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11节

  “我杀了你!杨灿,我要你死啊!”

  尤八斤突然在绝望中彻底爆发了,他嘶吼着跳起身,猛地从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抢过一张强弓,双手哆哆嗦嗦地搭上一枝箭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的杨灿射去。

  他此时早已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双手抖得厉害,箭矢自然失了准头。

  好在双方相隔不算太远,不过一条护城河的距离,那支颤抖着射出的箭矢,竟也直直朝着杨灿的站位飞去。

  杨灿神色淡然,不慌不忙。

  他一眼便看出这一箭轻浮无力,又被风吹得偏了方向,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槊,便“当”的一声,将那支虚弱无力的箭矢拨飞出去。

  杨灿放声大笑,声音隔着护城河传了过来:“你有箭,难道杨某就没有吗?来而不往非礼也,来人,送他一箭!”

  话音刚落,城头早已架设好的固定床弩,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一根六尺长的枪箭,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出,带着千钧之力,斜斜射中了临车棚顶尚未放下的牛皮遮帘。

  此时的床弩,虽不及宋朝床子弩的射程之远,箭种也较为单一,可威力依旧惊人。

  那支枪箭射中牛皮遮帘的瞬间,便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将整个临车棚顶掀飞起来!

  木梁断裂的“咔嚓”声刺耳难听,临车剧烈摇晃起来,站在上面的士兵们纷纷踉跄,险些摔倒。

  慕容楼吃了一惊,这时的床弩要用几头牛或者绞车上弦,发一矢要费半天功夫,因此他并未想到,城头能射出枪箭。

  很显然,这是在他们的临车被推到城头前,架设在城头的床弩,便先绞弦安上了一箭。

  虽然知道这一箭射出,再射一箭又得费半天功夫,可谁知道这城头部署了几台床弩。

  慕容楼变色道:“刘城主、尤城主,快随我下临车。”

  说罢,他一马当先,不顾甲胄的沉重,快步朝着临车下方跑去。

  尤八斤也顾不上再与杨灿对峙,随手将手中的两石弓扔在一旁,一把扯起还在号啕大哭、几近晕厥的刘儒毅,跌跌撞撞地跟着慕容楼下了临车。

  床弩有着沉重庞大的木质架构,调整角度极为费力,一时来不及追射,竟被他们狼狈不堪地逃了下来。

  慕容楼逃到安全地带,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吩咐道:“来人,退至城二里处,安营扎寨!待攻城器械全部运到,明日便开始攻城!”

  这时的床弩,远不及宋朝时的床子弩射程那般变态。

  那时的床弩射程,是此刻床弩的三倍多。

  此刻的床弩,有效杀伤距离最多不过五百步。

  三百步为一里,退至二里之外扎营,便能避开这种远程武器的有效杀伤范围。

  城头之上,杨灿看着慕容楼、刘儒毅等人狼狈逃窜,临车之上再无人观察城头,便挥了挥手。

  那些举着大刀,凶神恶煞的士兵,立刻收了刀枪,把陪斩的尤八斤的家眷,客客气气地扶了起来。

  ……

  就在慕容楼在上邽城下安营扎寨、整顿兵马之时,慕容彦正率领另一路兵马,马不停蹄地赶往凤凰山下。

  凤凰山才是慕容楼此番出兵的真正目标,因为这里有邽山仓。

  邽山九仓,乃是陇上最大的粮仓,储存着这片产粮之地数年的存粮。

  慕容楼无需将九仓全部夺取,只需拿下其中一仓,便足以解大军的燃眉之急,支撑他们熬过寒冬。

  邽山深处,凤凰山庄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群山之间,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只是自从于阀阀主迁出山庄后,这里便变得异常冷清。

  山庄的大门门轴早已生了锈,偶尔被推开一次,便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山庄内正有两个人缓缓行走着。一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阀主府侍卫统领李叶。

  另一人是个头发花白、年近半百的男子,目光沉凝,只是行走间,一条腿微微跛着,身子会随着脚步一起一伏,正是杨灿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瘸腿老辛。

  二人很快便被山庄侍卫引到了侍卫统领苏瞳署理公务之处。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自从于承稷搬出凤凰山庄后,山庄里便只剩下日常的巡山、守夜等琐碎事宜,并无太多公务可处理。

  整个山庄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外人,今日骤然见到曾经的同僚李叶,还有杨灿身边最亲信的老辛,苏瞳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亲近之意。

  “李统领、辛将军,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苏瞳开口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她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杨总戎对太夫人和废嗣子的安排,有了什么变动?

  李叶微微欠身,神色严肃:“苏统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兵临上邽城下。

  杨总戎担心他们会打邽山仓的主意,毕竟九大粮仓都在这片山中。

  同时,太夫人和承霖少爷身份尊贵,慕容阀必定会想利用他们大做文章。

  因此,总戎特命我二人前来,协助苏统领加强凤凰山庄的防务,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的安全。”

  老辛也开口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苏统领不必多虑。

  杨总戎的心意,只是想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万无一失,并无他意。”

  苏瞳的脸色仍是难免紧张,试探地问道:“我明白了。那么……二位是要接管凤凰山庄的防务?”

  老辛微微摇头:“并非接管,而是配合苏统领,一同承担起凤凰山庄的安全重任。

  待到慕容阀大军退却,危机解除,我们自会下山,不会干涉凤凰山庄的日常防务。”

  听闻并非要剥夺自己的统领之职,苏瞳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她略一思忖,便躬身应道:“既然是杨总戎的安排,妾身自然从命,绝无异议。”

  李叶欣然一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如此最好。那么从现在起,凤凰山庄的防务,便由辛将军总负其责,你我二人从旁辅佐。”

  “好。”苏瞳勉强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她对上邽城里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知晓李叶如今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相当于“禁卫军”统领,地位尊崇,可节制李叶的,正是眼前这个瘸腿老兵。

  这个瘸子,才是杨灿真正的心腹。

  苏瞳的目光飞快地瞟过老辛,只见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染霜华,面容沧桑,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男人味。

  苏瞳心中一动,便对老辛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地道:“辛将军,一会儿卑职便将凤凰山庄内外的地形、布防,以及日常防务安排,一一说与将军知晓。

  至于具体如何调整防务,将军只管示下,卑职……莫敢不从。”

  ……

  凤凰山庄,崔临照的住处,王南阳、程大宽、拔力末三人正端坐在厅中,安静等候着。

  王南阳依旧是那副面瘫模样,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拔力末则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曾经那个高大魁梧、强壮如狼的草原汉子,在几年安定优渥的生活中,整个人横向扩张了两大圈,变得肥胖臃肿。

  只是他脸上的鲜卑刺青、身上的鲜卑装束与发型,依旧能透出几分彪悍之气。

  三人此番前来,是为了面见崔临照。

  府中丫鬟接待他们时,说崔夫子正在给承霖少爷授课,三人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等候。

  三人之中,至少王南阳和程大宽二人,都清楚崔临照的身份:她将是杨总戎的正室妻子。

  而拔力末,别看他外表粗犷,心思却并不迟钝,眼见王南阳和程大宽这两个杨灿身边的得力亲信,都能安安静静地在此等候,便知这位崔夫子非寻常人,他自然也不敢肆意妄为。

  一壶清茶早已喝得淡而无味,厅外才传来一阵清晰的靴声,“橐橐”作响。

  王南阳和程大宽立刻站起身,神色恭敬。拔力末刚把茶杯凑到唇边,见二人这般模样,连忙放下茶杯,也跟着站起身。

  只见一人缓步走进客厅,头上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束发,身着一件月白交领广袖儒衫。

  因为陇上天气日渐寒冷,她又披了一件浅灰色夹绵交领长襦,下着玄色布绔,足踏一双乌皮软履,身姿窈窕,气质清雅。

  这人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如玉,粉白中透着淡淡的红晕,宛如桃花含露,清丽绝伦。

  虽说束发着衫、俱是男儿装束,却仍难掩她那份天生丽质,若是解簪卸袍、系上罗裙,便是西子王嫱、玉环飞燕,与她一比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那人一开口,拔力末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崔夫子,还真是个女子。

  一见崔临照进来,王南阳立刻抢上一步,躬身拱手:“夫子,卑下上邽监计参军王南阳,奉总戎之命,前来听候夫子差遣。”

  程大宽也连忙叉手行礼,语气同样恭敬:“上邽部曲督程大宽,见过夫子。”

  拔力末心中越发惊奇,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让王南阳和程大宽如此礼敬?

  他虽不知崔临照的具体身份,却也连忙学着二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粗声粗气道:“丰安庄主拔力末,见过夫子。”

  杨灿虽然执行了坚壁清野之策,但是像丰安庄这种拥有大型坞堡的地方,也不必一定要把那些地方豪强全都集中到城里来。

  依托坞堡,地方豪强同样可以拥有很强的抵抗力,慕容阀的大军不会动用大型攻城器械,费尽气力去攻打一座有些鸡肋的坞堡。

  不过,八庄四牧可是杨灿的基本盘,他的很多兵源,都是从八庄四牧招募的。

  相比于其他地方豪强,杨灿还是更信得过八庄四牧,因此在执行坚壁清野政策时,便把他们集中到了上邽城中。

  崔临照微微颔首,示意三人落座,随后问道:“可是慕容军已兵临上邽城下了?”

  王南阳欠身应道:“回夫子,正是如此。慕容军距上邽还有七十里时,总戎便得知了消息,当即命我三人赶来邽山,听候夫子调遣。”

  崔临照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问道:“你们此次带来了多少人手?”

  “回夫子,”王南阳沉声答道,“程督携乡兵部曲六百人,拔力末大人携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人,卑下则带来医师二十人、学徒四十人,所有人员,皆听候夫子差遣。”

  崔临照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你们所携人马,如今都停在山庄外面吗?”

  “正是。”

  崔临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襦,说道:“好,先让他们在山庄外原地待命。我带你们,去邽山仓,见一见东顺大执事。”

  邽山仓并不在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而是在另一座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草木稀少,遍地怪石嶙峋,山体之上有几处大型石窟。

  东顺便是依托这些天然石窟,经过扩建与改造,修建出了这座固若金汤的邽山仓。

  邽山仓很早以前便是于阀的储粮之地,此次得知慕容阀野心勃勃,想要发动一统陇上的战争后,于阀便积极备战。

  于阀不仅对邽山仓进行了进一步的扩张,还依托险峻的地势,加固了防御工事,将其打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粮仓堡垒。

  崔临照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领着王南阳、程大宽和拔力末,骑马沿着蜿蜒的山脊,一路疾驰,赶往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比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更为险要。山门隘口处,有精锐仓兵扼守。

  上山的通道狭窄陡峭,两辆运粮车根本无法并排通行,只能依次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行不过数十丈,便有一道双层石砌的关隘与瓮门,关隘之上,有士兵值守,戒备森严。

  穿过这道关隘,继续上行数十丈,便又是一道一模一样的关隘与瓮门。

  如此层层设防,类似的关隘与瓮门,足足有四道。

  穿过第四道关隘后,眼前才出现一个宽阔的石台,石台之上,便是邽山九仓的第一仓所在地。

  邽山仓以天然石窟为基础建造而成,一道狭长而高大的门户,足有两三丈高。

  洞口被一道高达两三丈的夯石墙封住,墙体坚固厚实,看起来固若金汤。

  仓内严禁住人,也严禁烟火,里面的照明,全靠依山凿建的高位窄窗和斜向采光口,光线昏暗却也足够视物。

  因此,这粮仓只能在白天进入,一到夜晚,洞内便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根本无法开展任何活动。

  仓兵的营房依山而建,是山坡上一排排简陋的屋舍。

  养尊处优的东顺大执事,如今便征用了仓兵的一间屋舍,作为他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办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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