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绾绾希冀的眼神儿投在杨灿身上,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杨灿蓦然张开眼睛,道:“这样吧,你去找宗长,让他想办法,为于慧弄一份和离书,切记,文书落款日期,一定要在昨日之前。”
“好,好,然后呢?”
于绾绾兴奋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只想,我马上去找七公,他要是坐视宗亲受难,袖手不理,我就找我爹,废了他的宗长之职。
杨灿看着她率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然后……,你父亲于骁豹战功赫赫,阀主已经决定,为他加赐封地,并拨款在上邽城中购置豪宅一座。”
“这样吧,你办完和离文书,便去丞事署找李大目,就说我说的,让他即刻拨付银两,为你父亲购置宅邸。”
“拿到和离文书后,你就送去监计参军王南阳那儿,把人领出来。
然后,人就安顿在你府上,轻易不要叫她抛头露面了,至少,这两年不要。”
“好,好,我这就去办。”于绾绾点头如捣蒜,转身便要走。
“对了,你去弄和离书,不要说是我说的。”
杨灿道:“你也知道,于七公与我不和,免得徒生事端。”
“嗯嗯嗯,我晓得!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于绾绾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雀跃地掉头就跑。
杨灿见她跑了,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正要掀开罽褥,于绾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道:“谢谢叔!你真是我亲叔!”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
祭祖献功大典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
此前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逼宫夺权之举,最终落得一地鸡毛、满盘皆输。
于氏族亲不仅未能逼迫杨灿交权退位,反倒因为大典之上的一支冷箭,让杨灿声望暴涨、地位愈发稳固。
李太夫人、于七公、于浩然、于文轩、于磊等一众族老,再聚于李太夫人所居院落时,只能相顾无言。
厅堂之内,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人人面色沉郁,相对无言,满心皆是挫败与不甘。
良久,于浩然长叹一声:“唉!终究是功亏一篑!只差一步,便可扭转局面!”
于文轩黯然道:“谁能料到,局势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我们原以为,借着祭祖大典的祖制规矩,再加上一众族老的声势压迫,定能逼得杨灿退位放权。
可那一记冷箭,非但没能除掉他,反倒成全了他。如今人人都认定刺客是我们指派,说都说不清。”
于浩然迟疑地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杨灿的苦肉计?”
于磊缓缓摇头:“应该不至于,谁会这么冒险?要是稍有偏差,那可是真就取了他的性命。”
于七公冷冷地道:“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杨灿民心所向、声望鼎盛,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李太夫人端坐在主位,手握拐杖,脸色阴沉:“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如今谋划已经失败,我们该怎么办?”
她刚说到这里,宗丞于冠南便快步走入,眉眼间满是愤懑:“太夫人,七公,那杨灿出手刁难咱们了。”
于七公神色一凛:“他做了什么?”
于冠南咬牙切齿地把方才丞事署内李大目说的那些话对他们重复了一遍,又把那份新政札子递给他们传阅。
于浩然只翻看了寥寥数页,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清查族产、追缴旧账、削减俸禄、严控用度!
这哪里是节流新政,分明是步步紧逼、釜底抽薪,要彻底困死、穷死我们一众宗亲啊!”
于磊也是怒不可遏:“七公,昨日大典折了咱们的颜面,今日他便削减了咱们的用度,明天呢?他还要做什么?咱们不能任由他这般拿捏!”
于七公双手背在身后,在堂中缓缓踱步,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杨灿如今声望正盛,刚经过祭祖遇刺一事,全城百姓、府中上下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可轻撄其锋啊。”
李太夫人顿了顿拐杖,不满地道:“七公,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忍着?”
“忍着!”于七公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冷笑道:“他如今这般风光,凭什么?
无非是他用一场大胜击退了外敌,又将我于阀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所以人人都觉得他行。”
于七公冷笑道:“如果,咱们让他不行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李太夫人心中一动,前倾身子追问道:“哦?七公,咱们如何让他不行?”
“民以食为天。”
于七公一字一顿地说着,眼底寒芒乍现:“百姓安居,根基在粮。若是这天,塌了呢?”
厅中一时寂然无声,于七公转首看向李太夫人,郑重地道:
“执掌我阀全境农桑种植、仓廪粮储、粮草调度的,是东顺。”
“这老东西素来立场摇摆、谨慎中立,此前我们谋划逼宫,他便百般推诿、不愿掺和。
可如今,想要搅动粮价、动摇民生、颠覆杨灿的民心根基,可离不开他。”
于七公看着李太夫人,道:“太夫人,要说服东顺,也就只有您,亲自出面了。”
李太夫人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我此前已然试过。上次逼宫谋划,我亲自开口邀约,他依旧百般推脱、不肯站队。”
于磊怒道:“他什么意思?也想投靠杨灿?”
李太夫人摇了摇头:“不,东顺对我于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只是认为,当下局势,由杨灿掌权理政,是最稳妥、最利于于阀存续的选择。”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于七公道:“东顺是我于氏家臣,祖祖辈辈都是。
如果,太夫人和老夫恳求于他,甚至……不惜一跪,你们说,他还会拒绝吗?”
众人听了,眼中瞬间亮起希冀之光,纷纷看向李太夫人,静待她的决断。
以主跪仆,太夫人……放得下身段吗?
李太夫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利弊权衡已定。
她猛地握紧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上一顿,沉声道:“冠南,快去请东顺执事!”
第420章 残雪春临
春日渐近,残雪未消。
随着战事结束,滞留于“陇上春”酒家的客人渐渐离去,但新涌来的客人,却丝毫不减。
丝路东端因为匪患,小股商队还不敢通行,便把天水地区作为他们商道的终端和起点。
他们需要在这儿售光从西域带来的货物,采买新的商品,如此一来,反促成了上邽城的繁荣。
尤其是天水工坊,各种订单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幸亏杨灿俘虏了一批“班门”巧匠,全都拉去了凤凰山,成了杨灿的免费工程师。
代来城那边的工坊,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建设和搬迁准备,否则以天水工坊的规模,已经应付不了如此庞大的生产需求。
往来的客商,有钱的自然首选“陇上春”,“陇上春”在丝路上是有分店的,名号甚是响亮。
而今天,“陇上春”还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衣着朴素,举止低调,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车,到了“陇上春”,都是直接去了侧门,被一直等候在那儿的人领进跨院。
跨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剑一般的冰棱。
日光铺落屋檐,凝了一冬的冰棱开始化冻了,棱尖上不时坠下一颗颗透亮的水珠,滴答、滴答……
城西崔府,屋檐下的一排冰棱,滴答着水珠,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罗湄儿站在廊下,看着冰棱上的水珠落下,神情恬静,似在赏景。
但,她的贴身丫鬟,正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她讲着听来的传闻。
“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外面都传疯了!”
小丫鬟眉飞色舞地道:“人家都说,杨总戎就在咱们西城置办了一座私宅金屋藏娇呢。”
“尽瞎说!”罗湄儿皱了皱鼻子:“他喜欢,纳进府里就是了,藏什么娇呀?”
“哎呀姑娘,你不懂,据说是因为那个美人儿身份不俗,是一位贵女,不能随意进门儿。”
小丫鬟急忙解释起来,浑然不知她听来的这个传言,故事里的主角正是她们家姑娘。
她是罗湄儿的丫鬟,人家传谣时,跟罗湄儿身边人的说起来,自然会略去那些有明确指向的词儿。
所以,小丫鬟兴致勃勃地打听传闻,忙得像只瓜田里的猹,浑然不知,这个桃色新闻的主角,正是她的主人。
小丫鬟越说越是笃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咱们左边隔壁宅子和隔壁宅子的隔壁,那两幢宅子原本不都空着么?”
“嗯,咋了?”
“隔壁的隔壁,听说前些天已经有人入住了,而且吧,那宅主人还神秘兮兮的,从不抛头露面,也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
小丫鬟嘿嘿地笑起来,冲着罗湄儿挤眉弄眼:“姑娘,你说,这不摆明了,她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人吗?”
罗湄儿越听越像那么回事儿,心里头却是酸溜溜的。
她若不喜欢杨灿也就算了,只是不知不觉间,便已喜欢了他,可又担心双方的身份,以及距江南之远,所以一直顾虑重重。
哪曾想,那个家伙还成了香饽饽了。
被他金屋藏娇的,是个贵女?一个贵女,竟甘愿舍弃名分,甘心屈居私宅、做了他的外室……
罗湄儿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抿了抿唇,道:“你说,那贵女住在咱们隔壁的隔壁?”
“嗯嗯嗯,是呀。”
罗湄儿眼珠一转,道:“隔壁宅子也空着是吧?那咱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
罗湄儿隔壁的隔壁,独孤婧瑶的贴身小丫鬟,也正对她说着杨灿在西城崔府金屋藏娇的事。
人家这传闻可是更加真实,有名有姓,有准确住址。
独孤婧瑶只一听,就大为吃惊,她知道罗湄儿对杨灿动了心,却没想过她会真的付诸行动。
距家族这么远,以后娘家不走动了?人家杨灿不是要娶青州崔氏女为正妻吗?她连名分都不要了?
我不信!
小丫鬟道:“姑娘,这事儿是真的,人家辛将军可是杨总戎的心腹,他府上的下人打听来的消息,那还能有假?”
“可我总觉得……,你是说,罗湄儿如今就住在崔府?”
“是的呀,就和咱们隔着旁边那幢空宅子。”
“好!”独孤婧瑶道:“咱们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
罗湄儿和独孤婧瑶两家的隔壁,也就是那幢夹在他们两家中间的那幢宅子里,官牙子老程,正殷勤地领着于绾绾和萧惊鸿探视宅院。
老程是官牙子,专门替官方处理各种处置资产,或者赏赐有功之人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