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粮价节节飞涨,若秋收再遇歉收,百姓生计必将陷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忽见一队鲜衣怒马的豪奴,护卫着贵人车驾疾驰而过,田间农人黝黑粗糙的脸庞上,瞬间涌上本能的敌视与冷漠,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们。
康敏轻轻放下了车帘儿,喃喃地道:“我得见好就收了。
接下来,这粮,我不能再收了。不赚最后一文钱,方为稳妥之道。”
……
“老夫不是说过,要稳妥、稳妥吗?”
于七公拍着桌子,喷得于冠南一脸唾沫星子。
今年粮价不知不觉间已较去年同期翻倍,且涨势不止、日日攀升,城中各大粮铺掌柜皆纷纷惜售囤粮,市面粮荒之势渐显。
于七公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涨得这么快?老夫不是说了,等我统一安排吗?
我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从事,要收得慢一些、收敛一些,不要打草惊蛇!”
于冠南哪敢说他的三姑六舅都参与进来收粮了,而他虽然只告诉了他的三姑六舅,但他的三姑六舅也有他们的三姑六舅。
所以,秘密在很多人那里,已经不成其为秘密,这支购粮队伍滚雪球一般,已经越滚越大,他们也控制不住了。
于冠南只好赔笑道:“七公,这不是因为今年的庄稼长势不好吗?
如今虽然还不到秋收时节,可庄稼就在路边长着,行人走过时,一眼就看得到。
庄稼长势不好,瞒都瞒不过,坊间早有传言,都说今年庄稼要歉收,粮价自然就止不住了,并非我等造成。”
于七公闻言,胸中郁气难消,烦躁地踱步数圈,良久才咬牙狠声道:“罢了。
这恰恰说明,粮价大涨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既然压制不住,便无需再压,索性顺势而为,任其暴涨!此刻造势,恰逢其时。”
于冠南心头一紧,连忙低声提醒:“可是,七公啊,杨灿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在北疆……又打了大胜仗。军功赫赫,声望正盛,万万不可小觑呀。”
“那又如何?”于七公满脸冷嗤,傲气尽显:“他纵有百战之功、赫赫战绩,若不能叫人填饱肚子,那也就是穷兵黩武!”
于七公蓦然停下步子,沉声道:“这场借粮价造势、针对杨灿的棋局,就此开始吧,就当是我等送他凯旋归来的一份‘厚礼’。冠南,,吾做调度如下。”
于冠南精神一振,立刻移步案前,提笔润墨,按着一张黄麻纸肃然伫立,静待命令。
于七公目光沉沉,缓缓地道:
“第一,传信给索弘,告诉他,时机已到,请他立刻从索家赶来,与老夫共同主持大局。”
“第二,传讯给李秀岑,请李家从即刻起,配合我们,一旦有粮草从吐谷浑方向贩来,尽数截停,断绝外来粮源。”
“第三,大肆散播于阀境内粮食减产、秋粮歉收的消息,将风声传至慕容阀地界。
慕容阀闻讯,只要他们不蠢,必然会主动封锁关中粮道,阻断外来粮食过境。”
“第四,粮价涨势既然已经压不住了,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令于文轩等一众族亲全力出手,抢购民间余粮、商铺存粮,清空市面最后存粮。”
“第五,你派人……不,你亲自去,配合东顺,再次清点确认邽山仓的储粮数目,匡算咱们全部吃下所需的资金,我等着他杨灿开仓抑价。”
于七公冷笑地道:“第六,散布消息,把此番缺粮、导致粮价暴涨的根由推到杨灿身上。
言其不善理政、不通农事,致田地歉收;连年兴兵、战事不休,耗损大量粮草。
其更耽于美色、偏袒外族,屡屡以官粮接济黑石部落桃里可敦一众外眷,掏空境内粮储,方令百姓无粮可食、民生凋敝。”
“第七,把咱们物色到的那些卜师、相师都派出去,散播杨灿不义,天罚降临的消息。坐实其‘不义失德’的罪名。”
“第八,待杨灿谤言缠身、民心背离、局势倾覆之际,再拉拢赵衍、古见贤、袁腾飞、王祎等一众对杨灿心怀不满的家臣,如此方可事半而功倍。”
于冠南奋笔疾书,逐条记下八条计策,只觉心神激荡、热血翻涌。
待这八条一一记下,于冠南抬起头,兴奋得满面通红:“七公神机妙算!此八计环环相扣、步步绝杀,杨灿这一遭,死定了!”
于七公轻抚胡须,唇角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此生数十载,他从未有过这般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意气风发。
……
原本暗流涌动、暗藏危机的上邽粮市,随着于七公八条毒计悄然落地,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尚且收敛蛰伏的各方势力,此刻再无顾忌,纷纷肆意操盘。
粮价涨幅骤增、涨速狂飙,彻底进入失控暴涨之势。
上邽城南的陈阿牛,是城中最底层的一个苦力,全靠一身蛮力养家糊口。
往日里,他走街串巷,替人劈柴挑水、修缮杂务,起早贪黑,仅能挣得微薄血汗钱,勉强度日。
自杨灿坐镇上邽、大兴工商基建,天水工坊、天象馆、算学馆等工程次第开工,陈阿牛得以入场做夯土挑泥的力工,收入较往日大幅改观。
一年多来,他勤恳做工、省吃俭用,积攒下一笔不菲积蓄。
此前沙伽城动工兴建,有同乡力夫邀他同往务工,不过阿牛没有答应。
一来家中老母体弱多病、常年卧病,离不开人照料。
二来城里的工地虽然少了,可凤凰山那边也在起建工程,上邽城内配套搬运杂活尚且充足,虽薪资稍逊,却能安稳顾家。
他原本盘算:再攒些许银钱,定下婚约、娶一房媳妇,让妻子在家照料老母,自己再远赴沙伽城务工挣钱,养家糊口,安稳度日。
奈何天不遂人愿,亲事刚有眉目,粮价便骤然疯涨、失控飙升起来。
他务工所得的微薄薪资,早已跟不上粮价涨幅,只能耗费往日积蓄贴补家用,积攒的家底日渐单薄、愈发空虚了。
连日来,粮荒将至、粮价续涨的流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陈阿牛也慌了。
此前他始终克制,这些日子买粮都是只够三两日食用就好。
因为他一直觉得,粮价已经涨得太离谱了,而且秋收在即,也许粮价很快就要跌下来。
谁知……
今日他特意停工在家,与老母再三商议,暂且搁置娶亲大事,取出大半积蓄,匆匆赶往街巷粮铺,打算一次性购足一月口粮。
赶路途中,他紧紧攥着心口装钱的布袋,按着昨日粮价细细盘算,琢磨着往后一日两餐如何节俭度日。
可待到粮铺门前,恰好撞见伙计摘下旧价牌,换上一块墨迹未干的新牌。
陈阿牛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询问:“伙计,今日粮价可是回落了些许?”
那伙计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直指价牌,语气不耐:“回落?你看清楚!今日粮价,较昨日直接翻倍!”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陈阿牛浑身气血瞬间凝滞,一身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抽干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险险没有跌倒,倒是肩上搭着的空粮袋子,轻飘飘地落了地。
这般绝望一幕,在上邽全境、阀内大小城镇轮番上演。
恐慌情绪飞速蔓延,百姓人人自危、人心大乱。
可这般民生凋敝、百姓受难的绝境,对于早已提前囤粮的投机者而言,却是一场唾手可得的饕餮盛宴。
于氏宗亲、远近亲友,乃至亲友的亲友,层层递进、纷纷入局,如同湖面荡开的涟漪,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每一层入局者,皆是自身囤粮充足、安稳无忧之后,才将门路告知下一层亲友。
而后入局之人,成本层层叠加、代价越来越高。
可无论先后入局者,眼见粮价日日暴涨、居高不下,没人会有落袋为安的念头。
相反,这反倒让他们愈发贪婪,投机之心愈发炽烈,人人都想借这场粮荒博一场泼天富贵、一世荣华。
为筹措银两、疯狂囤粮,他们开始不惜穷尽所有身家。
他们抵押祖宅良田、典当临街旺铺、倾尽私房积蓄、变卖珍玩器物,甚至卖掉家中的奴仆和姬妾。
反正不管是奴隶还是小妾,待秋后粮荒遍地之时,他们就可以用便宜十倍、百倍的价钱,从那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中再挑三拣四地买回来。
这群投机者贪婪而疯狂地扫购着民间散户的余粮、城镇小商户的库存、各处城池放出的官市粮,犹如蝗虫过境一般。
就是在粮价之乱愈演愈烈、民生岌岌可危的时候,于阀总戎使杨灿,回到了他似乎已经不那么忠实的上邽城。
第466章 钓鱼(为Jjm盟主加更)
杨灿一进城,就看到了一幅幅乱象。
骚乱不明显,但是能从人们匆匆的脚步、紧张的神态上看出来。
每一处米粮铺子,都是人最多的。
问价的、买粮的、犹豫不决的、打探消息的,把店铺门前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由于粮价飞涨,且人人都预判它还要涨,诸多粮米铺子都开始惜售了,
如此一来,米粮的涨势更加如火如荼。
整个上邽城,现在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压制住了。
西城,珠宝铺子后院。
刚刚练完剑的于绾绾正坐在石桌后面拭剑,她束着俏皮的双马尾,随着用力的动作,头发一跳一跳的。
于慧拿着一个竹绣绷子,正在文文静静地绣着鸳鸯嬉水。
府上管事匆匆走了进来,额间带着薄汗,焦急地对于慧说道:“大娘子,粮价又涨了!
若比照去年此时,粮价已然翻了数倍了,城里人心浮动,到处都有人传,说是闹粮荒了。
大娘子,咱们府上,要不要趁再多囤些粮食,老朽怕接下来,粮价更高啊。”
于慧停了手中的针线,黛眉颦:“自春天时起,这粮价就一直在涨,如今涨的愈发厉害。
要不,咱们就多买些粮以防不测?绾绾,你说呢?”
于绾绾抬起头,大咧咧地道:“买什么买,都比肉贵了。
咱们这时候也抢着买,那不是便宜那些黑心肝的粮贩子了?”
于慧道:“可若不买,如何真闹起粮荒怎么办?”
于绾绾道:“那怕什么,实在没吃的了,咱找杨灿要去。”
于慧白了她一眼,道:“你好意思对他张那个口?”
于绾绾道:“我不好意思啊,所以,你去。”
于慧一呆:“我?”
“对呀!”于绾绾理直气壮地道:“咱们家,现在你管家嘛。”
于慧正要拒绝,忽然眸波一闪。
如果,真的上门去乞粮,那我不就有机会接触他了?
于是,于慧点了点头:“那行,那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咱不买。”
……
杨灿和三边通调使尉迟伽罗半道分开,独自回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