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们当初的设想,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遭遇顽强抵抗,不能很快攻下于阀的几座大城,那自然就不存在战线拉得过长的问题。
要么能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于阀几座大城,那样便能依靠城中粮草解决他们的补给。
于阀会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对此他们早有预料,可谁也没料到,杨灿竟然会“坚壁清城”,而于阀各城城主,居然也允许了他的这种行为,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拿捏了?
如今两种方案,皆是迫于粮食危机的无奈之举,慕容楼听着众人分析利弊,心中愈发纠结,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武山城主尤八斤缓缓拱手道:“慕容将军,武山城缺粮,略阳城也缺粮,那么,这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呢?”
慕容楼抬眼看向尤八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尤八斤道:“首先,上邽城中,定然不会缺粮。”
刘儒毅闻言,忍不住冷笑:“上邽城自然不会缺粮,于阀阀主和杨灿都在城中,他们怎会亏待了自己?”
慕容楼道:“上邽城,恐不是短期内能攻克的。”
尤八斤却道:“上邽城不易攻克,但于阀更多的粮草、财货、兵器,乃至御寒的冬衣,却并非储存于上邽城,而是藏在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多有天然洞窟,于阀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型仓库,里边的粮草堆积如山,那可是于阀全部的存粮,若能夺取凤凰山,这些粮草,可供我大军支撑数年之用。”
慕容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如此要害之地,乃于阀命脉所在,恐怕不比上邽城更易攻克吧?”
刘儒毅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凤凰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只需一支劲旅扼守要道,便有万夫莫开之效。正因如此,刘某方才未曾向将军献上此计。”
尤八斤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而且凤凰山和上邽城近在咫尺,一旦我们强攻凤凰山,杨灿必然出兵牵制。”
慕容楼眉头蹙起:“既然如此,尤城主为何提起凤凰山存粮?须知,我们绝不能在此久耽,必须早做决断。”
尤八斤道:“凤凰山固然像上邽城一样不易攻克,可是,凤凰山上,住着于阀太夫人李氏,以及废嗣子于承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下子点醒了慕容楼。
慕容楼两眼发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尤城主,你是说,你能联系上李太夫人?能够说服李太夫人归顺我慕容阀?”
尤八斤缓缓摇头:“自从杨灿纠集一众执事家臣,逼迫嗣子于承霖退位,拥立长孙于康稷为阀主后,凤凰山庄便对外关闭了。
但,只要我们大举攻山,李太夫人在山上便不可能全无消息。只要她不甘心久困山中,与草木同朽,就一定会想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络,如果有人做内应……”
刘儒毅听到这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他本就不舍得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跟着慕容楼去什么代来城,此时马上附和道:“将军,愚以为,尤城主此计可行啊!
凤凰山上的九大粮仓,全是由大执事东顺负责监造的,护粮兵马中也有不少是东顺麾下的山仓戍卒。
而东顺此人,对老阀主忠心耿耿,若是李太夫人愿意和我们合作,她必定能说服东顺一同归顺,如此一来,凤凰山上的九大山仓,将军唾手可得。”
这时,慕容彦却凑到慕容楼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我们已然答应承认于桓虎的于阀阀主身份,若李太夫人当真愿意归降,必然会要求由于承霖复辟,我们该如何处置?”
慕容楼沉吟片刻,冷冷答道:“粮食危机是我军当前的燃眉之急,为此,若李太夫人以扶植于承霖复辟为条件,老夫便答应她又何妨?
待大局已定,让于承霖和于桓虎二虎相争,拆分于阀,裂土分治,对我慕容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当即,慕容楼便道:“好!既如此,兵贵神速,我们即刻发兵,围困上邽城,攻打凤凰山。不过……”
慕容楼肃然道:“我军粮草,只够二十天的支用了,此去务必留出七天的存粮。
当我军粮草耗至七天之限时,若仍未能攻下凤凰山,便立即撤兵,退守……代来城!”
计议既定,慕容阀的大军便挟着连下两城的赫赫锐气,如奔腾的洪流般直逼上邽城下。
自上邽城头远眺,城外带甲如潮,旌旗蔽日,大军绵延数里不绝,金戈铁马的气势直冲云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内,杨灿听闻慕容楼已兵临城下,不及多思,当即命人取来甲胄兵器,匆匆披挂起来。
若于阀循照常规战法,与慕容阀硬拼消耗,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白白成全了虎视眈眈的索阀。
于阀将自此沦为索阀附庸,正因如此,杨灿才决意兵行险着。
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依旧沦为他人附庸,倒不如冒险一搏。
而今,他筹谋多日的险棋,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陇上明光铠”寒光湛湛,“贪狼破甲槊”锋芒凛冽,胯下汗血马神骏异常。
当这一身戎装披挂停当,一个让女人看了会为之腿软的英俊武将,便赫然立于堂前。
服侍他披挂的春、朱、青、冬四梅果然看得腿软,一时间,竟有一种哪怕被他长槊捅死,也是心甘情愿的痴念。
杨灿披挂整齐,驰向上邽城头时,苍茫茫的天穹之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铠甲上,泛起了点点冷光。
第366章 凤凰布局
朔风卷着尘土,遮天蔽日。
慕容楼一身重甲,腰悬佩剑,登上了高高的临车,气息微喘。
天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雪不大,甚至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却让慕容楼颇感焦灼。
初雪已至,那么封路的大雪,还会远吗?
他必须在大雪封路之前,筹措到足够的粮草。
否则,纵使他心中有千般不甘,也只能退守代来城,以期明春再战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紧随其后登上临车,尤八斤身材肥硕,全靠两名士兵搀扶着。
一到临车顶端,他便扶着栏杆,张着嘴呼呼喘气,胸口起伏得如同拉风箱一般。
慕容楼全然没有理会二人的狼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上邽城头。
那城头之上,有一匹白马……,不,那是一匹银马,通体宛如白银铸就,闪闪发光,神骏得不像世间之物。
这般神骏的宝马上,端坐着一员武将。
他身披明光重铠,甲片映着雪光,手中紧握一柄长刃大槊,横槊立马,威风凛然。
虽然有面甲遮去大半容颜,慕容楼也从未见过杨灿,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那人,必定是杨灿。
片刻后,城头又陆续出现数名守城将领,那马上的将军缓缓扳鞍下马。
慕容楼的目光骤然一缩,他分明看见,那人下马时,竟未让士兵搀扶。
要知道,一身重铠足有数十斤重,寻常将士穿戴起来连行走都费力,下马时若无人搀扶,稍有不慎便会摔跤。
可此人却轻盈一跃,身形利落得仿佛只披了一袭薄衫,脚下落地稳稳当当。
慕容楼心中暗惊:仅凭踩在马镫里的那一条腿,得有何等惊人的力量,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缓缓抬了抬手,示意刘儒毅和尤八斤上前。
“刘城主、尤城主,你二人均曾效力于于阀,与杨灿乃是同僚。
如今杨灿就在城头,你们不妨现身说法,上前劝说一番。若能让某兵不血刃地取了上邽,必记你二人大功一件。”
刘儒毅与尤八斤躬身领命,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
二人心中都清楚,想要喊话招降杨灿,无异于痴人说梦。
杨灿乃是于阀总戎,阀主仲父,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便慕容阀真能冰释前嫌,也绝无可能给予他同等的身份与权势。
慕容楼自然也没指望真能说降杨灿。大军刚刚抵达,攻城器械还在后续运输途中,营盘也未稳固扎下,此时让二人上前劝说,不过是权宜之计。
能说动杨灿投降固然最好,即便不能,若能挫一挫城头其他将领的斗志,也是聊胜于无。
二人缓步上前,扶着临车的栏杆,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城头。
临车棚顶防箭的牛皮尚未放下,视野极为开阔,城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杨灿也已掀起面甲。刘儒毅和尤八斤眯眼细看,依稀辨出了他的容颜。
刘儒毅清咳一声,压下心底的忐忑,朝着城头高声喊道:“杨总戎!于阀大势已去,慕容阀兵强马壮,绝非你我所能抗衡!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杨总戎何不打开城门,归降慕容公?
你年纪尚轻,前路坦荡,尚有大好前程,切勿执迷不悟,自误终身啊!”
尤八斤连忙双手拢着喇叭,扯着嗓子附和:“杨总戎,我是尤八斤啊!
慕容阀求才若渴,我和刘兄归顺之后,都受到了重用。
你年少有为,乃是当世英雄,只要你献城投降,慕容阀主必定不计前嫌,重用你这般奇才,杨总戎,三思啊!”
城头之上,杨灿听了二人的喊话,不禁低笑起来。
他那满是嘲讽与不屑的声音,隔着宽阔的护城河,被呼啸的北风卷着,忽远忽近地飘了过来。
“刘儒毅、尤八斤,”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你们受于阀厚恩,食于阀俸禄,享于阀荣宠,如今却临阵叛逃,献城降敌,此等叛逆之行,按于阀军规,该当如何惩治,你们心中,应该有数吧?”
刘儒毅和尤八斤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紧张地看着城头的杨灿。
刘儒毅颤声道:“杨灿,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划破长空:“汝二人既已背叛于阀,按我于阀军规,叛将家眷,当斩无赦!”
说罢,杨灿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押上来!”
话音刚落,从城楼两侧的运兵道上,便有每两名士兵挟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上来。
那些犯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口中被塞着核桃,无法出声,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刘儒毅目光一扫,心脏骤然缩紧,那是他的至亲家眷啊。
“杨灿!”刘儒毅悲呼一声,声音凄厉,几乎破音:“你要做什么?祸不及家人,你放开他们!快放开他们!”
杨灿立于城头,对他的哭喊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吩咐道:“叛逆家眷,按律当诛,杀!”
话音未落,押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人,便被一名士兵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不等老人反应过来,另一名士兵已拔出长刀,“噗嗤”一声,长刀直直刺入老人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些士兵并非专业的刽子手,想要干净俐落地砍下人头并非易事,倒不如这般直刺胸膛,来得更为干脆省力。
“爹啊!”刘儒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指着杨灿,双目赤红,疯狂大叫。
“杨灿!杨灿,你敢动我家人,破城之日,我要你千倍、万倍偿还!
我要生剥你的皮,我要奸你妻妾,我要……不要啊,我的儿……”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只见他的儿子被士兵按在地上,狠狠一刀,便从他的后心插了进去。
刘儒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家眷,一个个被推到刑前,一一被处斩。
另一边,尤八斤的家眷也被陆续押上来,一个个被摁倒在地。
他和刘儒毅各有百余口家人被转移到上邽城,两家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余口。
尤八斤一见,也是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他肥胖的身子从栏杆上探出大半,伸手拼命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立于一旁的慕容楼,目睹着这惨烈的一幕,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心中反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很好,有了这份不共戴天的血仇,刘儒毅和尤八斤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从此,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慕容家打天下,他也可以放心重用二人,不必再存有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