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后的杨灿追上自己人,见将出了谷口,便大喊道:“继续朝前,向北而行!”
说罢,他圈马而回,反向冲去。
杨灿胯下这匹汗血马,速度、力量与灵活性,都远远高于一匹普通的骏马。
而且,此马已经经过马术师的精心调教,早已适应了战场厮杀的节奏,如臂使指。
这样一匹好马,于骑士而言,无疑能增添五成的杀伤力,也给了杨灿反冲的底气。
慕容家兵追赶时,速度不一,前后错落,犬牙交错,阵形已然散乱。
杨灿策马折返,长枪翻飞,如行云流水般,时而点刺一人咽喉,时而横扫一人马腿,又被他结果了四五名慕容骑兵,不等后方大批骑兵赶到把他围住,又是拨马逃去。
他的马快,不消片刻,便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后方追兵眼见如此,再也不敢全力奔驰,以免自己冲得太快落了单,这一讲究齐头并进,距离便被拉得更远了。
杨灿将追兵甩在身后,身姿潇洒,不见半分狼狈。
奔逃之际,他还高高举起左手,先翘起大拇指,随即向下一翻,狠狠指向地面。
这一番嘲讽,可是把仇恨值拉满了,只气得慕容石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杨灿反应及时,部署得当,潘小晚等人也是行事果决,毫不拖拉,所以西行一群人离开得极快,没有被追兵看到。
如今,即便是他发现了,恐怕也只会如疯狗般追着杨灿不放了。
他现在只想砍死前方那个“大胡子”,太欺负人了。
那些巫门、墨门弟子,起初见杨灿独自殿后,心中颇感不安,生怕他有所闪失。
可这一路上,杨灿时而前冲、时而停顿、时而折返,每一次都能有所斩获,追兵却始终奈何他不得,弟子们渐渐放下心来。
他们只管遵照杨灿的吩咐,杨灿让他们向东便向东,让他们向西便向西,一行人引着慕容石的人马,如同扯着一只大大的“风筝”,在辽阔的草原上兜起风来。
……
索醉骨把她的人都领出来了,可谓是倾巢出动。
三百轻骑出苍狼峡后,沿着山脉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此前在金泉镇和上邽城,没有足够的空间与合适的地貌,让她施展轻骑突袭、斥候派遣、安营扎寨等战术训练,此番行军塞上,恰好补足了这一短板。
于她而言,这次援救行动,同时也是一次把兵书理论付诸实践、揣摩得失、增长实战经验的绝佳机会,每一步行军,每一次部署,她都格外用心。
第二日傍晚,队伍穿过了乱石嶙峋,草木稀疏的戈壁,重新踏入了草原地界,便遭遇了一个在此游牧的小部落。
骤然听到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时,部落里的人便惊慌失措起来。
老弱妇孺被集中在营地中心,所有青壮都拿起了弓刀,面对马蹄驰来的方向。
造孽啊,我们部落小,人丁单薄,争不过那些大部落,都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游牧了,怎么还有人打我们主意呢?
族长一边集结青壮固守营地,一边派出探马迎出去探明情况。
他总得先弄清楚来人的身份、目的、兵力的具体多寡,才好做出应对之策啊。
是投降、被合并、奉献财帛子女,还是决一死战,取决于对方的实力和目的。
几名充当斥候的部落战士忐忑地赶到前方,距离来人尚有三箭之地便停下了。
只是驻足观察片刻,他们便凭借自己的经验,得出了第一个判断:这些人,不是马贼。
那些人都穿着普通的汉人衣着,没有统一的军服,却透着一股纪律严明的气场。
行进间,数百匹快马步伐一致,如同一片完整的林子般整齐移动,没有丝毫杂乱。
这样一支井然有序的人马,和马匪那种蛮横散乱、肆意叫嚣的举止全然不同。
索醉骨财力有限,所以从未制作统一的军服。
她的队伍也没有打出旗号,此番是去救人,不宜大张旗鼓。
同时,她这不是以索家人的身份行军,她打仗不用旗号。
因为她沿用的,是从元家偷师学来的指挥方式。
元氏骑兵,有一套独特的指挥系统,并未采用主流的旗鼓指挥系统。
因为元氏所处地区多沙漠戈壁,风沙极大。
这种环境下,旗杆容易被吹断、旗面容易被卷在旗杆上铺展不开,用鼓声的话,在风沙天气里也难以及远,指挥效果有限。
久而久之,元氏便摸索出了一套适应当地地形的用兵之法。
他们不仅在马具、马蹄铁和兵器上,做出了许多适配沙漠戈壁环境的优化调整,更是形成了一套用“鸣镝加手势加口令”的独特指挥体系。
通过不同音调的鸣镝,他们就能把“集结、分散、冲锋、撤退”等关键作战指令,清晰明了地传达到较远的地方,哪怕是在风沙之中。
更近距离的讯息传递,则通过手势与口令的配合,狂风沙暴天气里,这也比旗子和敲鼓更靠谱。
索醉骨的练兵之法,完全就是通过兵书的学习和元家的练兵之法相结合,一步步打磨出来的。
紧接着,部落的探马们又得出了第二个让他们庆幸不已的判断:这些人,不是冲着他们部落来的。
他们远远地看着,地面震颤,马蹄急促,那数百名铁骑并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向他们身后那几十顶毡帐规模的部落投去哪怕一眼。
马队行进如长龙,一片青灰色为主的衣袍间,隐约可见一抹艳丽的红色。
可还不等他们看清那抹红色谁属,整支队伍便已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随着渐去渐远的马蹄声,只留下一地尚未消散的尘土。
第304章 一人一马一枪,一山河
夜幕沉沉,戈壁滩上的风卷着细沙掠过,一堆堆灶火却逆势燃起,跳跃的火光将苍茫夜色烫出点点暖痕。
陇上的盛夏,戈壁里最易得的燃料便是骆驼刺。这种耐旱的植物燃起来火势炽旺,却极少冒出呛人的浓烟。
幢帅贴库端着一碗热粥,低头轻轻吹着,眉宇间满是疲惫。
今儿追了整整大半天,人困马乏。
那些逃窜的人虽都是轻骑,可他们也并非笨重的重骑,按说不该追得如此狼狈。
症结全在那个大胡子身上:每每有士兵追近时,那人便会猛地拨转马头,杀一个回马枪。
此人身手极为悍猛,慕容家的兵士在他手下几乎走不过一回合。
这便逼着追兵必须保持着能相互呼应的阵形,没人敢贸然单独突进,追击的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更棘手的是,为了顺利通过飞狐口,不被于家兵马识破身份,他们骑的都不是军马。
那些军马的马股上都有专属烙印,会一眼暴露。
他们虽然搜罗了些良驹,可马匹的整体质量终究不及养精蓄锐的军马。
而且骑兵与这些临时搭配的马匹也缺乏足够的默契。
这般一来,即便那三十多人的骑术算不上高明,竟也成功地将他们耍得团团转,被放了整整大半天的“风筝”。
更让慕容石一方挠头的是,他们并未携带弓弩,这个致命的短板使得他们的追剿困难重重。
万幸的是,那三十多人携带的箭矢也极为有限,追击过半时便已耗尽,否则这场追逐战中,他们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黄昏时分,慕容彦和袁丹终于循着凌乱的蹄印追了上来,两下合兵一处,这才对那三十多只“狡狐”形成了碾压之势。
直到这时,那个大胡子才收起了戏耍的心思,放弃牵引逗弄,调转马头全力逃窜。
慕容彦和袁丹带来了两百多匹备用马。
草原奔袭,若是没有备用马匹轮换,只需一次“强行军”就能废掉三成马匹。
只是他们从夹谷关追出来时,也只勉强凑齐这两百多匹。
本以为合兵后便能对杨灿一行人形成致命打击,可是仅仅追击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就要抵达一条大河畔时,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夜色吞噬了所有蹄印,视物模糊,再难追踪,他们只能就地扎营,待天明再做打算。
慕容石、慕容彦和袁丹三人麾下共计八百余兵马,每百人设一名幢帅。
于是,八名幢帅各领一百铁骑,在草原上扎下营盘。
他们以湍急的大河为天然屏障,营盘以此为起点,向着另一侧延伸,一直铺到一座山川之下。
八座营盘两两相隔四里,宛如一张巨大的拖网,将逃窜者的去路牢牢兜住。
草原上夜晚扎营,如果是分营驻扎,营盘之间相距一到两里是最佳的距离。
这个距离,彼此间鸣角可闻,一旦有事,一柱香内便能相互驰援,形成极严密的警戒链。
如此一来,任凭敌人再狡猾,也很难穿插或袭营。
可他们为了将封锁网从大河畔一直拉到那座大山下,不得不加宽各营之间的间距。
为此,他们在两营之间设了夜哨、探骑和伏路兵,倒也勉强弥补了间距过宽的缺陷。
夜间视野虽差,可声音、火光、马蹄声却能传得更远,稍有异动,还是能及时向友军报警的。
贴库便是这八名幢帅之一,隶属于慕容石麾下,统领百骑。
晚餐过后,士兵们便就地歇息,他们没有帐篷,也不敢解衣,只在草地上铺开毛毡,裹在身上,以马鞍为枕,随时戒备。
若是将官,条件便稍好一些,身下会多铺一条毛毯,再裹上厚实的斗篷。
这裹身的动作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盛夏的戈壁草原上蚊虫肆虐,唯有裹起身子,罩住头面,才能抵御。
因为天气炎热,众人无需挤在一起取暖,营地便显得有些松散,只有巡夜的士兵,迈着轻缓的步伐来回走动。
午夜时分,一声哨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的箭啸刺破了戈壁的寂静。
贴库在睡梦中猛地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眼中的倦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警惕与惊喜:“袭营?”
他心中暗喜,显然,那些逃窜者见他们增兵,也清楚明天白日里只会更难脱身,故而才冒险夜袭。
他们竟然选了我的营地,这真是送上门的一桩大功劳啊!
只要我能拖住他们两炷香的时间,待左右相邻的两营兵马赶来,便能围歼这些巫门中人,那便是大功一件!
贴库迅速扯开身上的斗篷,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大家快起来,马上……”
厉喝声尚未落下,夜色中便有一骑如离弦之箭,骤然疾驰而来,直扑他的方向。
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一堆篝火,可以用来驱赶蚊虫蛇蚁,此刻却成了暴露他位置的明灯,火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那匹马异常高大,马上的骑士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是那个老是回马枪的大胡子!
贴库刚刚看清那道身影,那人便已冲破那些仓皇爬起的士兵防线,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胸口!
白日里的追击,这个大胡子给贴库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此刻见长枪直逼胸口,贴库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来得及拔刀。
他当即就地一滚,擦着火堆滚了过去。“
嗤啦”一声,长枪挑进篝火之中,火星四溅,溅落在他的手上、脸上,传来一阵灼痛。
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接连几个翻滚,才勉强稳住身形,拔刀站起。
再看那大胡子,马蹄未停,已然从火堆旁疾驰而过,手中长枪一送,便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旋即拨转马头,又杀向另一名尚未站稳的士兵。
“示警!围歼!”贴库嘶吼着,提着刀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