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85节

  王南阳重重一掌拍在漆黑案桌之上,声音在幽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莫凡,休要避重就轻、敷衍搪塞!更不必妄想用无关之人,掩护你真正的同党。说,还有谁?”

  莫凡一脸茫然,还有谁?其他的,都被你们惩治了呀,就只剩下我和袁城主,本来,我俩虽然坐了冷板凳,可还可以留一份体面,可是……

  莫凡讷讷地道:“其他的……没,没有了。或者,虎爷还有其他同党,但我知道的,只有袁……”

  王南阳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臂压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如死刀鱼般盯着莫凡。

  “于桓虎身为于家嫡房二爷,图谋宗族大权、觊觎阀主之位,难道只拉拢你们这些外姓臣子?他凭什么成事?

  我问你,于氏宗亲之中,他就没拉拢几个,嗯?”

  他的脸依旧瘫的,眼睛依旧如死鱼一般,可莫凡看着他那张脸,却分明“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挑,向自己“递了”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我,明白了!”

  莫凡一下子明白过来,死道友,莫死贫道,为了我的妻儿老小,我……

  他把牙一咬,重重地一点头:“有……于氏宗族,有不少人和虎爷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什么眉来眼去,是暗中往来,对先阀主施压作难,有他们吧?消极怠战,纵容慕容军,也有他们吧?”

  莫凡立刻顺着话头道:“有有有,对,有他们!

  他们暗中勾结,一同对先阀主施压刁难、处处掣肘!

  战事之时,他们消极怠战、坐视观望,纵容慕容大军进犯边境,祸乱属地!桩桩件件,皆是他们所为!”

  “哦?那他们,都是谁呢?”王南阳盯着莫凡,右手微微一挥。

  坐在侧面,面对王南阳的威胁和诱供一言不发,装聋作哑的录事吏马上提起笔,润了润墨,悬停于纸上。

  “有,有于七公、有于浩然、有于文轩、于磊……”

  ……

  阀主府,丞事署。

  这里是于阀除政事堂外,最核心、最权重的衙署,亦是整个割据势力的经济命脉所在。

  署内帐吏、典计、核吏、户籍吏等各司其职,两百余名官吏听命奔走。

  于阀全境所有钱粮调度、赋税稽核、公产收支、俸饷发放、户籍卷宗,尽归此处管辖。

  丞事署最高长官为家丞,总领全阀财政民生,权柄堪比朝廷户部尚书,后世的财政总长,是真正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

  “李家丞,这份宗亲月例银子拨款清单,有什么问题吗?”

  于宗丞于冠南站在案前,神色倨傲,眉眼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宗族优越感。

  他身为宗长于七公的心腹副手,执掌宗族庶务,素来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过是于家养出来的账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终究是依附于于氏的外人。

  于冠南低头瞥了一眼端坐案后的李大目,居高临下的质问:“你迟迟不批,究竟有何问题?”

  李大目端坐案后,对于冠南的冷淡态度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的他,总领全阀钱粮户籍、公产俸饷,手握一方经济命脉,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绝不会因旁人几句轻视、几分冷眼便动怒失态。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刚过,正是我阀新年度支核定、钱粮划拨的关键时候。

  如今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奉阀主与总戎军令,全境当开源节流、休养生息,重振民生经济。”

  “于氏宗亲身为宗族表率,理当率先律己、节俭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银需适度削减,公田租赋需足额增收,以充府库、以济民生。”

  于冠南脸色骤然一僵,一时间不敢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请领宗亲月例银的厚厚清单向前一拨,它翩然飞出,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飘飘落地。

  “这单子,不准了,不作数。”

  于冠南瞬间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案桌边缘,俯身居高临下,怒目死死盯着李大目:“那你说,究竟要削减多少?”

  李大目从容地翻开手边一册比那份清单更厚的札本,册页工整,条理分明,是早已拟定完备的《宗亲管理新政》。

  他目光扫过纸面,逐项宣读:“新规既定,宗亲月例俸银,按等级统一削减四成,改为按年支取,杜绝逐月滥支、随意挪用。”

  “削减四成?!”于冠南失声惊呼:“这么多?”

  李大目充耳不闻,继续道:“族老们申领府第修缮木料、粮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员实地核查,按实际所需裁减三成,多余申领一概驳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学、游学,其往返舟车路费、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笔墨书资、护卫饷银,一律削减四成。

  且所有申领钱款,必须附上往返凭证、游学文书,无凭无据、虚报行程者,即刻停发。

  近五年已有游学求学记录者,不再核准任何资助。”

  于冠南脸色铁青,怒喝道:“岂有此理!我于阀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学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克扣、层层限制!简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昔日宗亲仗着宗族身份,仅凭宗长一句口谕,便可先行支取府库钱粮、物料。

  而且事后随意补账,公私不分、账目混乱,常年无人追责,致使府库亏空严重、积弊丛生。”

  “自今日起,废除所有旧俗陋习。宗亲一切用度,必须明细列明、有据可查,申领人签字画押、留存备案,由丞事署逐笔审计、严格核准。”

  他话锋一转,又往于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亲赊欠府库的所有钱粮物资,本月起,丞事署将联合王南阳的监计署,全面清查、统一追缴。

  你回去转告大宗长,让所有挂账亏欠的宗亲们尽早筹备补齐。不能及时还清的…”

  于冠南双目赤红,厉声逼问:“不能及时还清的你待怎样?你还要领着于家的兵,去抄于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无法按期补齐亏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禄、月例、补助即刻暂停,直至亏欠全额还清,方可恢复。”

  此言一出,于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里是节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彻底掐断了一众宗亲肆意挥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还没停,新政条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亲名下田产、山林、川泽等宗族私产,即刻重新实地丈量,彻查历年旧账。

  凡挂靠隐匿田亩、隐瞒庄户人口、虚报收成、私吞公产收益者,尽数清查追责,足额追征拖欠租税。”

  “以往府库无偿拨付的谷种、耕牛、农具等农资,即日起停止公账供应,宗亲所需,一律自行出资采买。”

  “宗亲府中家仆、护卫编制,重新核定清查,超额人员的粮饷俸禄,不再由公账承担,愿留用者,由各府自行出资供养。”

  “宗族红白喜事、寿宴祭祀、节庆典礼的公中补助,按品级严格核定标准,所有宴席钱粮、绸缎礼品、器物耗材,一律减半发放。”

  说罢,李大目合上手札,看向气急败坏的于冠南,右手握拳,举了一举:

  “我们的口号是,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攀比!”

  “你!你你你!”

  于宗丞指着李大目,手指都颤出了虚影:“岂有此理!这根本不是节流新政,是杨灿刻意为之!是他蓄意打压报复!”

  “于宗丞慎言!”

  李大目板起了脸:“勤俭节约、休养生息,是我阀将长期坚守的策略,人人当遵行、无人例外。”

  于氏宗亲身为族中表率,更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何来打压报复之说?”

  “你放屁!”

  于冠南彻底失控,狠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文卷纷飞。

  他目眦欲裂,厉声怒骂:“李大目!你休要仗势欺人、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杨灿身边一条走狗!两年前你还只是长房区区一个普通账房!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敢骑在我于氏族人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了!”

  李大目拨了拨茶叶,呷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片茶叶,缓缓一撩眼皮:“叉出去!”

  两个家丞署执役,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于冠南就走。

  ……

  城主府内院,暖阁清幽。

  杨灿斜倚在铺着波斯金缕罽褥的软榻上,褥面织满缠枝葡萄纹,绒毛浓密柔软,触手温润奢华。

  他面色敷着一层薄粉,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苍白虚弱,透着几分病气与倦意。

  冬梅、朱梅两名侍妾静立榻侧,垂手侍立,目光皆落在厅中一身劲装的少女身上。

  于绾绾一身利落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利落,不施粉黛,不戴钗环,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柔态。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肩上垂着一缕杏黄色剑穗,平添几分飒爽。

  远远望去,身形清瘦,宛若一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自带江湖侠气。

  杨灿听完她的一番慷慨陈词,以手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道:“所以,你是为莫家长媳开脱,让我放人?”

  于绾绾道:“她叫于慧,是我堂姐,是于家人。”

  “可她早已嫁入莫家,她是莫家长媳。”

  杨灿道:“总不能安稳享福之时,她是莫家未来主母,尽享夫家尊荣;

  如今夫家获罪倾覆,她便撇清干系、置身事外,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可莫家人对她并不好啊!”

  于绾绾急忙辩解:“莫家人向来待她刻薄,如今莫家被抄、族人获罪,他们更是将所有怨气都迁怒于她,百般苛待。她好可怜。”

  “她可怜?那于桓虎、莫凡图谋叛乱、私通外敌,引慕容大军入境,致使全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不可怜?”

  于绾绾一时语塞,唇瓣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婚嫁之事不由她做主,父辈与夫家的谋划罪孽,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够阻拦、左右的。”

  “绾绾啊,你心性善良,懂情理、知悲悯,这是好事。”

  杨灿缓缓坐直些许,耐心开导:“但你要明白,此方世道,向来是聚族而居、荣辱与共。

  祖业同族共守,福泽族人共享,危难之时,便需罪孽共担。”

  “那些心怀不轨、意图谋逆之人,不惜以身犯险、搅动乱世,所求的就是万世基业。

  若谋逆重罪只罚及自身、不牵连亲族,那此等奸邪之徒,做事便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了。”

  “唯有以亲族荣辱相约束,方能让世人心存敬畏、有所忌惮。

  族人相互规劝、彼此监督,世道方能安稳,法度方能生效。

  既然世人皆倚家族立足、靠宗族福荫,那株连之法,便是这乱世之中,不可替代的规矩。”

  杨灿又咳了两声,叹息道:“不是叔不给你情面,实在是法理森严、不容私情。

  我今日若为于慧破例,明日便会有人效仿徇私,届时法度崩坏、人心涣散,军心民意,再难维系。”

  于绾绾倒不是个娇纵的姑娘,自小以女侠自诩的她,还是颇讲道理的。

  听了杨灿这番话,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于绾绾弱弱地道:“那,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灿沉默良久,直到于绾绾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开始有些绝望的时候,才轻轻一叹,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法理不外乎人情……”杨灿闭了闭眼睛,一副为了她煞费苦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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