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阀主将迁出凤凰山,迁往上邽于家老宅。
凤凰山上所有人手、防务,皆由夫人自行负责,臣绝不干涉,也绝不派一兵一卒踏入凤凰山半步。
当然,若是夫人愿意,也可以带着承霖少爷,前往封地生活,安享富贵。”
顿了一顿,杨灿又补充道:“再者,承霖少爷的老师,可是青州崔夫子。有他庇护,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轻易对承霖少爷不利?”
李夫人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妾身自嫁入于家,便一直生活在凤凰山上,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丈夫曾经生活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如此,凤凰山从此便是夫人的宅邸,此间所有事务,皆由夫人一手掌握,臣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干涉夫人的任何决定。”
杨灿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李夫人点了点头:“好,杨总使,只要你遵守诺言,妾身……便允了你。”
“人无信不立,臣自当遵守诺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杨灿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待新主即位,夫人便登太夫人之位,仍是于阀第一夫人,掌内府、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家臣任免,也须得太夫人同意、用印方可生效。太夫人的仪仗、用度,均按现有最高规制,半分不可削减,依旧享有阀主夫人的尊荣。”
李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忽然叹了口气:“东执事年迈,精力不济,日后能为于家撑起局面的,唯有杨总使你了。
妾身会让孙儿于康稷,认你为仲父,还望你……用心竭力,好好护着这孩子,让他长大成才,守住于家的基业。”
杨灿心中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李夫人肯让步,让长房长孙体面上位,便已足够。
他如今已是于阀总戎使,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他的威名,如今只在上邽一城,尚未遍及于阀治下各处城池。
若是让新主认他为仲父,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更是会引来无数猜忌与暗算。
可他稍稍一转念,便看穿了李夫人的心思。
李夫人不得不让步,可她心中对他的恨意,却是只增不减。
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不仅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要在这位年幼的阀主和他之间,扎下一根刺。
年少的阀主,如同幼狮,待他长成雄狮,曾经最依赖的仲父,便会成为他心理上、事实上最大的对手。
他想要真正执掌于阀,加冕为王,就必须踏着仲父的尸骨,才能完成剪断脐带的新生。
可惜,李夫人不知道,她的这个孙儿,根本不是于家的血脉,只是杨灿找来的一个普通牧人的遗孤。
他之所以让于康稷成为长房长孙,最初不过是为了确保于家长房的延续,解决索缠枝在于家的尴尬处境。
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就是天鹅。
而于康稷,从来都不是一只丑小鸭。
他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草原孤儿,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
当李夫人与杨灿再次走出内室的时候,细心的东顺大执事与索缠枝,都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微却耐人寻味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李夫人走在前面,杨灿紧随其后。
出来的时候,是杨灿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其后。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逆转,回不去了。
灵堂议事,内室密约,最终以杨灿与李夫人达成的协议,迅速成文,加盖印章,昭告于阀各地。
直到此时,王祎等于阀家臣部属,以及赶来凤凰山、观摩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之礼的各方宾客,才正式得知于醒龙过世的消息,以及于阀一系列的权力安排。
于阀正式立长房长孙于康稷为新任阀主,少夫人索缠枝晋升主母,权摄阀主之权,直至于康稷十六岁成人、亲理政务。
太夫人李氏,掌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也就是说,索缠枝虽然成了当家主母,接手的不过是儿子身为阀主的权力。
而李夫人虽然成了太夫人,原有的职权却几乎未变,依旧手握内府大权。
原嗣子于承霖,被授封地于安阳。
这块封地,是李夫人反复斟酌、权衡利弊之后,精心选定的。
她清楚,上邽、冀城、成纪、略阳等大城,根本不必奢望,那是于阀的重镇,是权力的核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废嗣子。
而陇城、绵诸、清水等地,过于靠近于阀边境,极易勾结外敌,或被外敌引诱。
想必其他各阀,也很乐于和于阀的这位废嗣子“交朋友”,借机渗透于阀。
至于仇池、武都等地,距上邽太远,鞭长莫及,难以把控,容易让于承霖趁机自立门户,更是不行。
可封地也不能太过贫瘠,否则,她也不答应。
最终,她选定了安阳。
此地地处上邽西北,不在渭河主道之上,无险可守,足以让阀主放心,打消对自己母子的杀心。
同时,安阳有丰沃的农田,还有大片桑田与一座盐池,仅凭这一处盐池,便能为于承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足以供养三千到四千户人口,让他衣食无忧,安享一世富贵。
只不过,目前李夫人并不打算迁去安阳。
她会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前往安阳驻扎,代她治理封地、看管产业。
她要留在凤凰山上,守着自己的根基,守着丈夫的痕迹,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护他一世安稳。
至于众家臣的安排,基本与此前无异,唯有杨灿,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邽城依旧由他直接治理,同时,他还担任于阀总戎使,执掌全阀兵权,是于阀真正的掌权者。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李氏亲自主持仪式,让新任阀主于康稷,正式拜杨灿为仲父,昭告全阀。
杨灿自然明白李夫人此举的用意: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行,我服软了,可我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杨灿,你们这些为他鞍前马后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
可这种手段,终究太过幼稚。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不如说是她的泄愤之举,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挣扎。
杨灿对此并不在意,他自有安顿这些人的手段,李夫人这么做,反倒是把示恩于这些人的机会,亲手让给了他。
当晚,杨灿就在“敬贤居”设下一席小宴,单独邀请了易舍和李有才二人。
李有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以前无儿无女,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如今年纪渐大,估摸着也活不到儿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他依旧只求富贵,不求权力。
易舍则不同。他四十出头,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权力欲远大于金钱欲。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超出家臣的范畴:他从未想过取代于家,成为门阀之主。
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家臣,所能拥有的最大荣光与权柄。
这就好办了。杨灿并不吝于给易舍更大的权力。
他要的,正是易舍这份“只想做最成功家臣”的野心。
这种野心,可控、可用,能成为他稳固权力的助力。
如今,易舍负责于阀商贸,可自从索家插手于阀商贸以来,他的权力空间被大幅挤压,处处受制于人,处境十分尴尬。
易舍对此心中早已不满,却苦于没有机会改变。
而杨灿的天水工坊,在一群墨门工程师的潜心研发之下,新产品源源不断产出,正需一个得力之人,将这些货物推向四方,打通于阀的商贸之路。
所以,杨灿左手拉着易舍,右手拉着李有才,语气恳切,侃侃而谈:“工者,造物之器也;商者,通货之途也。
无工则商无物可通,无商则工货积而不流。工商相济,方能财用不竭,方能支撑起一个门阀的兴衰。
二者之相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行也。”
好了,拽文完毕,他就开始画大饼了。
他把自己要在整个于阀境内大兴工商、整合资源的谋划,一一说与易舍和李有才听,描绘出了一幅财源广进、实力兴盛的愿景,听得二人两眼直放贼光,心向往之。
“如今,我于阀与慕容阀大战在即,大战一起,工农商皆会受其影响,却也有几行工商,会因战事而愈发兴盛。”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戈矛甲胄、弓矢刀兵、旗鼓鞍马,皆军旅所必需。
战事一起,造作不息,锻冶、皮作、木作、筋角之工,必然大兴。
我想整合于阀境内所有工匠,不让他们各自为战、浪费资源,而是分工协作,各自负责一环,流水式生产。
如此一来,效率必然倍增,也能为战事提供充足的军械,不至于误了大事。此事,便拜托李兄了。”
李有才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手中,仿佛天空中下起了金钱雨,瓢泼一般,挡都挡不住。
他连连点头,喜道:“总戎公放心,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总戎公的信任!”
杨灿又转向易舍:“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举凡军粮刍藁、盐酱脯腊、布帛衣被,皆需转输贩运,缺一不可。
于阀境内的粮商、布商、药商,往日里皆以城、以镇为据,各自为战,不相统摄,力量分散,难以应对大战之需。
如今大敌压境,正是整合的好时机,这件事,就要拜托易兄了。
还需易兄你以犀利手段,将这些商人统摄起来,拧成一股绳,为于阀战事效力,保障军需供应。”
易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张一贯倨傲骄矜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
他沉声道:“总戎公托付,易某定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易兄好好斟酌。”
杨灿端起酒壶,亲自为易舍满酒。易舍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
杨灿放下酒壶,缓缓说道:“黑石部落已与我于阀结盟,日后双方合作必然密切。
军械与粮食,是他们的必需之物,军械方面,我的天水工坊可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方面,我会与东顺执事商议调配,全力保障。
但草原之上,所需之物不止于此,而草原之中,也有许多我们于阀急需的东西,比如皮毛、战马,这些都是战事所需的重要物资。
我想拜托易兄,琢磨一下,我们还能在哪些方面,与黑石部落加强商贸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既稳固盟约,又能为于阀增添助力。”
说到这里,杨灿忽然想起了白崖王妃,忙补充道:“我在白崖国,也有些门路,还有白崖王……嗨,馈赠的一件信物。
易兄不妨先与黑石部落展开贸易,磨合双方的运作方式,积累经验,待一切成熟,我再引荐易兄,与白崖国开展商贸往来,打通更广阔的商路。”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目的。”
杨灿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易兄要用商贸给黑石部落、白崖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在眼里,馋在心头。
如今,我只是拉了一个黑石部落与于阀结盟,以后,通过易兄你……或许可以为我于阀拉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草原部落。
如果易兄能以商驭戎,以货结援,让这些草原部落和于阀结盟,成为于阀对抗慕容阀的助力,那么……”
杨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易舍已经血液沸腾了。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他便不仅是于阀的财神爷,更是能以货财为饵,结连草原诸部,执掌于阀边贸,安抚塞外部落的人。
到那时,他在于阀中的地位,除了杨灿,恐将无人能及,东顺大执事?给爷提鞋都不配!
易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手,捧起酒盏:“总戎公如此看重,易某定不负所托!
易某敬您一杯!愿为于阀、为总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当杨灿出现在他曾经的住所,如今崔临照的小院时,她正坐在房中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