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多罗嘟嘟却握着一杆长枪,不顾危险地挑着堆在祭台边缘的柴火,仿佛要凭一己之力,扑灭这燎原之火。
他的身影在汹涌的烈焰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而蝼蚁,又怎能撼动这冲霄的火势?
长枪的枪头早已被火星燎燃,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挑柴的动作。
杨灿顿觉古怪,见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人马徐徐撤退,凤雏部众暂时按兵不动并无大碍,便提马向破多罗嘟嘟赶去。
马蹄踏过草原上的血迹,他把长槊一伸,稳稳压住了破多罗嘟嘟那根已经成了烧火棍的长枪。
“嘟嘟大哥,你在做什么?”杨灿沉声问道。
破多罗嘟嘟浑身一颤,绝望地看了杨灿一眼,把“烧火棍”往祭台的方向举了举,梦呓般道:“芳……芳芳城主……被野离破六……裹进牛腹,她在祭台上……在那火里……”
“什么?”杨灿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扭头向祭台望去,此时的祭台,早已被烈焰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建筑轮廓在火海中挣扎,被气浪扭曲了形状。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灼伤。
这般烈焰,就算是坚硬的钢铁,被裹在中心,也会被熔化成铁水,何况是尉迟芳芳那具血肉之躯?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轰!”祭台在烈焰的焚烧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火星四溅,如同漫天星火,滚烫的热浪像太阳风一般席卷而来,带着焚毁一切的威势。
杨灿胯下的宝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不等杨灿下令,便猛地向后倒退,连蹿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依旧不安地刨着蹄子。
可破多罗嘟嘟却没能来得及撤离。
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挡住了那刺目的火光。
刹那间,灼热的烈焰与气浪便席卷了他的全身。
皮肉被灼伤的剧痛传来,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头发、眉毛、胡须,在瞬间被烈焰燎尽,只留下几道黑色的灰烬,贴在他的头皮上。
远远望去,他的脑袋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泛着灼伤后的红痕,像一颗剥了壳的茶叶蛋,狼狈而凄惨。
……
桃里夫人的中军大帐内,黑石部落的长老悉数聚集在此。
此刻,野离破六的身份,已经再无隐瞒的必要。
那些此前从不知晓野离破六与自家可敦有过合作,更不知道这人竟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幼子小石头的长老们,获悉秘密后不禁大感震惊,旋即恍然大悟。
既然知晓了野离破六的身份,他们便不难揣测他这番举动的动机了。
这人哪里还在乎是否重建右厢大支?
他心中燃烧的,是滔天的恨意,他想毁灭一切。
他恨尉迟兰,恨尉迟兰的儿女,恨尉迟烈,更恨整个黑石部落。
他策划了这一切,布下了这盘死局,只为埋葬整个黑石部落。
长老们思及于此,不禁暗暗心悸。
如果不是可敦以祭台大火吸引了混战各方的注意力,杨灿再挺身而出,拉上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再凭借他凤雏部落突骑将的身份,以及第一巴特尔的威望,三骑纵横,号令全场,这场“炸营”一般的混战,根本无法平息。
那样一来,野离破六的阴谋,便一定会得逞。
三方这般惨烈的混战,即便不会同归于尽,幸存者也会元气大伤。
一个小部落,或许能在衰落之后苟延残喘,可黑石部落不行。
它拥有广袤的牧场、成群的牛羊,拥有令人觊觎的一切。
这就是原罪,是值得冒险的诱惑。
一旦它衰落,周边的各个部落,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般蜂拥而至,一点点将黑石部落蚕食殆尽,最终让这个曾经强大的部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想到野离破六这疯狂的复仇计划,帐中众人无不不寒而栗。
他们稍一推演便明白,若是没有杨灿,今日的黑石部落,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无人能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若非杨灿在凤雏萨满的毒箭之下,以不可能的速度救下桃里可敦,桃里可敦就会当场殒命。
黑石本部群龙无首,士兵们失去约束,暴动便成为必然。
若非杨灿救下了桃里可敦的性命,他又是阿依慕的丈夫、凤雏部落的突骑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三方激战正酣、杀意沸腾的情况下,说服两位首领,与他一同策马沙场,叫停这场混战。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库莫奚长老心有余悸地道:“野离破六的计策真是太毒了,心思之狠辣,令人发指啊。幸亏我黑石部落命不该绝,得天神庇佑……”
他话犹未了,便有侍卫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大声道:“可敦,杨灿大人求见。”
侍卫都没有说杨灿是代表哪一方势力而来,也没有说他官居何职。
如今的杨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在草原上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了。
他凭一己之力,救下桃里可敦,平息三方混战,救下整个黑石部落,如今已经是无人不知的存在。
桃里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马上便察觉自己的异样,又缓缓坐了回去,淡定地道:“有请。”
帐帘掀开,杨灿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渍,脸上还有烟尘,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英武之气。
桃里可敦道:“杨灿,你今日来,是代表哪一方?有什么话说?”
杨灿拱手道:“可敦与诸位大人在此计议良久,想必已经知晓,今日破坏蛮河立誓、挑起混战的人,其实就是野离破六。”
“诸位也该知晓了野离破六真正的身份吧?他就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子嗣,小石头。”
库莫奚起身,对杨灿拱手道:“不错,方才可敦已对我等言明其中奥秘。
杨灿大人,今日多亏您出手相救,若非是你,我们可敦,我们黑石部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库莫奚,向您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帐中众长老纷纷起身,对着杨灿肃然施礼,神色恭敬,没有一丝怠慢。
杨灿连忙还礼,谦和地道:“诸位长老客气了,我是促成三方立誓的中人,当其时也,岂有坐视之理。”
库莫奚神色一正,道:“无论如何,大人于我黑石部落的这份恩情,重于山岳。
从今往后,杨灿大人便是我黑石部落最尊贵的客人,如果大人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开口,我黑石部落,必尽绵薄之力。”
这个承诺可不轻,是黑石部落对私人的一个承诺,和于阀无关。
杨灿也不禁微微动容,拱手道:“诸位长老抬举了。”
库莫奚神色一正,又道:“我等草原汉子,恩怨分明,有恩,自是要报的。
现在,我们再说说凤雏城,无论如何,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授权的凤雏使者。
他险些害死可敦,挑起的混战纵然被及时叫停,我黑石部落也死了近两百人,尉迟芳芳总该给我们黑石部落、给那些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吧?”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众长老纷纷看向杨灿,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灿沉默了片刻,唇角逸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意,轻轻一叹道:“尉迟芳芳,已经死了。”
“什么?”帐中众人尽皆一惊,纷纷瞪大了眼睛。
杨灿神色平静,缓缓道:“野离破六在取得芳芳城主的信任之后,便对她下了毒手。
他用了‘缚牛之刑’,将芳芳城主裹进牛皮之中,藏在了祭台上那只由凤雏部落提供的祭牲白牛腹内。”
众人闻言,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满是震惊与骇然。
他们都是草原人,自然知晓“缚牛之刑”的残忍。
当时祭台大火如何猛烈,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那祭台已被烈焰焚毁,尉迟芳芳如果就在台上,尸体只怕早已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了。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问道:“我听说,‘缚牛之刑’,能把人的灵魂永远禁锢在那张牛皮之内,永世不得超生,是这样吗?”
帐中一片沉默,一时无人应答。
本来对尉迟芳芳恨之入骨的长老们,一时间神色竟说不出的复杂。
杨灿缓缓地道:“所以,可敦、诸位大人,你们现在还需要她,给你们一个交代吗?”
帐中继续保持着沉默,许久,桃里可敦才幽幽一叹,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然付出了最大的代价。杨灿大人,我们三方誓约,依旧有效。”
话音顿了一顿,桃里可敦凝视着杨灿道:“但是,杨灿大人,我黑石部落愿意与于阀结盟,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兵相助于阀。可是,于阀能给我们黑石部落,什么回报呢?”
杨灿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可敦,杨某今日来,正是要与可敦详谈此事。”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好,诸位首领,先退下吧,我和杨灿大人,要好好聊聊。”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告退,有序地退出了大帐。
帐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桃里可敦与杨灿两人。
……
此时,凤雏部落的中军大帐内,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几案后面。
他的皮肤被灼伤了,整张脸现在都是红的,本就黝黑的皮肤此刻更显黑红。
头发没了,眉毛没了,他那一脸威武的大胡子也没了。
原本被火焰燎净的须发处,还有一道道黑痕附在皮肤上,如今清洁之后,就像茶叶蛋变成了红皮鸡蛋。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黑陶坛子。
祭台焚毁后,愣是没剩下一点有用的东西,便连那牛骨,几乎都焚烧殆尽。
破多罗嘟嘟无奈,只能随便掬了些黑灰,一捧捧地放进坛子,充作尉迟芳芳的骨灰。
在他对面,几案后面端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汉裳,腰间系着革带,长发束成了马尾,英姿勃勃。
但,那如画的眉眼,却又藏着女子独有的俏美,显得明媚大方。
崔临照的目光落在那口黑陶坛子上,眼中悄悄闪过一丝惋惜,随即才看向破多罗嘟嘟。
崔临照道:“事已至此,嘟嘟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破多罗嘟嘟红皮鸡蛋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崔临照叹息道:“凤雏城被桃里夫人公开逐出黑石部落,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草原。
消息一旦传开,慕容家和于家,都会打你凤雏城的主意。
嘟嘟大人,如今的凤雏城,只能靠你维持了,你可有想过,届时凤雏城该何去何从?”
破多罗嘟嘟茫然地看向崔临照,这些事儿,他还没来得及去想。
崔临照道:“慕容家的夹谷关,于家的飞狐口,距离你们凤雏城都不算太远,凤雏城的实力,对他们而言,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同时,也是一股能压得住的力量,你说,他们会不打凤雏城的主意?”
破多罗嘟嘟苦笑一声,道:“我们城主已经死了,凤雏城如今群龙无首。
虽说此前,城主曾授命我节制诸首领,可那只是临时的,我……怕是无法像芳芳城主一般,令十大百骑将个个信服。
再者,我们被逐出了黑石部落,今后能何去何从?慕容阀与于阀,可都是我们凤雏城不可匹敌的存在。
更何况,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经和慕容阀联手,我们若是不投靠慕容阀,恐怕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凤雏城如何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