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见她不接烤鱼,便收了回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满口鲜香。
他微微欠身,对索醉骨笑道:“只是我的工坊尚在初创,前路难卜,风险未知。
夫人若是不收银钱,反倒购买股份,万一将来没有收益,岂不是害了夫人?我杨灿知恩图报,断不能对你恩将仇报的。”
索醉骨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强压下扑上去掐死他的冲动。
知恩图报?
你要真是知恩图报,怎会就是不肯让我入股?
这狗男人,老娘都这般放低姿态了,他居然还在装糊涂、找借口。
哼,等他和我家阿枝再相见时,看我不从中捣乱,坏他的好事!
索醉骨暗自磨了磨牙,眼睛弯成了一对挂了香甜饵料的钩子。
“愿赌服输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将来即便不赚钱,我也不会怪你的。
总之呢,你赚一分,我便沾一分光;你赚金山,我便抱银山;你若亏了,我陪你有难同当便是。”
“是啊,杨城主,我们主公做人做事最有担当了!
而且我家主公执掌索家在您地盘上的所有商贸生意,两强结合,于你我两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个清秀的青衣小女兵忍不住为自己主公发声了。
索醉骨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哦,是竹缨啊,这丫头,打小就机灵。
一旁另一个芷戈见状,也忙不迭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杨城主,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主公听说您遇险后,那真是心急如焚、辗转反侧,连日来吃不下、睡不香,婢子看着都心疼。
主公当即就带了全部人马,星夜兼程,不顾性命地赶过来,只为把您救回去。
主公说,杨城主是大英雄、伟丈夫,安能丧命宵小之手。”
女兵兰刃见芷戈抢了先,哪肯甘落人后。
她们几个打小就侍候在索醉骨身边,是亲眼见证着她的转变的。
从前,只要哪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稍稍有些异样,她都会把人揍得半死,半点情面不留。
可今日,这位杨城主不仅狎抚过主公的脸颊,还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主公脸上。
主公竟然半点都没发作,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主公什么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于是兰刃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杨城主,我家主公要这一成股份,哪里是为了赚钱啊?”
杨灿挑眉道:“那是为了什么?”
兰刃道:“我家主公分明是想找个由头,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您、帮衬您啊!”
这一回,轮到索醉骨嘴角抽搐了。
眼见杨灿似笑非笑地向她望来,眼底藏着戏谑,索醉骨又羞又气,马上挤出一副笑脸来。
“成,就按杨城主先前所说的办吧!”
说着,她袅袅地站起身来,脸上漾着甜蜜蜜的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兰刃,陪我往上游走走,我要去清洁一下身子!”
……
翌日天明,慕容彦并未继续向南追击。
此刻双方兵力相当,可对方那边有那个万人敌般的大胡子,贸然追击,与送死无异。
但他还是下令尽可能地打扫战场。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而这些对死者的体面,是要做给活人看的。
尤其是,慕容石和袁丹并非普通士兵,他们一个是慕容家族的一位幢主,一个是夹谷关的守将。
若是慕容彦连他们的尸体都带不回去,他实在无法向上峰、向两位将领的家人交代。
慕容彦一路打扫战场,直到翌日黄昏时分,先派斥候确认那处隘口已空无一人后,才亲自带人赶了过去。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
两人的衣袍料子自然要比普通士兵好得多,不仅衣料是绫罗绸缎,就是脚上一双靴子,都抵得上寻常人家五口人两个月的口粮。
也正因如此,他们被扒得最干净。
慕容彦找到他们时,两人光着大脚,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合裆裤。
外罩的缚袴、缠帛、小衣、中衣、外袍,全被人扒走了。
绫罗绸缎的料子诶,能换钱的。
慕容彦心中一惨,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是谁?究竟是谁?这个仇,我慕容家必报!”
他命人用斗篷将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裹好,驮在马上,满心怅然地往回走。
回到先前留人打扫的战场时,贴库捧着一柄捡到的驼首矛,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藏着忐忑。
先前那些人是从他的营地突围出去的,贴库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若是后续追击战打赢了,他或许还能安然无恙。
可如今输得一败涂地,他必须立下点功劳,才能保全自己。
贴库把那柄捡到的驼首矛递到了他的眼前。
“彦大人,您看。”
慕容彦定睛一看,目光骤然一凝:“这是……驼首矛?”
“不错!”
贴库得意地笑了笑,向一旁招了招手,一名士兵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
贴库跑到马旁,对慕容彦道:“彦大人,这匹马是我们打扫战场时找到的无主之马,您看它的马蹄。”
说着,他让士兵抚着马鬃安抚战马,自己弯腰抬起一条马腿,让马腿弯曲马蹄朝上,给慕容彦看。
慕容彦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马蹄有什么好……嗯?这马掌……”
他话音一顿,快步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那铁马掌比寻常马掌更宽,上面用来防滑的纹路也十分独特。
慕容彦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酒泉,元氏?”
……
一早,索醉骨下令拔营时,杨灿无意间发现,那个叫兰刃的青衣小姑娘骑马的姿态很是怪异。
她的马鞍上铺了足足三层褥子,竟是睡觉时用的毡毯、裹身的披风,还有一件换用的衣裳全垫上了。
少女用大腿紧紧夹着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全落在脚蹬上,臀部却虚悬在马鞍上方,小脸紧张地皱成了一团。
杨灿忍不住啧了一声,摸着下巴暗自思忖:“这般骑马,想必累得够呛吧?”
于是,当天晚上再度宿营时,好心的杨灿伐了些结实的木头,亲手做了个简易的软墩。
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是用木头做成的一个小巧的墩子,上面用毡毯、麻布等软物紧紧捆扎而成。
把它绑在马鞍上,人骑乘时便不用硬生生坐着,而是半靠在墩子上,重量分摊在大腿和后背上,不至于压迫臀部。
这是杨灿当年做牧马人时学来的小技巧,军中许多骑士都不知道。
“谢谢姑……谢谢杨城主。”
兰刃看着杨灿帮她绑好的软墩,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这一天的路赶下来,她双腿酸胀,小蛮腰像是要断了一般。
兰刃很绝望,若是明天继续这般赶路,她一定撑不住。
可若是直接坐在马鞍上,被打肿的屁股还没消肿呢,很痛的。
她正不知明日该如何熬过,没想到杨城主竟这般贴心。
兰刃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姑爷啊,你可快把我家主公收了吧!
这种没人疼没人宠的老女人,没有男人滋润时,火气很大的。
……
再翌日,上午时分,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苍狼峡的谷口。
还未等他们靠近,便有一群人策马疾驰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杨笑、杨禾等五个孩子。
他们到了苍狼峡后便不肯再往前走,一心守在这里,只为第一时间得知杨灿的消息。
见杨灿安然归来,五个孩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围着他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潘小晚等人随后赶来,看着杨灿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
她无法凑到近前,便只是痴痴看着,目中泪光闪闪。
与此同时,吃了大亏却也有了重大发现、认为此功足以将功赎罪的慕容彦,正快马加鞭赶往饮汗城。
他带着扈兵,每人三匹马,换马不换人,一路马不停蹄地从战场赶回了饮汗城。
他甚至没有等到把那三百残兵带回夹谷城,而是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的副将。
“家主,彦无能,损兵折将,令世子致残,放走了对头,还……还折损了过半兵马……”
慕容彦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谢罪,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即便他的父亲慕容楼就坐在家主慕容盛身侧,给了他几分底气,他也依旧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不过,侄儿与那对头在草原上逐杀一日有余,亦有所缴获,已然据此查明了对头的身份。”
慕容彦说着,急忙解开手边的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只铁马掌和一杆驼首矛。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慕容盛怒不可遏,这可是在他的地盘上,对方不过区区数十人,却戏弄他于股掌之上!
那些人不仅成功地完成了人质交换,还弄残了他的长子,吞灭了他足足五百兵马。
若不是慕容彦是他弟弟慕容楼的亲儿子,他早已下令将其推出去斩首示众了。
可此时一听慕容彦已经查清了对头的身份,慕容盛顿时惊喜交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几日,困扰他的有两件事:一是嗣长子慕容宏昭的安危与伤势,二便是对头身份不明给他带来的深深忌惮。
慕容家举兵在即,日后面对其他七阀,必然要合纵连横、分化瓦解。
可若是这个对头身份不明,那么七阀便都有嫌疑。
这种情况下,他还如何结盟分化,一旦错把那对他慕容家包藏祸心的对头误结为盟友,岂不是引狼入室?
慕容盛急切地道:“快,呈上来!”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从慕容彦手中接过矛头和马掌,小心翼翼地呈到他的案上。
慕容彦又将那些人占据夹谷关西城时,不经意间泄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战场之上的诸多蛛丝马迹,一一详细禀报给慕容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