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走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这对“塑料姐妹花”后,便立刻去接见了库莫奚与尉迟沙伽。
随后,他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凤凰山,向于醒龙禀报此事。
与此同时,他在城主府大排筵宴,派人去请李凌霄、袁成举、王祎等人过府赴宴。
他就是要把此事公之于众。
一来,是彻底断了黑石部落可能反悔的后路,因为对于桃里夫人,他如今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有多少诚意。
二来,公开黑石部落与于阀结盟的消息,才能让慕容阀愈发重视凤雏城的重要性,从而不遗余力地来争取凤雏城。
……
“啪!”
一声脆响,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青砖。
这一幕,发生在两个时辰之后,凤凰山上,于阀主的书斋之内。
于醒龙站在书案之后,案几上堆满了今年秋收各地上报的帐簿。
他的脸色铁青,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老管家邓浔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随着于醒龙日渐老迈,性子愈发沉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于醒龙这般大动肝火了。
直到于醒龙缓缓落座,胸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邓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黑石部落愿意与我于阀结盟,这分明是件好事啊。
尤其是在慕容阀磨刀霍霍的当下,有了黑石部落的助力,我们对付慕容阀便多了几分把握,老爷为何如此大怒?”
于醒龙垂眸看向案上那封杨灿的亲笔书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事?呵,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夫事先,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如今事情已然办成,老夫才收到消息,他杨灿哪里是在向老夫请示,他这分明就是在告知老夫!”
于醒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个杨灿,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老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再不加以控制,将来,他必然会像桓虎一般,成为一个桀骜不驯的枭雄,再也不受老夫的掌控!”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冷笑道:“可桓虎再怎么说,都是我于家的子孙。
而他杨灿,不过是我于家提拔起来的一个家臣,竟也敢如此大逆不道,根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邓浔这才明白阀主为何如此震怒。站在于醒龙的角度稍稍一想,便觉得杨灿此举,确实太过冒犯。
只是,杨灿此次草原之行,想必事先也无法确定,是否能与黑石部落达成协议。
若是他事事都派人回来请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岂不误了大事?
可此刻阀主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只能默默垂首。
于醒龙目光闪烁不定,沉默片刻,语气愈发低沉,决绝地道:“老夫不想再等了。
本想等应对了慕容阀之后,再慢慢收拾他,可照他如今的势头,恐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抬眼看向邓浔:“小邓,你告诉殁一,待老夫与黑石部落正式缔结联盟之后,立刻动手,杀了杨灿!”
邓浔闻言,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躬身劝阻:“老爷息怒!此举万万不可啊!
从我们最近搜集的情报来看,慕容阀那边正抓紧抢收粮食,囤积物资,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杀了杨灿,无异于阵斩大将,于我们而言,实在是不利、不祥啊!”
“不利、不祥?”
于醒龙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邓浔:“听说,杨灿近日向崔夫子求亲了?”
“是,确有此事。只不过崔夫子并未应允,崔夫子的一位长辈,还当面斥责杨灿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杨灿为此恼羞成怒,曾派兵围了崔府进行恫吓,不过他终究没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最后还是草草收兵了。”
于醒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屑地道:“虎头蛇尾,自取其辱!
他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也敢痴心妄想,求娶青州崔氏女,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愈发凌厉:“由此可见,此人自视甚高,野心极大,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城主之位。
当初,若非老夫瞻前顾后、心慈手软,未能及时出手镇压桓虎,又如何会给他坐大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重演了!杨灿必须死,而且死得越早越好,不然后患无穷!”
邓浔依旧觉得不妥,劝说道:“老爷,书信上不是说,杨灿已经与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联姻了吗?
若是我们杀了杨灿,阿依慕夫人作为他的妻子,必然会记恨我于家,到时候,黑石部落还会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于醒龙冷冷一笑:“正因如此,老夫更不能再给他机会坐大。
你告诉殁一,动手时手脚干净一些,做得天衣无缝,只要老夫没有任何嫌疑,那阿依慕即便心中有恨,又如何能迁怒老夫?”
他摸了摸胡须,沉吟道:“不妨,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把这件事嫁祸给慕容氏。”
邓浔见状,知道于醒龙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好应道:“是,老奴即刻安排下去,待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立即诛杀杨灿!”
第343章 夜宴
上邽城的秋日光景正好,街面的青石板浸润着岁月的流光,风摇着槐叶,把碎影印在行人的衣袂上。
一辆雅致的双轮安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桑木为骨的车身轻盈却不失稳重,就连车辕上都裹着一层淡青色暗纹锦缎。
宽敞的车厢两侧,各开着一扇小巧的窗,窗棂是精雕细琢的镂空卷草纹,缠缠绕绕,雅致不俗。
窗纸是极薄的鲛绡,薄如蝉翼,既能隔去街尘,又能将车外的光景朦胧映进来。
车帘是月白色的软缎所制,边缘绣着几枝浅粉色海棠,花瓣舒展,针脚细密,一眼便知是少女闺中所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裘,暖绒拂面,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身材修长的独孤婧瑶端坐在左侧,面色清冷如寒玉,即便闭目假寐,脊背也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右侧的罗湄儿则是另一番模样,娇小甜软,慵懒地靠在坐背上,手肘支在小巧的木几上,手托着腮,一双杏眼直直望着窗外的街景。
只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两人中间,隔着足足一个人的距离,各据一隅,一路无话,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异样的凝滞。
一上车时,独孤婧瑶便淡淡开口:“我刚从临洮过来,便去探望了杨城主,有些乏了,借这片刻养养神。”
说罢,她便自顾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罗湄儿不以为意,甚至未曾搭话,径直坐在另一侧,便扭着头望向窗外,只是她那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街景上。
这车本是罗湄儿的,往日里,她与独孤婧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出则同车、食则同席,亲密无间。
可今日,那份熟稔的亲昵,却莫名淡了许多。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的小贩嗓音洪亮,往来的车马辚辚作响,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各式光景,一一跃入罗湄儿的眼中。
可她的心神,却早已飘出了车厢,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曾贴在独孤婧瑶肌肤上、在那双峰夹峙间蕴养了十多年的美玉,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贴在杨灿的心口呢。
一想到这里,一股酸涩与不甘便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开来。
我罗湄儿,难道就真的不如她?
我与杨灿早已有着肌肤之亲,即便他心比天高,想吃天鹅肉,也该先惦记我这只鹅啊!
明明不久前,他腕上还戴着我送的手串,可独孤婧瑶刚一回来,就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凭什么?凭什么!无声的呐喊在她心底翻涌,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的火气一点点地攀升起来。
而那上车便闭目养神的独孤婧瑶,并非真的疲惫,而是满心懊恼。
女子贴身之物,尤其是贴在私密之处的物件,怎可如此随意送人?
当时,她不过是一时赌气,想压罗湄儿一头,一时情急,才未曾多想。
待她离开城主府,冷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此举大为不妥,可送出去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因此,独孤婧瑶才满是懊恼,她故作闭目养神,其实分不清是在生罗湄儿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鲁莽之气。
这时,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珠轻转,余光乜了罗湄儿一眼,恰好撞见罗湄儿银牙紧咬、眉眼间满是恨恨不平的模样。
独孤婧瑶的唇角,不禁轻轻一牵,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可偏偏,她睁眼的瞬间,罗湄儿便已察觉了,眼角的余光也早已悄悄向她睃了过来,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被罗湄儿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血气顿时冲上罗湄儿的头顶,她死死攥着指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在笑话我,嘲笑我不如她,是吗?
耻辱感与不甘心交织在一起,顿时化作无穷的愤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娇软的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从前,她总被旁人拿来与独孤婧瑶作比,可独孤婧瑶从未对她露出过这般讥诮的神色。
当然,她那些“假惺惺的开导与夸奖”,罗湄儿也觉得挺恶心的,但也不像这般直白地讥讽让她难堪。
独孤婧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终于不装了么?
罗湄儿托在下巴上的手,缓缓攥成了一个拳头。
独孤婧瑶,你不要得意!我罗湄儿对天起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失去他,让你尝尝被我比下去的滋味!
……
城西崔府,崔临照刚回府中,连衣衫都来不及换,便召见了留守府中的同门。
她先是简明扼要地向同门交代了她这几日的去向。
“慕容阀兴兵在即,杨灿受伤不过是借口,他实则是借此遁身,前往草原,意在说服草原诸部与于阀结盟。”
崔临照缓缓开口:“齐墨既已决定与秦墨合作,且我齐墨不乏治政与外交人才,因此我与杨灿同行,助他一臂之力,了解结盟细节。
后续,也方便安排我齐墨中人,插手此事。
只是此事在成功之前需要极度保密,不然若被慕容阀得知,必然会派人破坏,阻挠双方接洽,因此先前未曾告知你们。”
解释完自己匆匆离去的缘由,崔临照便话锋一转,问道:“我离开的这几日,齐墨与秦墨接洽合作的事宜,进展如何了?”
秦太光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钜子,秦墨原钜子赵楚生,在您离开的次日便登门拜访了。
这几日您不在府中,弟子们皆是按照您先前的安排,与他积极接洽,着手推进合作事宜。
只是此事商定未久,我们齐墨人手尚未调配完毕,目前进展尚缓,还请钜子恕罪。”
崔临照轻轻点头,神色温和:“无妨,逐步推进即可,不宜过缓,也不必操之过急,稳妥为上。”
话音刚落,邱澈又上前道:“钜子,前日于阀主派人前来府中,询问钜子何日回山。”
崔临照闻言,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自己这个于家西席,似乎真有些不务正业了,倒有几分像恩师兼义父当年的模样。
只是恩师当年忙碌,还能安排大长老闵行代为授业,如今她想寻个得力帮手替自己授课,却并非易事。
她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便回山。”
……
城主府内,杨灿安顿好库莫奚与尉迟沙伽的住处,便回到花厅,对小青梅吩咐晚上接风宴的事宜。
“上邽上下官员,从李凌霄以下,尽数邀请前来。另外,把李有才也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