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37节

  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族长的葬礼,要等各部落的吊唁使者到齐,前后得拖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嗯……也快该下葬了。”

  说罢,他又看向杨灿,语气郑重地道:“兄弟,你回来了,我也就有了主心骨。

  这样,明儿一早,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骑将,齐聚城主府,让他们正式见见你。”

  杨灿一听,心中暗道不妙,他还没琢磨好脱身之法,破多罗竟要为他引见凤雏城的八位百骑将,这一下,更是难以脱身了。

  他暗自思索:要不,就说经此生死大劫,已然看淡功名利禄,对建功立业、征战四方再无兴趣?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这个理由,与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人设实在不符,嘟嘟能信吗?

  一时想不出主意,杨灿便想使个拖字诀,忙推辞道:“不急吧,我们不如等城主回来再说不迟。”

  “这可不行!”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正,语气也瞬间严肃起来。

  “王兄弟,当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凤雏城时,就曾亲口吩咐过:

  兵由我带,但大小主意,要全听你的。

  尉迟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们凤雏城的一枚暗子,如今他突然对我下手,想要夺我的兵权,显然是桃里夫人那边要动手了。

  这个时候咱们城主又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

  杨灿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城主自扶柩去了黑石部落,就一直没有回来过么?”

  “没呢!”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人没回来过,我从城主府,调了些城主用惯了的亲近人过去伺候她。不过城主倒是送回过两封信。”

  “信上说了些什么?”

  “第一封信里,城主说她大哥及时赶回部落,稳住了局面。

  桃里夫人想要争权,双方斗得十分激烈,叫我这边随时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破多罗嘟嘟回忆着,缓缓说道:“第二封,也就是几天前送来的。

  城主说尉迟野大人渐渐占了上风,桃里夫人已经向尉迟野大人示弱,尉迟野大人应该会在葬礼结束后,便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如今尉迟虎竟敢对我痛下杀手,看来那桃里夫人,分明是故意示弱,贼心未死啊!

  哎,也没准是慕容家的人从中作祟。半个月前,慕容家的慕容晓晓,带了百十个部下,前往部落吊唁去了。

  那慕容家世子,虽与咱们城主是夫妻,可慕容家族却一向与尉迟烈族长来往更密切。

  我看,就是因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桃里夫人胆子才大了。

  不成,我明儿一早就得赶紧写封信提醒城主,嗯,把你生还的消息也一并送去。”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笑着道:“对了兄弟,上一回我送信给城主,说你不幸遇害,你猜怎么着?

  城主居然回信,让我给你立个衣冠冢!

  我就给你立了坟,还去祭祀了你,杀了三头牛做祭牲呢!这三头牛,等你接收了城主赐你的部众,你可得还我!”

  破多罗夫人一听,伸手在他肋下轻轻捣了一拳,嗔怪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娘子,你当你男人这么小气么?

  只因这祭牲是给死人的,不吉利,我兄弟不还回来,我心里不踏实,怕他沾了晦气。”

  杨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凤雏城有了一座衣冠冢,一时间啼笑皆非。

  但他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了一丝暖意。人走茶未凉,这般相待,才是真交情。

  破多罗嘟嘟挥了挥手,对着妻子道:“哦哦,娘子,你记着,赶明儿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坟刨了。

  他人还好好活着呢,哪能占着坟地享受香火,多不吉利。”

  说罢,他又转向杨灿,神色重归严肃:“兄弟,如今桃里夫人让尉迟虎杀我、夺我兵权,显然是要掀起乱子。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是按兵不动,等城主消息,还是立刻赶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

  明日我把百骑将们召集过来,到时候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杨灿被赶鸭子上架,满心无奈,只好道:“嘟嘟大哥,我被城主招纳后,便立刻跟着她去了木兰川,与那几位百骑将从未有过接触。

  他们未必肯听我号令,让我拿主意,实在不妥。”

  “有啥不妥?”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道:“城主的印信关防都在我这里,他们不听你的,总得听我的吧?

  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那不就成了?”

  杨灿一时语塞,只好说道:“嘟嘟大哥,我刚回来,对眼下的局势还不完全清楚呢,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章程。

  这样吧,我今晚好好盘算一番,理一理头绪,明日你我再与众百骑将共同商议对策,如何?”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就他们?冲锋陷阵还行,论起谋划,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

  成成成,你今晚先好好琢磨,明日,终归是要等你拿主意的。”

  公事谈罢,二人便只管饮酒叙旧。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死而复生,心中欢喜难掩。

  他本就嗜酒如命,此刻更是酒到杯干,毫无节制。

  破多罗夫妻二人,轮番对着杨灿劝酒,杨灿着实推脱不过。

  加之他追击闵行多日,今日终于除了心头大患,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便也放开了几分酒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这一路奔波,体力与精力消耗甚大,再多饮了几杯,醉意便渐渐涌了上来,眼前的烛火变得朦胧,耳边的笑语也渐渐模糊起来。

  宴席散时,破多罗嘟嘟早已伏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像头死猪一般。

  破多罗夫人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将丈夫架回内帐休息,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送杨灿回上次入住的客帐。

  她身为嘟嘟夫人,不便进入杨灿的寝帐,到了帐门前便停下脚步,吩咐下人将杨灿扶进帐内,又叮嘱下人送上浴汤,这才转身回转正房。

  杨灿回到帐中,喝了两盏醒酒茶,下人便已将浴桶注满了热水,要侍候他沐浴。

  可他等着浴汤备好的间隙,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本是宽去外袍,候着沐浴的,竟不知不觉靠在榻边睡着了。

  下人见状,不敢轻易叫醒他,便取来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出去,帐内只留一盏孤灯,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睡颜。

  朦朦胧胧中,杨灿隐约听到轻微的水声,似梦似幻,竟以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正策马与敌人厮杀。

  连日的策马奔驰,让他即便在睡梦中,身子也有着上下腾跃的起伏,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时,常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只觉浑身乏意未消,心中暗忖:今日早晨,便不练拳了,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警觉身畔有异样的气息。

  做了一夜策马鏖战的梦,他的戒心仍在,未及睁眼,便握紧拳头,凌厉一拳挥了出去。

  “噗!”

  一拳势大力沉,却如中败革,遇上一道柔韧的劲道,卸去了他的力道,稳稳拦住了这一拳。

  杨灿此时才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榻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着一袭利落的骑装。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泛着油亮柔顺的光泽。

  长发掩映间,一张明艳妩媚、如雍容牡丹般的容颜映入眼帘,清雅明媚,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杨灿蓦然张大了眼睛,失声道:“阿沅!”

  崔临照甩了甩右手,眉宇间带着几分嗔怪。

  方才那一拳,打得她半条臂膀都麻了。

  “若我反应慢些,你的阿沅,怕是要被你一拳打花脸了。”

  杨灿又惊又喜,伸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阿沅,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临照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温柔:“昨晚,凤雏城满城百姓都在传,他们的突骑将王灿死而复生,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要找你,又有何难?”

  杨灿愣了愣,又问:“不是,我是说,你……怎么会来塞上?”

  崔临照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一日,我送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回城时,恰好看到你一人一马,出城北去,行色匆匆。

  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了过来,可你跑得太快,我追了这许久,才终于在这里追上你。”

  杨灿闻言,微微一愕,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要单人独骑,来这塞北?”

  崔临照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我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闵行的四个侍卫的尸体。

  你此行的目的,我自然也就明白了。”

  杨灿心中微动,犹豫着问道:“那你,不想问问,闵行……最终如何了吗?”

  “他死了。”崔临照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杨灿一惊:“你见到他的尸体了?”

  崔临照苦笑一声,轻轻摇头:“你昨夜能放开胸怀饮酒,睡得又这般沉,我还能不明白吗?”

  杨灿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阿沅,他是你齐墨的长老,我擅自处置了他,确有不妥。只是此人……”

  崔临照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杨郎,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你,是不想让我为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杨郎,你莫小看了我。我能做齐墨钜子,又岂是一个拎不清的女子?

  闵行与我,若只是道不同,我不会怪他,依旧会敬他重他。

  可他阻挠两宗合并,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甚至想要出卖宗门,这样的人,本就该死。

  我曾受他教诲,即便明知他该死,真要让我亲自下手清理门户,终究还是不忍。

  你……是为了不让我难做,替我扫清了这障碍,我都懂。”

  杨灿闻言,心中一暖,忍不住收紧了手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崔临照眸色沉了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吧?”

  杨灿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草原上夜间觅食的野兽,一夜之间,便能吞噬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崔临照轻轻一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杨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不让我为难,甚至始终不曾对我明说你的打算。

  可你我已然定了终身,这一辈子,再没有人比你我更亲近。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就像这一次,你独自一人追来,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人有失手,你知道我追你这一路,有多担心吗?”

  杨灿心中感动不已,忍不住伸手,将她柔软香馥的身子轻轻搂入怀中。

  杨灿柔声道:“阿沅,如今既已明了你的心意,以后有事,我定然与你商量。你我夫妻,同进同退。”

  崔临照靠在他的胸前,柔柔地道:“这样才对。杨郎,我既已答应做你的妻子,以后可不只是要为你打理中馈、生养子女。

  你在外开拓疆土、谋划布局,我便为你守好后方、稳固根基。

  你我夫妻一体,一内一外,同甘苦、共患难,相互扶持,才是一对夫妻该有的样子。

  有了事,我不要你一个人扛。”

  杨灿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崔临照先是甜甜一笑,仰头受了他这一吻,可渐渐察觉到他不安分的大手,顿时嫩脸一红,轻轻推开了他。

  崔临照羞嗔道:“还不曾拜堂成亲,有些事,不可以。”

  她既已决定嫁给心爱的人,便要做他最完美的妻子,那些重要的时刻,她要留在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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