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的是,她们循着水系寻找,而草原上的牧人,本就逐水草而居。
这便让她们极易撞上在河边游牧的部落,而这样一支十几人的小队伍,在物资匮乏的草原上,极易引起游牧部落的觊觎,稍有不慎,便会被掳去做奴隶。
因此,她们只能格外小心,强撑着心中的恐惧与悲伤,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寸一寸地寻找着她们的主人。
她们本是出身卑微的马婢,从未经历过这般惊涛骇浪,心中早已是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不敢有半分流露。
直到有一天,她们在草原上看到了战争过后的惨烈痕迹,偶遇了一个仓皇逃离驻地的小部落。
就像遭遇共同天敌的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那个小部落即便本有觊觎她们的心思,此刻也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打她们的主意。
从那小部落口中,胭脂和朱砂得知:慕容家族刚刚派了大股骑兵进入草原,却吃了大亏。
双方激战之地,尸骸堆积如山,比古时的“京观”还要恐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赤身裸体,鲜血浸透了草原,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听了这个消息,胭脂和朱砂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敢与慕容氏为敌,且能让慕容家遭受如此重大的挫折,除了她们的主人杨灿,还能有谁?
可凤雏城的人明明说过,主人身中十余刀,落水失踪。
这般惨重的伤势,就算侥幸不死,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痊愈,更不可能带领兵马,重挫慕容军。
心中虽有疑虑,可这个消息,已是她们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于是,她们一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当看到杨灿的那一刻,两个姑娘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再也撑不住半分坚强,双双扑到杨灿怀里,紧紧抱着他号啕大哭。
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与不安,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和鼻涕,蹭满了杨灿的衣袖。
自那以后,胭脂和朱砂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杨灿身边。吃饭时守在一旁,行路时紧随左右,歇息时也不肯挪开目光,哪怕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都生怕错过什么。
她们是真的怕了,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她们的主人就又会消失不见,那样的绝望,她们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杨灿的队伍缓缓前行着,途中,程大宽和亢正阳也“无意中”出现在街头。
见到杨灿,二人立刻欣然上前见礼,言语间满是欣喜,随后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队伍,一路随行。
杨灿归来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上邽城。
王祎、袁成举、王熙杰、杨翼、陈胤杰、李凌霄等人,也陆续得知了消息。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心中满是猜疑,暗中也各自打着算盘,做着种种准备,只为应对杨灿出事的可能,好让自己能第一时间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行动。
有人盼着杨灿出事,好趁机谋取利益;有人暗自担忧,牵挂着城主的安危;还有人则在暗中观望,伺机而动,坐收渔利。
如今杨灿突然现身,所有人心底的盘算都被打乱,纷纷按捺住心思,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往城主府,想要第一时间见到杨灿,探一探他的情况。
杨灿一行人抵达城主府后,并未立刻前往议事厅。
他转头对王南阳、赵楚生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正厅稍候,我去内宅更衣,片刻便来。”
说罢,便带着胭脂、朱砂,转身走向了内宅。
早已得到消息的小青梅,正静静地守在内宅门口。
见到杨灿回来,她眼中瞬间泛起惊喜的柔光,快步上前,向他款款行礼,举止温婉大方,眉眼间藏住了那难耐的急切与委屈。
直到陪着杨灿回到花厅,下人端上热茶,又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青梅脸上那层镇静、温婉的伪装,才彻底褪去。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杨灿的怀抱,握着小拳头,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泪流满面地控诉:“夫君,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一语说罢,她便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抱着杨灿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担忧与恐惧,全都哭出来。
早已哭够了的胭脂和朱砂,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又一次红了,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泪,心中的酸涩与庆幸,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杨灿轻轻抚摸着青梅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耐心安慰道:“好啦,不哭了,我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吗?没缺胳膊没少腿,一切都好好的。”
小青梅哭到打嗝,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着杨灿,声音哽咽地说。
“夫君,青梅好没用啊……得知你可能遭遇不幸的消息,我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不是索大娘子帮着拿主意,我胡乱应对,只怕就要坏了夫君的局面,辜负你的托付。”
杨灿用指肚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听索大娘子说过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的应对,本就是一个女子得知夫君遇险后的正常反应,不必自责。”
杨灿拉着青梅退后两步,坐在椅上,顺势让她的小翘臀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手臂紧紧揽着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
“索大娘子的判断,是基于她一地领主的胸襟和眼界;你想不到那些,不是你的错,再正常不过。
再说,于阀主就一定会选择‘千金买马骨’,以招揽人心吗?那可未必。
我这是活着回来了,已然无法验证他的反应,你当时的应对,又怎么能证明一定是错的?”
青梅期期艾艾地说道:“可索大娘子说……奴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阀主身为一阀领袖,定然明白怎么做才对他最有利。”
杨灿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在她哭得发红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通透。
“那可未必。这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世人眼中那些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大人物,很多都不过是那些接触不到真相的人,凭空想象出来的虚影罢了。
真正了不起的人固然存在,但那样的人,应气运而生,或许五百年才能出一拨,哪有这么巧,就偏偏都出在此时的陇上?”
小青梅听得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扯着杨灿的衣袖,娇憨地撒着娇:“我不管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主心骨没了,我还要强装镇定,做其他人的主心骨。
那时候,我连哭都要躲起来,一个人钻进被窝,咬着被角偷偷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太难受了。”
她仰起头,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恳求,轻声道:“夫君啊,你还是快点娶个正妻吧。
这当家主母,真的不是那么好当的。
以前,后宅里头我当家,还觉得很开心,可出了大事我才知道,我的出身、见识、手腕、能力,都不足以支撑咱们的家,不足以替你稳住后方。
夫君,我是真的怕了。如果夫君有了正妻,哪怕她也应对不来这样的事情,只要她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也能镇得住场面,才能替夫君分担几分啊。”
杨灿瞧着她这副惊弓之鸟、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好好,都听你的。
等有了合适的人,我一定娶回来,让她替你坐镇内宅,替你分担,再也不让你受这般委屈。”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青梅的屁股,语气沉了几分:“替我宽衣吧,我还要去前堂,见见我那些‘好部下’们,看看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都有谁,这般积极地替我‘分忧’。”
杨灿挺身站起,青梅连忙上前为他宽衣。
纤纤玉指轻轻拉开杨灿的衣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一种巨大的渴望忽然涌上心头,让她情难自控地拉住了杨灿的衣衫。
她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看着杨灿,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夫君,我要,我要一个你的儿子,现在就要!”
杨灿一怔,随即失笑道:“前厅的人还在等着……”
“让他们等!”
小青梅却不依不饶,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人家比他们等得更久,等得更苦,再也不想等了。”
一旁的胭脂和朱砂,听到这般大胆直白的情话,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霞,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心中也涌起了同样的冲动。
在经历过失去的巨大恐惧之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们也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们渴望献身于心爱的男人,让他在自己身上打下专属的烙印,拥有他的骨血,这样,才算真正抓住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
小青梅媚眼如丝,满脸甜笑地拉着杨灿的袍襟,缠缠绵绵地将他拉向了屏风后面的软榻。
胭脂和朱砂站在原地,心头怦怦直跳,好想跟过去,好想听杨灿说一句“你们也来”。
可惜,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她们也没能等来那句期盼的话语。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两个人静静站在厅里,一双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捕捉着屏风后面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屏风后,渐渐传出让人遐想的细碎声响,胭脂和朱砂的脸颊越来越红,烫得几乎能煎鸡蛋,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终于,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与羞窘,双腿微微发晃,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花厅,跑到廊下站岗,可那颗慌乱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日,青梅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温婉,变得格外疯狂,自发解锁了许多从未有过的姿态。
仿佛,她要把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思念与恐惧,都要用此刻的缠绵与眷恋融化掉……
……
与上邽城主府里因男主人归来而瞬间变得安定、喜悦的气氛不同,草原上的黑石部落,硝烟味儿却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各个部落的吊唁者正陆续赶来,脚程较近的一些部落,已经有人抵达。
这些吊唁者,即便不是各部落的族长,也都是部落里的二号人物。
谁都清楚,这场吊唁绝非单纯的悼念,黑石部落的族长之位传承,必将掀起一场风波,而在这场风波中,他们将为自己的部落谋取最大的利益。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尉迟昆仑命不久矣的消息,也在草原上悄然传开。
尉迟昆仑手握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人口和财富,一旦他离世,这一切都将落到他的妻子阿依慕夫人手中。
一个极其富有、又极其美貌的寡妇,她的娘家还是于阗王族的一支……
若是能将她娶回来,不仅能得到巨额财富,还能攀上于阗王族的关系,这般诱惑,没有哪个部落首领能抵挡。
出于这种种考量,尉迟烈的葬礼,办得极尽排面。
各个部落派来的吊唁使者,身份最低的都是部落二把手,一个个衣着华贵,带着厚重的礼品,神色间却都藏着各自的算计。
这些部落的一把手、二把手们,一到黑石部落,就成了各方争抢的香饽饽。
他们刚赶到尉迟烈的灵位前,上完一炷香,话都还没说几句,就被尉迟野和桃里夫人分别派人盛情邀请。
双方都极尽所能,许以种种好处:牛羊、财货、牧场,甚至是部落的话语权,只为把这些部落引为自己的奥援,拉为自己争夺族长之位的助力。
这些部落首领自然也有自己的诉求和算计,哪里会轻易答应任何一方?
左右逢源,坐观其变,才能为自己的部落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一边与尉迟野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一边又暗中与桃里夫人接触,试探底线,试图在双方的博弈中,捞取最多的好处。
与此同时,各部落之间的使者也往来频繁,暗中勾结,互相试探,盘算着如何在这场黑石部落的乱局中,分得一杯羹。
除此之外,他们此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接触尉迟昆仑的准遗孀阿依慕。
尉迟昆仑是死在尉迟烈手上的,这是不共戴天的杀夫之仇,阿依慕与丈夫感情深厚,未必肯接受杀夫仇人的儿子,成为自己新的男人。
当然,这些部落对此并不知情,他们只想着,万一能说服阿依慕嫁给自己,或是自己部落的首领,那便是天大的机缘。
恰好,他们此来,还带来了本部落在木兰大阅上打赌输掉的财货、牛马和人口。
这些东西需要交付给黑石左厢大宗的尉迟伽罗、沙伽和曼陀,也因此有了充足的理由,正面接触阿依慕夫人。
于是,这些时日,本该守在丈夫病床前,侍药端汤、陪伴最后时光的阿依慕,不得不频繁接见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些人探望过尉迟昆仑后,即便不懂医术,也能看出,尉迟昆仑早已油尽灯枯,活不成了。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像阿依慕这样即将继承庞大财富的一族主母,大概率会被黑石部落“内部消化”。
可如今黑石部落内部,尉迟野和桃里夫人两大派系争斗不休,局势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只要阿依慕夫人自己点头同意,便有机会被其他部落迎娶回去。
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巨大财富,谁不眼热?
更何况,阿依慕夫人本人生得倾国倾城:高挑修长的身姿如青竹般挺拔,肩线利落,腰肢纤细,眉眼前自带着一种于阗王族独有的矜贵气度。
她那清绝的眉眼,如浸了蜜的玛瑙般迷人的唇色,还有于阗女子特有的莹白细腻的肌肤,这般容貌,哪个男人不是梦寐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