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她冷白细腻的面颊上,便悄然浮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便昂首挺胸地出了房门,走马上任去也。
这全新成立的三边通调署,其执役人员已经调配齐了,只是属吏随员尚未配置。
杨灿已经指定由李大目、易舍和陈胤杰三人负责配合三边通调署的建立。
毕竟是从零起步的一处新设衙署,主事的又是个草原少女,若无人帮衬,实在难以尽快建立起来。
尉迟伽罗在执役引领下,进了自己的签押房,四下看着,新鲜劲儿还没过,便有一个执役赶来禀报:“通调使大人,有位康敏姑娘求见。”
一听这话,尉迟伽罗修长的蛾眉顿时一挑,来者不善啊。
我才刚上任第一天,这衙署还不算正式成立呢,人都不曾配齐,她来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尉迟伽罗在案后端正地坐下,敛去了少女的娇态,正容吩咐:“叫她进来。”
片刻后,一道窈窕丽影走进了尉迟伽罗的签押房。
伽罗一眼就看出,这妖精精心打扮过。
一身衣衫雅致得体,妆容精致而淡雅。
她身形适中,不似尉迟伽罗一般高挑,但却有些早熟,比起伽罗的青涩美丽,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尉迟伽罗撇了撇嘴角,清泠泠地道:“康姑娘来得倒早。我这三边通调署还未正式开衙,你就来了。”
“不急不行呀尉迟大人。”
康敏甜甜地笑,一脸无害的烂漫天真。
“若只是资金调拨倒还不算什么,可偏偏,不管是沙伽城还是黑石部落,最需要的都是物资。
然,物资来自四面八方,若晚一日筹措,便可能延误了大事。小女子初承重任,诚惶诚恐,不免有些心急。”
尉迟伽罗抬手示意她落座,端起茶来,学着杨灿喝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拨了拨茶叶,眼皮微微一撩。
“哦?却不知康姑娘此刻,想要与我对接些什么呢?”
康敏在椅上轻盈地一坐,嫣然道:“红口白牙地说可不成,总得有份契约吧?
那这契约需要签订些什么,通调使大人是不是该给我订个章程,我也好草拟。”
伽罗顿时懵了,姓康的说什么章程?什么……什么章程?
尉迟姑娘两眼空空,心里也空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不能慌,尤其是在康敏面前,绝对不能露怯。
于是,她淡定地呷了口茶,又淡定地道:“哦?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康敏抿嘴一笑,数着手指头道:“好呀,对沙伽城那边,你们需要哪些支持,总该拉个清单给我吧?
上邽这边,需要哪些物资,也得有一份相应的单子,还要有预估的数量,交付的时间,交付的方式,交付的地点,物资的估值,以及将来以何种方式偿还等等。
还有,一应契约,都应该以汉文和粟特文双语起草,包括通商盟约呀、草原贸易协约呀、借贷契书呀、估值方案呀、归还计划呀……”
尉迟伽罗被她“呀”得头昏脑胀,心里一片空白。
她自幼长于草原,骑射奔马、野外辨路、鞣皮刺绣、算术计量、造弓制箭,无所不精。
挤奶制食、踏歌起舞那也是样样娴熟。
对了,她还会好几门外语呢,比如于阗语、汉语、鲜卑语,门门精通。
不过,康敏说的这些,她完全不懂啊。
但她很淡定,她优雅地点着头,无师自通地打起了官腔:“嗯,哦,这些嘛,我知道。
这些嘛,当然都是要有的。一应章程举措,我都会逐项督办落实。你回去等候消息。”
康敏道:“事情很急呀……”
尉迟伽罗俏脸一沉:“我知道你急,但你先不要急。”
她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如今官署初立,属吏、随员、账房、文书皆未配齐,你总要给我些时间吧。”
康敏嫣然道:“自然不能让尉迟大人事必躬亲,只是……这等等,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尉迟伽罗虽然心里很慌,但气场依旧稳得住:“待我这边筹备妥当,自会派人去知会于你。”
康敏不依不饶:“尉迟大人,小女子……”
尉迟伽罗扬声道:“送客!”
康敏语声一顿,微笑道:“好,那我便等你的消息。只是,若因贵署的原因,导致诸事延误,这份责任,我九姓商帮可不担。告辞。”
她微笑拱手,倒退了几步,一甩袖子,便潇洒地离去。
一直故作淡定的伽罗一下子瘫坐在椅上,只是喘了一口大气,她就一下子又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救命啊爹,要逼死人啦!
第437章 檐下计
尉迟伽罗匆匆而出,走了一阵,脚下却是倏然一顿,停了下来。
方才康敏一番言语,便把她问得昏头转向。
如果被康敏这么一问,我就慌得没了主意,跑去向灿阿干求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样一想,尉迟伽罗才停住了脚步,一阵思索后,轻轻一跺脚,转身走向李大目的家丞署。
反正杨灿指定他们要帮我的,我去拜访,让他们帮我拿主意。
家丞署内,李大目此刻正满面春风地招待着康敏。
毕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丰安庄时,险些被美人计栽个大跟头的李大目,还特意唤来一位主簿,陪他一同见客。
李大目望着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美少女,温声道:“康姑娘,和你们商帮对接事务的人,不是尉迟姑娘吗?”
康敏端坐着身姿,温婉地道:“我九姓诸商,认为杨君胸襟开阔、胆略过人,必定前程无量,故而愿与杨君长久交契,共谋商途。”
“尉迟姑娘负责对接,是阿依慕夫人向杨君央求来的。方才我曾拜访尉迟姑娘,发现她久居草原,不通货殖商事。”
说到这里,康敏眉眼微蹙,露出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小女子实在担心,如果因此办砸了事务,会误了杨君大业。
到时候,阿依慕夫人和尉迟姑娘也要颜面扫地,所以小女子才冒昧前来拜见先生。”
“先生您是杨君亲信得力之臂膀,若肯多费些心思,确保商事无虞,不叫杨君操心,也能保全尉迟姑娘的体面,何乐而不为。”
李大目闻言这才恍然,也对,一个草原少女,怎么可能承担起如此重任?
想到这里,李大目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道:“康姑娘有心了。我等万分感念九姓商帮对杨公的倾力相助。
杨总戎英明睿智、勇武过人,乃人中龙凤。姑娘尽管放心,九姓商帮此番鼎力相助,待他日我杨公基业稳固、宏图大展,必有厚报。”
康敏闻言,抿嘴羞笑,眉眼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李先生所言极是。况且我与杨君……也不算外人,不帮自己人又帮谁呢?”
李大目眼底精光一闪,连忙试探道:“姑娘,你是说……”
“呀!”康敏像是骤觉失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颊飞红,连连摆手否认。
“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说。李先生公务繁忙,小女子就不多做叨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她也不等李大目再问,翩然一礼,提起裙摆便逃也般离去,轻盈的身姿带着几分慌乱。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大目缓缓抚着颔下胡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商帮唯利是图,为何斥巨资扶持我家主公?
商人逐利,看重我家主公前程,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他们就不怕杨公过河拆桥么?
再说了,九姓商帮里面能人无数,精明的商贾比比皆是,为何偏要指派一位美貌的及笄少女经手巨量财货?
“嘶~~”李大目突然瞳孔一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明白了,他们看重我家主公的未来,想要维固这份交情,所以……”
李大目眯起了眼睛沉吟起来,康姑娘年轻貌美、明艳动人,又有九姓商帮做后盾,将来进了杨府,必然极受主公宠爱。
她只要在杨公那儿,给我吹吹枕头风……
李大目眼中闪着精明算计的光,抚着胡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一名执役进来禀报:“家丞大人,尉迟姑娘求见。”
“尉迟姑娘?”李大目神色一敛,忙道:“请,快请。”
……
半个时辰后,尉迟伽罗脚步迟疑地从家丞署的签押房走了出来。
她虽不通商事博弈,也不懂什么货殖交易,但不至于不懂人情世故。
方才她向李大目求教,李大目待她始终礼数周全、谈吐客气,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但在具体事务上,却未免敷衍了。
若是得不到明白人的帮扶提点,下次再度面对康敏时,我岂不是依旧一问三不知?
一想到自己要在康敏面前难堪,尉迟伽罗心中便堵得慌。
她咬了咬牙,毅然转身,又向李大目的签押房折返回去。
签押房内,那位主簿正疑惑地对李大目道:“家丞大人,伽罗姑娘可是杨公的继女,咱们对她的求助,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李大目摆了摆手,微笑道:“欸,你不懂。伽罗姑娘这份差事,是阿依慕夫人为女儿向杨公求来的。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在杨公身边留个自己人,免得日后分配,要比黑石本部吃亏。
你难道没看见,此番桃里可敦也亲自赶来上邽了?”
李大目端起热茶,轻轻撇着浮沫,悠然道:“所以,这份差事对尉迟姑娘而言,不过是她留在上邽的一个名头。
我们把事情替她办好了,功劳咱们也不抢她的,还是挂在她名下,又不需要她费心操劳,杨公满意、阿依慕夫人满意,尉迟姑娘也满意,岂非皆大欢喜?”
主簿迟疑道:“理儿倒是这么个理儿,可尉迟姑娘能承咱们的情吗?
那么做的话,咱们不就是把伽罗姑娘架起来了?再说,咱们劳心费力的,替尉迟姑娘把事都做了,又不抢她的功劳,咱们图啥?”
“图杨公的器重,图杨公的赏识。”
他抬眸看向主簿,提点道:“难道你还没有发现,九姓商帮让康姑娘负责此事,根本就是想撮合她与杨公。
你说,杨公枕边之人,与杨公的继女,孰轻孰重?我们该巴结哪个?”
那主簿闻言,如同醍醐灌顶,恍然赞道:“原来如此!家丞高明,高明啊!”
李大目“呵呵”一笑,端起热茶凑到唇边:“咻~~嘶哈……”
廊外檐下,尉迟伽罗静静地站在那儿,把屋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搭在廊柱上的纤手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起,骨节处都绷得白了,如玉骨冰肌。
本来,她只是因为对康敏的本能的敌意,不想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
按照她原本的人生轨迹,总有一天,她将成为一个部落的可敦,或是某个大厢大支的夫人,将会打理一个部落的内务,就如士族门阀家族,执掌中馈的主母。
她如何能容忍旁人把她看成一个花瓶,哪怕是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