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慕容宏昭,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文武双全,是他的骄傲,是慕容家的希望,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慕容盛压下心中的痛楚,沉声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城。”
夜晚的街头空无一人,只有慕容盛与九十名亲兵侍卫。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出了西城,朝着城外的一处山谷疾驰而去。
那山谷依山而建,谷口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门楼,青砖砌成,气势恢宏,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常年有侍卫驻守。
侍卫见是慕容盛深夜前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打开了大门,躬身行礼:“阀主。”
“阀主,小的这就去通知坊主。”一名侍卫连忙说道。
“不必。”
慕容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等天亮再说,不要惊扰了他们。”
说罢,他便纵马进了山谷,亲兵侍卫紧随其后。
这山谷从外面看,只有一座封谷的门楼,看似简陋,可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一处处整齐的工坊矗立在夜色中,一座座院落错落有致。
那院落中,摆放着一个个高大的物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慕容盛下了马,信步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物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架高达十余丈的巢车,木质结构,外层包裹着厚厚的牛皮,坚硬耐磨,可有效抵御箭矢的攻击。
巢车顶端设有一个可升降的瞭望台,台上装有护栏,可容纳两三名士兵站立。
凭此物,既能用来观察城中敌情、传递情报,也可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压制敌方火力。
更难得的是,巢车底部加装了宽大的木轮,轮上包裹着铁箍,每辆巢车都配有两排巨大的车轮,足以支撑它随大军长途转进,不会延误行军进度。
走过巢车,便是几辆庞大的撞车。
撞车由坚硬的枣木一块块楔合打造而成,质地坚硬,不易损坏。
撞车前端装有一个巨大的铁制撞头,呈圆锥形,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威力无穷。
只需十几名士兵合力推动,反复顶撞,便能撞开城门。
撞车下方同样装有两排巨大的木轮,轮上包裹着铁皮,可随大军灵活移动,进退自如。
再往前走,又有二十多架已经建好的抛石机,又称霹雳车。
它由木质支架、绞车、抛石兜组成,支架高大而坚固。
绞车可通过转动,带动抛石兜,将巨大的石块或燃烧的火球,抛向百余步外的城池,威力惊人。
除此之外,工坊内还摆放着许多云梯、钩车、冲车等攻城器械。
慕容盛缓缓走过,不时伸手抚摸着这些冰冷的器械,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心中的信心愈发坚定。
这些,都是他图谋霸业的底气,是慕容家几代人精心准备的资本。
一步慢,步步慢,其他门阀纵有野心,可这般周密的战争准备,绝非仓促迎战所能弥补的。
他,慕容盛,终将平定陇上,成为陇上之王,继而,挥师东进,问鼎天下!
“大哥?”一个温柔却带着几分倦意的女子声音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慕容盛回头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美妇匆匆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与侍女,侍女们手中挑着灯笼,柔和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妹妹,慕容婉,也是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此时的她,脸上还带着一抹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来不及仔细梳妆便匆匆赶来。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慕容婉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
“那些混帐东西!”
慕容盛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我说过不必叫醒你们,梦泉没有被惊醒吧?”
慕容婉轻轻摇头,柔声道:“没有,我说府里有些琐事,让他继续睡了,没敢惊扰他。
他这些日子忙着打造器械,日夜操劳,也难得能睡个安稳觉。”
慕容盛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那就好。慕容家举事在即,百余年了,几代人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
为兄实在心绪难平啊,便来这里看看这些器械,你既然醒了,便陪大哥走走吧。”
“是。”慕容婉应了一声,从一名侍女手中接过灯笼,轻轻挑着,走在慕容盛身前,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慕容婉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周梦泉是此间坊主,但准确地说,他应该是班主,班门的班主。
班门的“班”,便是公输班的班,源于春秋时代的鲁国,祖师爷便是大名鼎鼎的公输班。
班门与墨门一样,都极其擅长器具打造,只是墨门不仅研习器械,还钻研武艺、战阵、军事,有着自己的政治诉求。
而班门,则是一个纯粹的匠人群体,一心钻研器械打造之术,不涉足政治,不参与纷争,更像是一个行会。
班门传承久远,却极为松散,没有严格的门规约束,只有师徒相传的技艺,靠着精湛的手艺谋生,顶多有一些行规,在道义上约束传人。
周梦泉作为这一代班门的班主,很多年前,便被慕容家族重金招揽,延聘至饮汗城,从此隐姓埋名,为慕容家研发打造各种器械。
慕容盛深知班门的重要性,不仅将妹妹嫁给了周梦泉,还对他极力扶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与资源。
如今,这座秘密工坊里,在周梦泉的主持下,设立了木、石、金、水、火五作。
五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慕容家研发、打造各种战争器械,为举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世人皆知“粮草”是指人吃马喂的粮食,却不知,这些攻城拔寨的器械,更是“粮草”,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慕容家族为了立国,为了一统陇上,着实做了太多太多的准备。
虽说如今,大儿子慕容宏昭成了废人,二儿子下落不明,草原联盟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拉拢玄川部落,又与元阀彻底撕破脸皮,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可慕容盛并不气馁,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站在高处,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
慕容盛心中的亢奋与忐忑,全都化作了无尽的信心:这星空之下的一切,在他有生之年,必将都姓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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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双姝(感谢温州皮卡丘盟主,仍欠12更)
两个“伍佰”各自挎着一口环首刀,晃晃悠悠地踱到了上邽城的西门口。
西门本就是商贾西行丝路的咽喉要道,如今又已近秋时,而春秋两季向来是丝路最繁闹的时节。
往西域去的商队载着丝绸瓷器,从西域来的驼队驮着宝石香料,往来不绝,络绎于途。
城门口处,驼铃声清脆悠远,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蹄声踏碎青石的沉闷,还有商人的议价声、伙计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喧嚣,将上邽城的繁华尽数铺展在眼前。
这般繁闹之地,自然少不了值守之人:门丁挎着腰刀守在城门两侧,税丁正逐一对过往商队查验征税,捕盗署的巡兵也往来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谨防生出乱子。
“你看!那是谁?是城主!”
一个“伍佰”忽然攥住另一个的手腕,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惊喜,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
城外的大道上,一行人正策马而来,衣袂翻飞间,透着几分招摇的气派。
人马簇拥之中,一匹神骏的银马上,坐着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一身锦缎常服质地华贵,绣着暗纹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萦绕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正是上邽城主杨灿。
他左右两侧的马背上,一侧坐着上邽监计参军王南阳,王南阳神色沉稳。
另一侧则是天水工坊的大匠赵楚生,眉眼间带着几分匠人的内敛。
而杨灿身后,两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上,坐着一对格外吸睛的美少女。
那两个少女生得一模一样,眉眼俏媚,却偏穿着同样款式颜色的胡儿男袍,束发系带。
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反倒衬得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宛如一对俏生生的绝色小妖。
城中人早有传闻,城主身边有一对孪生姊妹花,名唤胭脂、朱砂,想来便是眼前这二人了。
杨灿已有半个多月未曾露面。
这本不算稀奇,当年李凌霄做城主时,两三个月不现身于公众面前,也是常有的事。
平日里,众人也只是偶尔能瞥见城主的车驾缓缓行在上邽街头,想见其真容,却是难如登天。
可偏偏这一次,杨城主不过半个月没露面,坊间便流言四起。
六七天前,流言便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在街巷间蔓延。
有人说杨城主突染恶疾,卧床不起,恐已命不久矣。
流言如早春的野草,得不到遏制便疯狂滋生,愈演愈烈。
而杨灿始终未曾露面,整个上邽城都渐渐弥漫起一丝不安的气息,人心浮动。
然而此刻,杨灿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谈笑风生,精神奕奕,眉眼间毫无病态。
所有的谣言瞬间不攻自破:城主大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捕盗掾朱通不知从何处匆匆赶来,见状立刻高声呵斥那两个“伍佰”:“还不快清理道路!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呵斥完毕,他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见礼:“属下朱通,见过城主大人!”
行礼已毕,朱通便带着两个伍佰在前头开路,引着杨灿一行人缓缓进城,一路招摇过市,将城主归来的消息,悄悄洒遍了上邽城的街巷。
索醉骨并未与杨灿一同回城,她不能暴露自己与杨灿同行的痕迹。
因此早在杨灿抵达上邽城前,她便已带着自己的人先行一步了。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潘小晚。
只因杨灿告诉她,索少夫人口中那位能救其子的神医,便是自己的爱妾小晚。
爱子心切的索醉骨,哪里还顾得上此前撞见潘小晚与杨灿在河边亲昵、暗自啐她“下贱”的过节?
当下便忙不迭地将潘小晚奉若贵宾,小心翼翼地迎回了府中,只盼着她能救治自己的孩子。
至于夏妪、凌老爷子,还有杨笑、杨禾等人,则按照事先的安排,绕行其他城门入城,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而胭脂和朱砂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们半道追上了杨灿。
此前,二人一直在凤雏城一带打探杨灿的消息。
当得知杨灿被神秘人连捅十几刀、坠入若耶河的消息时,两个姑娘的天都塌了。
虽说“死不见尸”成了支撑她们的唯一信念,可谁都清楚,被捅十几刀后坠入河中,存活的希望渺茫到近乎没有。
她们心中其实早已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被恐惧裹挟着,始终不愿接受那个血淋淋的结果。
她们带着十余个人,沿着若耶河的大小支流,一路搜寻杨灿的下落,像是在竭力拖延,不肯让那个绝望的结论太早降临。
区区十几个人,置身于广袤无垠的草原戈壁之上,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们不能暴露身份,行动处处受限,不敢明目张胆地四处打探,只能昼伏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