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园花厅,一道略显笨拙的身影便领着七八条窈窕纤影迎了上来。
就见青梅一手扶腰,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撇着八字步,身后跟着春梅、朱梅、冬梅和几个丫鬟。
杨灿赶紧扶住小青梅,一起回了花厅,待摒退众丫鬟,花厅里只剩下四枝梅,杨灿才调侃地笑道:“嚯!肚子都这么大了。”
青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抱怨道:“还不都是老爷你惹的祸?
我算算日子,索大娘子也快临近产期了,我不装出这副即将临盆的样子,以后如何掩人耳目?”
杨灿忙赔笑道:“委屈娘子了,今晚你挑灯拭剑,为夫挑灯夜战,咱们……”
“行了行了。”青梅娇嗔道:“刚回来就没个正形,老爷可知,如今上邽粮价一日数涨,已然人心惶惶。”
杨灿听了,神情一肃,道:“进城时,看到一些,不过我并没有停下询问,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青梅道:“春梅,你去打听过,你跟老爷说。”
春梅道:“老爷,你有所不知,如今这城中粮价,比照去年同期,已经涨到这个数了。”
她伸出小手,向杨灿一推,翻了两翻。
杨灿吃惊道:“翻了两倍?”
朱梅道:“四倍。”
杨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吃惊地道:“秋收还没开始,就已涨这么高了?”
冬梅道:“老爷,秋收虽然还没开始,可现在坊间早有传言,说是今年粮食要欠收了。”
杨灿没想到,他借故离开,留出场地供于氏宗亲们发挥,他们居然演绎得如此成功。
杨灿定了定神,忙对冬梅道:“快叫人去传东顺大执事和阀府参议李凌霄来城主府议事。”
冬梅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于七公府上书房,于冠南躬身立于案前,对案后端坐的于七公低声禀报着,神情得意。
“七公,我随东顺去复查了邽山官仓的情况。如今仓中储备粮,除去军粮,铺送到我阀全境的话,仅能供全阀百姓用上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两个月吗?”于七公深深吸了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两个月?两个月好啊,两个月的存粮,我们还吃得下。”
于冠南笑道:“不用咱们全都吃下,各方百姓家无余粮,他们都要吃饭的。
这粮价再高,他们也得买,可他们买去了,今日吃掉,明天还是没有粮。”
于七公大笑:“不错,杨灿啊杨灿,你纵有霸王之勇又怎样?
这缺粮,可不是你的无双神力能解决的麻烦,哈哈哈……”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而入,低声禀道:“七老爷,杨灿回城了。
他刚回府不过片刻,就急召东顺大执事和老城主李凌霄入府了。”
于七公眸光一凝,缓缓抬起眼睛:“他倒是耳目灵通,才刚回城,就知道动静了?”
于冠南笑道:“七公,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各家粮栈门前,都是人满为患,他只要不瞎,自然看得见。”
于七公抚须一笑:“原来如此,等东顺回来,你去见见他,问问杨灿有什么章法。正所谓,知己知彼,百胜不殆!”
于冠南垂首道:“是,我明白!”
……
城主府书房里,杨灿、东顺、李凌霄分别落座。
杨灿开门见山地道:“两位,如今上邽粮价暴涨,全城人心惶惶,缺粮……何以缺得如此严重啊?”
东顺咳嗽一声,拱手道:“总戎,去年秋天开始,便与慕容军大战。
去年的秋收受了影响,去年的粮储便大幅减少了。
同时,一直持续到今年正月的大战,对库存粮储的消耗也是巨大。
因为这些缘故,从今年春上开始,粮价就有小幅持续上涨。
近来,秋收在即,庄稼长势如何,已经看得见了。
许是因为去年坚壁清野时,粮种转移时受潮或者受了冻,今年的庄稼长势极差。
如今看来,是注定歉收了。百姓们自然以为,粮荒将至,恐慌之下争先囤积,商家又见利忘义,粮价自然被一路推高。”
杨灿听了眉头紧蹙,道:“咱们邽山仓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东顺拱手道:“老夫刚刚核查过,供给全境百姓的话,扣除不可动用的军粮,尚能供给两个月。”
杨灿一听,松了口气,欣然道:“两个月?那足以撑到秋收新粮入仓吧?
今年秋粮即便歉收,又不是颗粒无收。咱们只需适时开仓平粜,稳住粮价,便能撑到秋收,是吗?”
东顺苦笑道:“总戎,可秋粮歉收已是定局。旧粮撑两个月,今秋的新粮,又能撑多久?”
“那就买粮!”
杨灿一拍案几,凛然道:“我马上找易舍执事专门负责此事。
不管是关中、巴蜀、武威还是吐谷浑,哪儿买得到,就从哪儿买。
另外,咱们支援黑石部落的粮食,也都停了,先解燃眉之急。”
杨灿吩咐人去传易舍,然后转向李凌霄,和颜悦色地道:“老城主,实际情况,你如今也知道了,这难关,咱们度得过。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人心稳住。老城主德高望重,在上邽深耕多年,人脉之广无人能及,还得劳烦你帮忙稳定人心啊。
回去之后,还请老城主多多帮忙,如果有人问起咱们的存粮,你就说,尽情放粮,也足够三月……不,五个月之用。
我也会让王南阳那边监督粮市,杜绝继续抬升粮价;安抚百姓,制止谣言;凡造谣惑众、煽动恐慌者,一律严惩。”
李凌霄肃然道:“总戎放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起身,拱手道:“有劳了。”
李凌霄向杨灿匆匆一抱拳,便快步离去。
杨灿和东顺并肩站着,抻着脖子看着李凌霄渐渐远去的背影,东顺道:“总戎,李城主……真会把存粮不足两月之用的消息传出去吗?”
杨灿道:“一定会。”
东顺白眉一皱:“李凌霄对总戎,尚还包藏异心?”
杨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可他追随我才多久,他在上邽经营了又有多久?
人,总有几个相交至深的亲友,是他认为可以完全信任的。
而他说给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直到它传进于七公耳朵里,印证了你说的话。”
……
“只够两个月支用,却要谎称还够支用五个月?哈哈哈……”
于冠南从东顺那儿打探到“实情”,立即匆匆折返,面禀于七公。
于七公听罢拍案大笑:“内里虚空,还要虚张声势,有老夫出手,我让你一个月都撑不下来。”
于七公对于冠南道:“放出风去,就说阀府存粮已不足一月之用,李凌霄的话或许有人信,但事关生死,信咱的一定更多!”
“是!”
“还有,传信给于浩然、于文轩等所有族亲,从现在开始,只许买进,不许卖出!
杨灿只要放粮,就给我买。他放多少,我们吃多少,我要买空所有的粮食,让这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粒米!”
第467章 溜鱼
上邽城的恐慌,开始席卷街巷与阡陌、浸透了全城内外每一个角落,继而,向全阀各地瘟疫般蔓延。
百姓们对于饥饿的恐惧彻底发酵,变成人人自危的癫狂。
各种流言开始疯传,天灾论者扬言年岁不吉、粮荒天定;天谴论者说杨灿杀性太重,上干天和,天道降罪,于阀将危。
有人开始反思,杨灿是如何的穷兵黩武、以致虚耗府库民力。
又有市井闲人与落魄士子大谈祸水论,津津乐道于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不知如何妖娆,方能哄得杨灿神魂颠倒,让他不惜以大量粮食邀美人欢心。
原本还藏着掖着,只是悄悄囤粮、只敢将要爆发粮荒的消息告诉至亲密友的那些于氏宗亲,这一回不再“严守秘密”了。
越来越多的人,笃信粮食将无限暴涨,恐慌面前无理智,百姓们只求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全城都陷入了无序囤粮的癫狂状态。
抢粮狂潮一旦爆发,城内大小米面铺前日日人山人海、拥堵不堪,挤兑斗殴事件时有发生。
捕盗掾朱通领着一群“伍佰”,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维持秩序,制止斗殴。
粮价一日数跳、节节飙升,许多粮商开始从惜售变成不售,纷纷挂出“粮已售讫”的牌子,指望着存粮再翻几番。
街巷间,尽是买不到粮、买不起粮、满面焦灼、满眼绝望的百姓。
眼见乱象频频、民心崩塌,杨灿雷霆出手了。
杨灿以阀主加总戎使的命令,下达了一道铁令,强行锁死官定粮价!
他派人沿街张贴公示,对米面粮油等物资明码标价、分毫不许商贾自行浮动!
他又出动衙役、伍佰全城巡查,严禁黑市私售、严禁继续涨价!
但凡有囤积居奇、隐匿粮源者,一律查抄没收、从重论罪!”
这道政令一出,全城粮商,本来还在售的,也齐刷刷关了门,纷纷挂起“售讫”的牌子。
杨灿闻讯勃然大怒,立刻命监计署、法曹、捕盗掾联合行动,对所有粮铺逐店排查、入户核验。
可是粮商们也不是傻子,既然高挂“售讫”招牌,自然也防着杨灿搜查,因此早把存粮转移,账簿上也做了手脚。
使人一查,账上没有余粮,库房干干净净,气势汹汹而去的搜查者只能灰溜溜离开。
于七公听了下人汇报来的消息,不禁放声大笑:“愚蠢、愚不可及!
杨灿那个莽夫,还以为,治理地方和上阵杀敌一个模样吗?今天,老夫便教他一个乖。”
杨灿这边,听了王南阳、朱通等人报上来的消息,却不禁轻笑起来。
“都没粮了?都不卖了呀?成,那……轮到我卖了。”
杨灿命令东顺,启用邽山仓储备粮,开仓抑价。
此时,粮荒早已不再局限于上邽一地,而是蔓延到了于阀全境。
各地都爆发了挤兑乱象,因此邽山仓放粮,不仅供给上邽,一车车粮食,也开始纷纷转运各城,以求稳住粮价。
杨灿命人将运抵上邽的粮食,每三天投放一批,消息传开,民心稍稍平定了一些。
如今,粮价高涨,他们已经认了,只要还能买到粮,只要还能活着,已不敢要求许多。
于七公闻讯冷笑:“收,他敢放,老夫就敢收,我倒要看看,他的邽山仓,能放多久的粮。”
每三天一次投放市场的粮,只要一开市,就会涌进大批人来疯狂扫货。
阀府用以安抚民生、稳住局势的救命粮,每每一投入市场,顷刻间便被人一扫而空、颗粒无存。
那手笔之利落、节奏之统一、分工之缜密,自然不可能是百姓所为,甚至不是普通想囤积居奇的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