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80节

  炉中燃着一小炉松炭,火苗轻轻跳动,月白裳子的美人儿优雅闲坐。

  袅袅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淡桂香,漫满一室。

  见他进来,崔临照毫不惊讶,只是向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她轻执茶盏,为杨灿斟上一杯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杨灿落座,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

  他吹了吹,轻呷一口,便一边品茶,一边对崔临照说起了从昨夜到今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午夜的偷欢、暗影的行刺、果断的反杀、灵堂的博弈、内室的相约,还有他晚上给易舍和李有才画的大饼。

  对崔临照,他是无所不言的,因为崔临照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所以,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崔临照耐心倾听着,时而给他续茶,时而低头啜饮,中途并不发问打扰。

  只是当他说到因为夜会索缠枝,正好避开暗算时,恬静柔美的脸蛋上,才露出几分促狭和忍俊不禁的神色。

  最后,杨灿说道:“这凤凰山庄准备充作太夫人的私宅,新任阀主将迁回上邽老宅。

  其实,于阀的老宅,本就在上邽城,只是于醒龙身子不好,自接掌阀主之位后,便长居凤凰山,老宅便一直空着。

  好在,老宅虽然封着,却一直有人修缮,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崔临照捧着茶盏,沉吟片刻,温柔地抬眸看向他:“既然这样,那我便先留在山上好了。”

  杨灿心念一闪,问道:“你是想,‘照看’李氏母子?”

  崔临照轻轻颔首:“我知道,你既然答应保她周全,只要她不来招惹你,你便不会出手。

  可李氏如今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不安与猜忌,难保她担惊受怕之下,不会做出些什么糊涂事。

  有我在这儿安抚着,便能稳妥些,也能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也怕会有人利用此事,想借李氏做文章。有我在此照看,你也好后顾无忧。待过个一年半截,大局定了,李氏也就心安了。”

  杨灿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崔临照,将她揽入怀中,环着她轻轻软软的腰肢,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崔临照心中只有缱绻。

  -眉目作远山,足尖凝初雪。这便是崔临照独有的气质,皎皎如玉。

  只可惜,怀中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看着她知性柔美的容颜,杨灿却渐渐有些得陇望蜀了。

  耳鬓厮磨着,杨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心中的温情,渐渐被一丝暧昧所取代。

  忽然,崔临照若有所觉,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忸怩了一下,便轻轻挣开杨灿的怀抱,瞪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家伙,又想坏事了。”

  杨灿拉着她的手,轻笑道:“我哪有想坏事儿,不过是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崔临照听了,只觉这词儿用得有些奇怪,可在她心中,郎君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怎么可能用错词呢?

  她仔细想了想,脸颊顿时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要把最重要的一天,留在新婚夜,这是基于她的教养与认知,可她并非不知情趣的书呆子。

  她咬了咬唇,轻轻捶了杨灿一下,羞答答地道:“你的泉呀,先憋着吧,等人家嫁你那天,再涌不迟。”

  杨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担心,憋得久了,到时候洪水溃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沅你可抵受不住。”

  “嘁,这可是你说的。”

  崔临照晕着脸儿,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呀点的:“有种你今晚别偷腥!”

  杨灿握住她的手,故作委屈地道:“阿沅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做仲父的第一天,我不得跋扈一日?”

第349章 总戎执政

  所谓“今夜不偷欢”的玩笑话,当然只是崔临照和杨灿之间打情骂俏的小情趣。

  因为,今夜杨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灵。

  灵堂上,白幔从梁间垂落,被秋风掀着,翻涌如浪。

  凄清的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细碎的光照着那具黑漆描金、温润似玉的棺椁,映出几分沉郁的光泽。

  那棺椁是用罕见的金丝阴沉木所制,单这一具,便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棺中躺着的,终究也不过是一具注定会腐朽的躯体,与世间所有亡者,并无二致。

  能在于阀阀主过世的当夜,守在这灵堂之中的,皆是于家排得上号的核心人物。

  换句话说,这世上太多人,连踏入灵堂、为阀主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按规矩,主丧之人该是长子;若无长子,便该由长孙承任。

  可嫡长孙于康稷,不过两岁孩童。

  古人言,七岁以下小儿魂魄未稳,沾不得阴气,更不能在夜间守灵。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着,在灵前规规矩矩叩拜,尽了“承重孙”的本分。

  接着,他就把裹着白麻布的丧棒当成了玩具,抱在怀里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离灵堂。

  奶娘抱着孩子走路时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因为她怀里抱着的,是于阀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余下众人,皆按长幼嫡庶之分,分列于棺椁两侧,席地坐在铺着干草的蒲团上,静静守夜。

  嫡次子于承霖跪在左首,不过一日之间,这孩子仿佛就长大了似的,脸色阴郁。

  杨灿居于众家臣之首,带着一众核心部属,在灵堂外的左厢房守灵。

  他们无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时辰进入灵堂哭灵。毕竟不是于家至亲,没资格在灵堂内长跪。

  女眷们亦不能在灵堂长跪,她们在李太夫人的带领下,守在右厢房。

  与左厢房的家臣们一样,她们只在规定时辰进入灵堂,尽哀哭之礼。

  这般一来,偌大的灵堂上,便显得格外冷清了。

  因为此刻的凤凰山庄,有资格在灵堂内守夜的直系男性血亲,竟只剩于承霖这一个九岁的孩子。

  若非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于阀,若非于醒龙曾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单凭他如此稀薄的血脉传承,只怕这场丧事都操办不起来,得求着街坊邻居帮忙。

  所以,当杨灿等人按着“赞礼者”的指引,进入灵堂哭灵时,见着堂中孤零零跪着的一个孩童,李有才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如果不是杨兄弟找来的那位夏神医,他将来的处境还不如这位于阀主啊。

  他曾在略阳城见过一个大家族的老爷子发丧,不过是个地方大户,当夜守灵的亲族便有上百人。

  彼时白幔遮天,哭声震地,灵堂内挤不下,亲眷们便一直排到外头的灵棚里,那才是真正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气派。

  “总戎公,您瞧见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发酸的膝盖,悄悄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的原因。”

  杨灿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嘁,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话!”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身前的名是名,身后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牵挂,死后的怀念就不是牵挂了?

  什么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那灯架子不还在吗?血脉延续着,就是他曾经活过、他依然‘活着’。

  人呐,努力了一辈子,撒手人寰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还得再纳几房妾,我得广撒种子,多生几个儿子。”

  杨灿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眼下是在灵堂哭灵,若是真笑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着李有才的话,杨灿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后事暂且不论,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个儿子。

  先前他不过短暂离开上邽几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动,部下们各怀机心,暗中开始为自己谋划前程。

  那时他还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于阀总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没有子嗣,终究是一大隐患。

  可自从上次从草原回来,他便不再刻意防备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么多雨露灌溉,怎么肚皮就是没动静呢?

  为什么?

  他自觉身体强健,说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质优量足的,怎么还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与索缠枝早已育有女儿杨宴,他甚至要怀疑,当年肉身穿越时空时,是不是被什么宇宙射线伤了身子。

  一时间,杨灿也想不透其中关键,只能胡思乱想着,顺着“赞礼”的指挥,该跪时跪,该哭时哭,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守灵的礼数。

  灵堂内的铜漏滴答作响,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更末。

  杨灿等家臣按着赞礼的吩咐退出灵堂,以李太夫人为首的女眷们,随即鱼贯走入堂中。

  杨灿与索缠枝恰好走了个对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头乌黑秀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纤细,步态袅袅,那模样,让杨灿下意识便联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画面,心头不由微微一荡。

  索缠枝将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轻轻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这坏家伙,一看就是没想好事儿。

  回到左厢房,杨灿暂无睡意,便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于醒龙死后,这于阀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尤其是于桓虎,他会是什么反应,杨灿完全无法把握,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左厢房内摆着一张软榻,如今杨灿是阀主的仲父,又是于阀总戎使,无需旁人特意指定,这张软榻,便理所当然成了他专属之物。

  可他还未及躺下,便见白发苍苍、神色憔悴的东顺,拄着孝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东顺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在了软榻上。

  这张榻,此刻象征着资历、身份、地位与权柄,而在这凤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资格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无需顾及杨灿的颜面。

  “杨总戎,乏不乏?”东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苍老的疲惫。

  “还好,东执事倒是看着乏了。”杨灿语气平和,未有半分不悦。

  “呵呵,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么比得了你这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东顺将孝杖搁在榻沿上,语气里满是感慨。

  “哎,老夫为于阀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两百多年前,我东氏高祖,本是于阀老祖宗的车夫,就连‘东’这个姓氏,都是于阀老祖宗亲自赐下的。

  当年,就是我高祖赶着车,载着于阀老祖宗,远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于家占了天水,定了于阀基业。

  我那高祖,也渐渐从赶车的仆役,慢慢开始替于家打理杂务,到最后,竟掌了于家所有的田产农事。”

  大抵是年纪大了的人,都爱忆古思今,东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滔滔不绝。

  “从那时起,我们东氏子孙,便代代为于家务农理事,于家也从未亏待过我东氏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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