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盘大棋步步紧扣,绝不能让索家在此时节从中作梗、拖他后腿。
因此,杨总只是一脸不甘心地冷笑一声,道:“无论说辞如何冠冕,索家未曾出兵驰援,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杨灿往椅上一靠,摆出一副大权在握、得志自矜的模样,抬眸淡淡睨着索弘,漫声问道:“罢了,多说无益。索家遣二爷亲来,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说。”
索弘见他看似态度强硬,实则已然松口退让,心中笃定,当即趁热打铁:“老夫此来,只为厘清三件要事。”
“其一,我索家在于阀境内所有通商贸易的固有权益,还望贵阀一如既往,全数保全、照常通行。”
“其二,老夫今日坦诚相告,尽数说明我索家去年未能驰援的苦衷,只求两阀重申昔日攻防盟约,依旧一体恪守、同进同退。”
“其三,慕容与于家战火虽歇,但慕容氏扎根河陇多年,底蕴深厚、根基未损,绝非一战溃败便会一蹶不振,万万不可轻视。
为彰显我索、于两阀真心结盟、共进退的诚意,我索家愿居中调停,斡旋两家纷争,避免战火再燃、生灵涂炭。”
杨灿眸光微微流转,心底暗自思忖:攻防一体?那防守是盟,进攻自然也算。
他筹划一年的袭扰反攻,目标直指慕容阀腹地,可索家隔在于阀西侧,地域阻隔,根本无力直接插手东线战事。
你要真想派兵去代来城,帮我对付慕容氏,我还不放心呢。
但,你们直接北向出兵,帮我打一打草原部落的话,岂不是可以帮桃里那娘们儿减轻些负担?
只要我派点人跟黑石部落一起行动,那就算是我于阀出兵了,你跟,还是不跟?
再次失信的话,你们索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只不过,这事儿得好好筹划一下,不能让他们发现黑石部落征服诸部的真正原因……
索弘见杨灿眼神飘忽,似是沉吟松动,只当他已然被自己说动,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笑意,再度施压。
“杨总戎不妨三思。如今于氏宗族宗亲,皆对你大权独揽、独断专行心怀不满,处处以宗族大义为名排挤掣肘。
如果,杨总戎依旧有诚意和我索家保持盟约,我们索家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有我们索家的认可与支持,相信那些于氏宗亲想动你,便也少了几分底气。”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杨灿,他沉思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杨某素来重信重诺。索于两家通商契约,乃先阀主亲定,杨某自当恪守旧规、全数保留。”
“至于两阀休戚与共、攻防一体的旧盟,二爷既有苦衷解释,杨某便也欣然接受。两阀可以重申盟约、昭告天下。”
至于由索家出面,为我于阀和慕容阀进行调停,那就不必了……”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傲然道:“慕容氏悍然兴兵、觊觎我境,最终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心中必然积怨怀恨,断无真心息战罢休之理。
这般蛰伏卧榻的猛虎,一日不除,我也一日寝食难安。
常言道,趁他病、要他命。纵使慕容氏愿暂且罢兵休战,我亦不肯给他们休养生息、重整旗鼓的机会。”
索弘听他说及第一条、第二条承诺时,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浓郁。
只要杨灿答应了这两条,索家便能稳住他;若于七公他们的“倒杨大计”成功,这便是麻痹了杨灿,索家会获得丰厚回报。
如果于七公他们的倒杨计划出了岔子,有这两条盟约兜底,于阀也依旧是拴在索阀屁股后面的走狗。
可未曾想,杨灿竟一口拒绝了由索家出面调停的好意,听他的意思,竟是要把战火,烧到慕容阀本土去了。
索弘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杨灿,不过是趁着慕容氏轻敌大意,侥幸赢了慕容氏一局而已。
如今他竟不自量力,主动去捋慕容氏的虎须、挑衅一个老牌强阀?
索弘死死盯着杨灿,不敢置信地道:“你……竟要主动反击慕容氏?”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杨灿微笑道:“算算时间,代来出兵的日子,也快近了。”
……
于阀老宅,宗帑密房。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洒落,映得满室金银熠熠生辉。
于冠南手擎烛台,缓步穿行在一排排敞开的木箱之间,目光逐一扫过箱中财物。
一箱规整的金饼金钣,流光璀璨;一箱沉甸甸的银铤马蹄银,厚重凝实。
四口木箱满满当当堆叠着五铢铜钱,叮叮作响;最末一箱,则是异域流通的波斯萨珊银币与嚈哒银钱。
这般异域钱币,在中原本土难以流通,往东更是无人识用,却是与西域胡商交易往来的硬通货,价值不菲。
于阀宗族规矩,一向是嫡房掌权、旁支闲散。
于阀宁可将权柄授予家臣,也不肯让旁支沾染。
久而久之,那些旁支都被养成了无能的米虫。
不过,于家嫡房虽然一直防范旁支宗亲染指中枢,可在钱上,却从不曾亏待了他们。
正因如此,于阀宗帑的财富,还是颇为可观的。
烛火映在于冠南眼底,漾起层层灼热的贪意。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心底算盘飞速作响起来。
如今的市价,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上下,粮荒的时候,会涨到四百文到五百文。
若是饥荒时,会上涨到一斗米至少三千文。
要让情况严重到民心沸腾、朝野怨怼,杨灿必须下台以平息众怒,宗长和索家肯定会制造一场严重的大饥荒。
那么,就按如今价格最低翻十倍……
他只需将宗帑所有钱财尽数换成粮食,待到秋日粮价巅峰之时分批抛售,除却回本,尚且能净赚九倍暴利!
滔天富贵,近在眼前。
想到这里,于冠南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搬,都给我搬出去!”于冠南咬着牙根道。
今日随他进入密库之人,皆是他本房至亲叔伯、手足兄弟,无一名外姓奴仆、无关外人,稳妥至极。
钱全被运出去,藏到了运菜车上,然后盖上麻布片子,悄悄运出了阀府。
于冠南即刻开始安排起来:“爹,马上就要春耕了,庄田里,是公家准备农具、耕牛和种子,但自耕农却是需要自己筹备的。
那些泥腿子,过日子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春耕时最是窘迫,但凡缺耕牛、少粮种、储备不足的,必然会变卖存粮、四处求购。
你带上一笔钱,带上些家仆下人,去乡下专门收粮。”
“老二,今年索家和七公他们,是狠下心要制造一场大饥荒了,现在在春耕上就做了手脚,恐怕秋后粮食要大歉收。
所以,春贷秋还的那一套,咱们不要碰,弄不好,那些泥腿子就颗粒无收。
你去市面上收粮,就说是有胡商委托,收购了贩去西域的,口风一定要紧。”
他又转头看向平日交好市井、熟稔各行门道的二叔:“叔,你平时去耍钱,不是认识不少牙侩吗?
别找官牙子,就找私牙子、野牙子,让他们替咱们各处收粮。
托中间人经手,行事隐蔽、不易惹人注目,该给的佣金绝不吝啬,不必心疼钱财。
待到秋后,我等所得,嘿嘿,何止百倍!”
“内弟,你开酒坊的,更方便了,你也去收粮,酒坊先停了吧,收了粮就说酿酒了,不会引人疑心。”
“娘子,你不是拜了南山寺昙澄和尚为授戒师吗?明天,你就去寺里,找大和尚租借仓房。
他那寺里有许多空屋,咱们收来的粮食,不要进城,全都拉去南山寺,免得引人注意。”
此时的宗丞于冠南,胸有成竹、调度有序,宛若运筹帷幄的将帅,排布着一场只属于自家的财富棋局。
一众至亲族人个个眼中灼热、满脸亢奋,对他的安排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们带走的,只是于冠南分发给他们的本钱,他们实际拿去购粮的,当然不只这些。
因为,他们还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私财,他那内弟,甚至打算变卖一处空置房产,再把媳妇的首饰也当了。
冠南自从做了宗丞,看似风光无限、权掌宗族财务,实则不过是于七公一众老臣手中的过路财神、跑腿棋子,数年下来从未捞得半分实利。
如今千载难逢的富贵机缘摆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们岂有错失之理!
第439章 春回人间
残冬的寒意渐褪,冻土开始消融。
田间地垄里,勤劳的农夫开始牵着耕牛、扶着犁耙,踏着松软的春泥下地劳作了。
吆喝声、犁铧翻土的景象不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整地、播种,期盼着秋后的丰收。
于阀宗亲们也开始了他们的“春耕”,他们开始收粮。
不只是他们,谁还没有几个至亲、几个至友?
所以,他们把消息,悄悄透露给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这些人也一阵观望,发现粮价果然在缓慢而稳定上涨的时候,也果断加入了收粮的行动。
为了不引起杨灿的警觉,于七公特意叮嘱他们绝对不要大批量收购,不哄抬当下粮价,每日只少量、多处、分散地吸纳。
收来的粮食,再集中到一些寺庙和可信的坞堡。
待到秋后,粮食减产,再加上他们一手推动,粮荒将迅速演变为饥荒。
到时候,他们不仅可以大发横财,还能逼得杨灿主动下台。
网,将起于秋后。
……
正当于氏宗亲们暗中囤粮的时候,于阀总戎使杨灿代表阀府,与索阀特使公开会晤,并且重修了两阀盟约。
旧约是上一代阀主于醒龙签署的,如今于阀阀主是于康稷。
所以,哪怕盟约条款没有一点变化,双方重新签署一份,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在新约中,双方加强了军事行动上互帮互助、联合行动的条款。
索阀前脚和杨灿签订了盟约,转头就派人急返索阀,准备调度一笔资金,分送到索阀在于阀地面上开办的各处商栈。
索弘打算通过这些已经分布在于阀地面上的索家商栈,加入对粮食的收购。
机会难得,他同时还修书一封,吩咐自己家里调集一切可用资金,准备搭上这辆即将大发横财的顺风车。
……
就在于氏宗亲秘密囤购粮食的时候,三边通调署也正式挂牌开衙了。
新署初建,通调使尉迟伽罗总领一应事务。
李大目、易舍、陈胤杰三人各自遴选得力人手,调入通调署。
三人都没敢打马虎眼,派的都是精兵强将。
李大目送给尉迟伽罗的,是一群深耕账册、精于核算的钱粮能吏,收支、稽核、对账无所不精,最擅从账目缝隙中抠出利弊、查出虚实。
易舍选派的则是常年游走南北西北、深谙货品行情、精通跨境贸易的精干属吏。
他们通晓商路规则,对于物价涨跌、货物流转都有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