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虎一字一句,傲然答道:“我家主公,便是黑石可敦,桃里夫人!”
其实尉迟虎本是尉迟烈收买的人,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桃里夫人接管,成了她麾下的一枚棋子。
杨灿微微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未落,杨灿突然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奔对面敌丛。
破多罗嘟嘟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错愕地大叫道:“兄弟!你干什么?”
对面的尉迟虎也是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男子竟敢单枪匹马,直冲他百余骑的阵仗,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他急忙举起长刀,厉声喝令部下迎敌,可双方相距不过二十多步,杨灿已然抢了先机,那些骑士再想由静而动,反应上便慢了一大截。
杨灿快马疾驰,汗血宝马通灵,似是读懂了主人的心意,四蹄翻飞如轮,转瞬便冲到了尉迟虎面前。
“喝!”杨灿衣袂飘飞,猎猎作响,手中长槊直指尉迟虎心口,势不可挡。
一名反应极快的骑兵急忙摘弓搭箭,未及仔细瞄准,便一箭射来。
杨灿手腕轻挥,长槊横扫,“铛”的一声,便将箭矢挑飞,箭矢擦着草叶飞过。
又有三名骑士拍马而出,身形前倾,三支长矛同时向杨灿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可此时,杨灿已然杀至尉迟虎面前。尉迟虎又惊又怒,举起长刀狠狠劈下。
长刀与长槊轰然相撞,“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长槊与长刀同时被震得弹开,尉迟虎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马错镫的瞬间,杨灿已然换作单手持槊,右手往左肋下一拔,“铿”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
两马擦肩而过的刹那,杨灿掌中的长剑向后反手劈出,动作快如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过处,尉迟虎一颗大好头颅应声滚落马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战马。
那匹战马失了主人,却依旧稳稳地跑出几步,无头尸身僵立在马背上,片刻后才轰然倒地。
杨灿长槊横扫,轻易荡开刺来的三杆长矛,随即圈马转身,经过尉迟虎的战马时,长槊往地上一点,复又向上一举,便将那颗尚在滴血的人头挑在了槊尖之上。
他再度圈马,不用提缰,仅凭双腿的力道,便将汗血宝马控制得如臂使指,稳稳转回阵前。
杨灿一手举槊,槊尖上挑着一颗人头,一手提剑,剑尖上犹在滴血。
他冷冷扫过对面的百余骑,厉声大喝道:“尉迟虎已死,谁敢动手?”
那三名冲上前的骑士,眼见主将瞬间被杀,人头被挑在槊尖之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住坐骑,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后面的百余骑勇士,见自家百骑将竟被这陌生汉子一剑斩杀,个个骇然失色。
旷野之上,陷入一片极其压抑的死寂,唯有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陡然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长嘶。
……
夕阳西斜,金红的余晖漫过草原,将初秋的苍茫暮色一点点铺展开来。
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掠过若耶溪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溪畔的鹅卵石滩上,崔临照静立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四具尸体上。
那是闵行的四名亲信侍卫,他们的模样,崔临照心中有印象,往日里常随闵行左右,神色倨傲。
她一路寻来,到了代来北城后,依旧循着旧法,向守城税官递了些好处,细细询问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的行踪。
那税官虽未曾见过单人独骑的白马客,却提及,曾在一支商队中见过一匹神骏异常的银白色骏马。
恰巧,先前在代来东城向杨灿询问马价的那名税丁也在一旁。
彼时,他们正在城门口的小吃摊上用午餐,崔临照静静听着那税丁形容那骑马人的模样,听到那税丁描述的白马客的形貌特征,心中已然笃定,那人必然就是杨灿。
于是,没有半分迟疑,她当即离开,出了北城,经过飞狐口,踏入了这片辽阔而苍茫的大草原,循着一丝微弱的线索,一路追至若耶溪畔。
如今见到这四具侍卫的尸体,崔临照心中所有的疑惑便瞬间有了答案。
难怪杨郎要单骑出关,不顾凶险地深入草原,原来竟是为了追杀闵行。
可闵行本该是在去往青州的路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大草原上?
思绪流转间,崔临照猛然想起了在代来东城时,苏税官无意间说过的那些前往饮汗城的话,她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有些事,一旦有了端倪,便不难推演出全部的真相,身为齐墨钜子,她当然明白闵行的能量,也知道拥有如此能量的他,如果去了饮汗城,是要见谁,是要做什么。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齐墨高高在上、受人敬重的第一长老,竟然会做出这种背叛之事。
这已与私情无涉了,绝对不可原谅!
崔临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用力握了握,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白。
她低头,目光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跟着往前走了十几步。
十几步之后,血滴已经不见了,但是从血滴溅落的形状看,是住这个方向走的,也就是沿着若耶溪溯流而上,那是夕阳沉落的方向。
崔临照不再迟疑,转身回去,牵过那匹正低头啃食青草的马儿,随即腾身一跃,稳稳地落在马鞍之上。
她轻抖缰绳,马儿轻嘶一声,便踏着夕阳的余晖,循着血滴的痕迹,朝着若耶溪上游,轻驰而去,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第330章 牧杨女(补9)
凤雏城的暮色浸着塞外秋独有的清冽,晚风卷着沙砾的淡腥掠过城头。
破多罗嘟嘟府内的会客大帐,却是暖意氤氲,与帐外的萧瑟仿佛两个天地。
镂花陶炉里燃着醇厚的酥油,袅袅烟气缠裹着牛羊肉的浓醇香气,漫满了整个大帐,驱散了塞外的秋凉。
破多罗嘟嘟敞着锦袍,胸膛袒露,满面红光,一双大手紧紧攥着粗瓷酒碗,声音洪亮如钟。
“王兄弟,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来,为了你我大难不死,干了这一碗!”
“好!干!”杨灿故作豪迈地端起酒碗,与他砰然相碰,一饮而尽,喉间灼烧的同时,心里头却在暗暗犯愁。
这次塞上行本算顺利,他成功击杀闵行,原打算“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却没料到,一头撞进了破多罗嘟嘟的热情里,脱身不得。
眼下该如何脱身,他一时还没捋出头绪,总不能再来一次死遁吧?
要不然,学嘟嘟一样,来个尿遁?貌似,又没必要……
破多罗嘟嘟将一大碗酒灌下肚,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酒渍,便眉飞色舞地转头对妻子说起了白日的凶险。
他如何被尉迟虎追杀得狼狈不堪,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被杨灿神兵天降般救下。
“娘子啊,若非王兄弟,你今儿个就得守寡喽!”
破多罗夫人眼圈泛红,端起面前的酒碗,语气诚挚得近乎哽咽。
她对杨灿道:“王兄弟,多亏了你救我夫君。当年,你堂兄便救过他一命,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这份恩情,嫂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碗酒,嫂子敬你!”
说罢,她红着眼眶将酒一饮而尽,杨灿见状,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刚满上的酒碗,仰头喝干,喉间的燥热又重了几分。
破多罗嘟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乐呵呵地道:“兄弟呀,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来的!
旁人不都觉得我这模样粗鲁莽撞,像个莽夫吗?
哎,我就偏要装这个莽夫,扮……扮猪吃虎,对!就是扮猪吃虎!”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些:“尉迟虎突然请我去他属地吃酒,席间我就瞧着他眼神飘忽,他那几个侍从也神色紧张,心里便犯了嘀咕。
我故意装着毫无察觉,说要出去方便。第一回,我是真去解手,第二回再起身,盯着我的人便放松了警惕。”
破多罗嘟嘟猛地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竟发现他大帐附近,莫名聚了不少人,个个佩刀带剑,神色不善!
我哪敢犹豫,当即喊上我的侍卫,翻身上马就跑!他的人还敢拦我,我二话不说,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养的!”
他本就碎嘴,说话又没什么条理,絮絮叨叨地,竟把方才对妻子说过的逃亡经过,又原原本本地对杨灿重复了一遍。
待他说罢,又灌了好几碗酒,这才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问道:“对了兄弟,我听手下人说,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袭,中了十来刀,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才破多罗嘟嘟眉飞色舞讲逃亡时,杨灿便已在暗中思索对策,此刻闻言,面上自然是从容不迫。
他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当日确是凶险万分。我被人刺中十来刀,好在危急关头,我反扣住那人,拼尽全力抵挡闪避,才侥幸未中要害。
落水之后,我便昏了过去,顺着溪流一路漂流,幸得一个到河边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那匹马通人性,沿着河岸一路追来,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
那牧羊女来自一个小部落,见我尚有气息,便把我带回部落照料。
她有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不与家人同住,因此我在她那里养伤的几日,倒也没人盘问骚扰,得以安心养伤。”
杨灿在编造这段被救的情节时,便已考虑周全: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照料起来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药物,这年月,寻常人家连自己都难以温饱,又怎会无故救助一个陌生人?
他曾听闻,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为单位,散居草原放牧,未婚男女择偶不易,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搭白帐蓬”的习俗:
也就是独居女子搭起白帐篷,便是招婿。
若有男子属意,便可入帐与她同居试婚。
待那女子怀孕,双方便可以正式成亲了。
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女方便有权赶走男方,另择良人。
说到底,这习俗是以生育能力为首要筛选标准的,皆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
正因如此,杨灿才特意设计了牧羊姑娘与白帐篷的情节。
果然,破多罗嘟嘟夫妻听到“牧羊女”“白帐篷”这两个词,当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之色,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对他被救的经历再无半分怀疑。
也是,这么俊俏的王兄弟,牧羊女动了春心,甘愿照料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杨灿的肩膀道:“原来如此!生得俊,竟也是一种福气啊!
若换做是我,那牧羊女莫说伸手救我了,她不剥光我的衣衫拿走,再补我一刀喂狼就不错了,哈哈……”
杨灿顺着他的话笑道:“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伤势依旧沉重,无法离开那个小部落,便跟着部落逐草而徙。
靠着那位姑娘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我才渐渐养好了身子,待伤势痊愈,便立刻寻了回来。”
破多罗嘟嘟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感慨:“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啊!
欸?对了,今日相遇之时,我见你脚下有具尸体,那是何人?”
杨灿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哦,那是那个小部落的一个勇士,一直倾慕那位牧羊姑娘。
见那姑娘倾心于我,他便心怀忌恨,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便衔恨跟来,想要杀我泄愤。”
破多罗嘟嘟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道:“原来如此!”
他当时正被尉迟虎追杀,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尸体,并未细看衣着长相。
此刻听杨灿一说,他毫不怀疑,当即大笑起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兄弟寻仇,谁给他的勇气?”
这时,破多罗夫人柔声道:“夫君,咱们的突骑将回来了,你可得及时把消息报给城主知道。
城主当初得知突骑将大人惨死时,可是一直很伤心的。”
“是极,是极!”破多罗嘟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明儿一早便让人写信送去给城主,也好让她安心。”
杨灿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城主大人,还未从黑石部落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