在山峰顶上时,便接近了飞狐口的外沿。
飞狐口形似喇叭,窄小收束的喇叭嘴处,便是代来城修筑的飞狐关。
从飞狐关出来,山谷地势由窄渐宽,绵延数十里后,地势愈发地开阔起来,再往前,便完全脱离两山谷地,进入草原了。
杨灿一行人拐进山谷范围,前行不过二三里,就听前方一声尖锐的哨箭声,陡然划破了长空。
杨灿不禁心中一凛,他在前方是派有探马斥候的,马上喝道:“全员戒备!”
不过片刻,一骑快马驰来,正是派在前方探路的墨门弟子。
他驰至近前,声音急促地道:“城主,前方遭遇一个不明身份的斥候,他已逃了,并向其后发射了哨箭。”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传来了隆隆马蹄声,那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阵阵惊雷滚过地面。
众人听了不禁变色,但他们只知道这样的马蹄声,来者一定不少,杨灿在牧场养过两年半的马,从这马蹄声中,却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前方约有四百人的骑兵,他们此刻采取的是轻驰,这是在发现目标,实施冲击前蓄养马力、慢慢提速的节奏,杨灿不由得心中一沉。
照理说,飞狐口是掌握在于家于桓虎手里的,纵然从那边兵马过来,也该是于桓虎的人。
可是,于桓虎为何要派兵出塞?没有理由。
可若是慕容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还不能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却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身边仅有四十多人,而对方有数百骑。
先前在峡谷关小城中,不到两丈宽的街道,路旁又有占道的各种乱建的民居,这种地形于江湖武者而言,都是可以借助的地利,使这些江湖人士能一展所长。
可如今他们身处开阔地带,若是马战交锋,这些巫门、墨门的弟子们,精通的是医术、是机械,于沙场骑战毫无经验,那是要吃大亏的。
杨灿当机立断,沉声道:“夏师祖、凌老爷子、冷秋、胡娆两位前辈,你们带着杨笑、杨禾五个孩子,护送重伤的兄弟立刻沿山往西走,小晚,你来带领大家!”
这些重伤者中,有两个人是在夹谷关作战时受的伤,其余几人便是赵楚生、王南阳、朱大厨他们了。
他们之中,哪怕原本伤势不算很重的人,经过这几天的拖延,要么伤情转重,要么身体已经极虚弱,骑马而行已是极限,不能指望他们作战了。
杨灿道:“小晚,不要管我们是否会跟上来,你们立刻沿山往西走,从苍狼峡返回于阀,切记,不可停留!”
说着,他摘下马股上的马包,搭在杨笑的马背上,那里面是贪狼甲。
接着他把裹着槊鞘的破甲槊也摘了下来,递给杨禾:“你们帮我收好。”
两个小丫头正瞪大眼睛,要表态和干爹共生死,忽然接到了一项“任务”,干爹还一副以重宝托付的郑重模样,顿时愣住了。
杨灿就知道,摆脱这俩小丫头纠缠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们下任务,这些孩子对他的托付是无比看重的。
冷秋眉头微蹙,忍不住说道:“杨城主,实在不成,这嫁祸之计不成也罢,这甲和槊皆为利器,你留在身边,也多几分保障。”
杨灿摇头,道:“这是重甲,我于军中披挂,冲杀陷阵自是利器,草原上轻骑游击,便是累赘了。至于这槊……”
他招了招手,从一名即将撤离的重伤者手中接过长枪,微微一笑:“除非是敌骑披重甲,否则这一杆枪,也够用了!”
从马蹄声,他能听出正向谷外驰来的那几百骑,最多是穿着皮甲,是没有重甲兵的。
至于他胯下的那匹汗血宝马,因为早已染过毛色,倒不必特意换马了。
而且一匹好的坐骑,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杨灿,有师祖他们照看伤者就行了,我陪你留下。”潘小晚沉声道。
铁蹄隆隆声越来越近了,地皮已微微发颤。
杨灿目光一厉,喝道:“你男人做的决定,你撑我就好!”
说罢,杨灿把长枪往潘小晚的马股上抽了一记,那马吃痛,撒开四蹄便走,潘小晚急忙双缰控制方向。
夏妪、冷秋等人半生流离,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面。
自家人正以性命为他断后,此时婆婆妈妈,岂非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
所以他们不再多言,只向杨灿等人拱了拱手,便要护着重伤者,调转马头,便向西侧谷口外驰去。
赵楚生道:“杨城主,千万保重,务必平安归来。”
杨笑系紧了干爹的马包,红着眼睛叫道:“干爹,一定要回来!”
王南阳向杨灿拱了拱手,便也拨马跟上众人脚步。
潘小晚此时已经控制住马势,眼见一行十余骑已经向西去,殿后的她这才向杨灿大喊了一声:“杨灿!”
杨灿向她望去,潘小晚咬了咬牙,大喊道:“你若不回来,我可不守寡!”
说罢,她狠狠一鞭抽下,便纵马追着西行的一群人而去。
杨灿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小妖女,倒是知道怎么替我打气。”
说罢,他便转过头,望向山谷中方向。
马蹄声愈发迫近,尘土飞扬中,一道道骑兵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涌现出来。
西行的伤者刚离开不久,必须为他们拖延时间,杨灿把长枪一挂,摘弓喝道:“举弓!”
剩下的三十多名巫门、墨门弟子,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跟着他的动作挂好兵器,摘下弓箭。
此前,是那些或伤或死的同门冒死断后,为他们争取到了安全离开子午岭的机会,自己则陷于敌营。
而今,是他们为这些同门以死断后的时候了。
迎面赶来的,正是慕容家假扮成商队的那路人马,统兵的幢主名叫慕容石。
他们在经过飞狐口时,虽然借用了两支耽搁在慕容家地盘上的商队的“过所路凭”,瞒过了守军,却因为检查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们不仅是军人,而且在慕容阀的地盘上鼻孔朝天惯了,一时竟想不到金钱开路。
直到被那些半死不活的守关士兵慢吞吞的动作急到头上冒火,这才省起拿些好处,结果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因此,尽管他们出了关隘,避开飞狐口守军的视线后,便立即弃了货车赶来,但是因为要惜着马力以备战斗,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竟在谷中撞上了来人。
得到警讯,慕容石立即下令进入临战状态,战马随即轻驰。
他们并不担心遭遇到的不是他们的目标,只要接近了,一看便知。
在这种地方,没有货车相伴的队伍,那就定然是他们要等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前方三十余骑,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山谷里。
慕容石目光一缩,立刻就意识到:就是他们!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扈兵中的旗手摆动旗号,他辖下的四百名骑兵,便训练有素地调整起了阵形。
四百名骑兵,由四位幢帅统领,在轻驰中渐渐变幻成了雁翎阵,两幢骑兵居中,另外两幢如雁翅般左右展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然前方三十余骑与之一比,显得过于单薄,他还是采用了眼下最适合的战阵,要用正面硬撼、两翼迂回的战略,把前方三十余人全部围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两箭之地,杨灿突然大喝一声:“开弓!”
一个个弟子闻言,立即纷纷拉开了弓箭。
射箭,追求精准射击的角度在零度到三十度之间,需要随目标距离和风向动态调整,而且不能太远。
但要追求最远射程的话,则是四十五度角。
这些弟子根本不懂这些箭矢抛射的道理,角度什么的自然无从谈起,有平射的,有仰射的,角度不一。
不过,好在他们胆气够壮,够令行禁止。
前方四百骑快马已经进入攻击冲刺阶段,蹄声隆隆,尘土飞扬,极是骇人,他们也是夷然不惧,眼中只有手里的弓,耳中只有杨灿的命令。
“射!”
杨灿判断着对方的马速,随着一声大喝,他手中的箭矢便破空而出。
众弟子听令,纷纷松开了弓弦,他们虽然射箭的姿势算不上标准,动作也有些生疏,却皆是习武之人,臂力充足,弓开得满满当当。
反正对面正有数百人向他们冲过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本无需刻意瞄准。
三十余支箭矢一同射出时,对面的人马恰好冲入一箭之地。
一轮箭雨落下,三十余支箭矢竟只射中了四五人,其中有两人当场落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样的命中率,着实喜人。
杨灿射出的那一箭,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慕容骑兵的胸膛,力道十足。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摔落马上,被身后的战马一脚踏碎了胸膛。
杨灿一箭射出,就要挂弓摘枪,拨马而走,但他突然心中一动。
不对,来敌没有弓?
不见对方有箭矢反制,杨灿便立刻想通了其中道理。
他本还在担心,是不是于桓虎和慕容家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可是眼见这支骑兵没有弓弩,再看他们的穿着,杨灿便明白过来。
慕容家的人冒用了商人的身份,借用了飞狐口的这道关隘。
杨灿对于自己的这个失误,不由得暗自警醒。
他自从成为于家长房二执事以来,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战无不利。
这其中既有他在人缘、人脉上的优势,也有他超前的见识与知识的加持,可他终究没有成长到算无遗策的地步。
飞狐口的开放,本是出于他的提议,是他用来向慕容家族施加压力,想逼迫慕容家族放开关隘封锁的一步棋。
可他没有想到,慕容家竟也想到了利用飞狐口开放的机会,绕到他的后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他当初能考虑到这一点,只需派一个人去见于桓虎,让其就此关闭飞狐口,这场凶险本可避免。
那样一来,他此次草原之行,便是以完美开局、以完美落幕,何来这般生死危机?
可此时,并不是懊恼检讨的时候,这想法只在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他便再次拉开了弓。
对方因冒充商贾,既无弓弩也未着甲,他原本打算射出一轮箭雨后便下令调头,此刻却大喝道:“再射!”
这些巫门、墨门弟子们虽不擅骑射,数百铁骑疾驰而来的声势又太惊人,却没有一个因为胆怯而临阵脱逃的。
杨灿说再射,他们便无视眼前横冲直撞而来的铁骑,立刻有条不紊地抽箭、搭弦、开弓。
又是一轮箭雨齐射,此时双方距离已经极近,已经在百步之内,所以这一拨箭雨的命中率奇高。
三十余支箭矢射出,竟然射中了十五六人。
被箭矢命中要害的,当场落马,随即被身后收不住冲势的战马,用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过。
即便未曾落马的,被利箭射中后,冲锋的势头也是瞬间一滞,阵形开始有所散乱。
趁着这个间隙,杨灿才大喝一声:“撤!”
众弟子们毫不犹豫,立刻挂好弓箭,拨转马头,纵马疾驰而去。
杨灿持枪断后,面对急急冲至面前的几名慕容家兵,长枪或点刺,或横扫,转瞬之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慕容骑兵全部打落马下。
随后,他才一拨马头,扬长而去,都不用担心会有冷箭自背后袭来。
那些无主的战马四处乱撞,落马的士兵也延缓了其他追兵的速度,双方迅速拉开了距离。
慕容石拍马赶到,见此一幕,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大吼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四百余轻骑兵紧随其后,蹄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