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索家掌控政权,哪能和九姓商帮分庭抗礼。
如果于阀和九姓商帮联手了,卡住索家的上游门户,那……
接着,他们又查到,独孤阀嫡三子独孤清晏,曾作客于上邽,时常出入杨府,与杨灿过从甚密、交情匪浅。
而他们上一个频繁接触的时间点,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上一次独孤清晏出现在上邽时,正是独孤阀突然一反常态,解除了和慕容阀马上就要缔结的婚姻与盟约,改与他们索家订盟的时候。
那时也正是杨灿大败慕容阀,挟大胜之威,开始暗中布局,应对于氏宗亲粮战阴谋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独孤阀和杨灿早就暗中有所勾结?
接着,他们又收到来自草原的消息:
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联合白崖国王姬云怒,要召开草原大会,整合游牧部族,建立一个草原大联盟。
而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还有黑石部落第一大分支左厢阿依慕夫人,这两个寡妇,全都嫁给了寡妇制造者----杨灿。
也就是说,北方的草原势力,原本一直是要依附慕容氏的。
如今,他们很可能要联合起来,依附于阀,不,更准确地说,是依附杨灿。
过往数年,北方草原诸部散乱游离,大半依附兵强马壮的慕容阀,时常南下劫掠、制衡陇上诸阀。
可如今,这场联姻彻底改写了北方格局。
这些带着严重商人基因的政客收到这些消息后,如此这般地一分析,便勾勒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索家西境,是与杨灿暗结盟约、心机叵测的独孤阀。
索家北面,是即将统一、虎视眈眈的草原铁骑。
索家南方,是横亘千里的祈连山脉,那是他们抵挡吐谷浑的天然屏障,却也是他们断绝的一条退路。
而索家东面,是杨灿。
有了这些分析,索家的议事大堂上,顿时肃静一片。
半晌,索求才缓缓抬起眼皮:“杨灿的五个条件,全答应是不可能的。
依我之见,可以在第二条,十万缗军费的补偿上,还有第三条,双方协防驰援条约商量一番。”
割让金泉镇什么的,他是不舍得的。
再说了,杨灿这一条,说是替他女儿索要的。
这种情况下,谁都可以提议同意,唯独他不可以。
他若答应,成全的是他的女儿索醉骨,那旁人会怎么看、怎么说?会认为他这个族长是出于公心吗?
不过,他提到了具体哪一条可以谈,显然是不打算采用全盘拒绝的态度了。
但是,索家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判断,就放任杨灿可以与索家分庭抗礼。
索求一面派人去馆驿,通知易舍明日开始议事,一面开始做出种种应对。
东面的杨灿不听话了,甚至有可能成为索家的威胁。
那么,就派人去东面的东面,联系慕容氏。
本来,慕容氏欲一统河陇,第一个对手,其实是索家。
索家野心勃勃,第一个对手,也正是慕容家。
于阀,只是这两大强阀试手的猎场,博弈的棋盘。
可是现在棋盘拥有了器灵,要反噬索家这个掌控者了。
所以,索家决定,联系刚在杨灿手上吃了大亏的慕容氏。
索家和慕容家,当然不可能就此化干戈为玉帛,但眼下急速崛起的杨灿,是双方共同的威胁。
不妨先暗中联手,把杨灿摁下去,双方再继续博弈便是。
北面,索家派人,以商队为掩护,去交通草原诸部了。
如果能破坏诸部联盟最好,如果不能,便即刻转变策略,重金利诱,尝试拉拢部分草原势力,分化杨灿的北方底牌。
强大富有的索阀主动对他们伸出友谊之手,难道还没有机会把他们争取过来?
至于西面,则派人寻个名目,再次出访独孤阀,探查独孤阀与杨灿秘盟的深浅、绑定程度,伺机挑拨离间、拆解二者联结。
同时极力拉拢、稳住西境格局,斩断杨灿的隐秘外援,提防独孤阀在紧要关头背后捅索家一刀。
易舍这边,连日来锦衣玉食、静养休憩,无琐事之烦扰、无软禁之恐惧,养得神完气足。
听索家派人来说,明天要开始会谈,精神饱满的易舍立刻振衣而起,做好了舌辩的准备。
口水仗,要开打了!
……
秋阳明媚,宽阔整饬的上邽西城街头,一阵沉稳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两列持矛甲士前方开路,行人、商贾纷纷退至道旁避让。
四匹骏马并辔,护着一辆肃穆宽敞的乌木马车,缓缓而行。
车辕上,车厢四角,各站一名披甲佩刀的侍卫,身姿挺拔。
这才是杨灿出行的常规仪仗,一阀总戎若总是轻车简从,便不够威风。
临街极好的地段,便是三姝香料铺、珠宝铺和绸缎铺。
于绾绾和于慧正倚窗对坐,品茗闲聊。
忽然,街头仪仗行来,于慧儿双眼骤然一亮,眉眼瞬间染上雀跃的欢喜,轻呼道:“呀,是杨总戎来了!”
于绾绾一下子弹了起来:“得,又要清场,没生意做了,讨厌,我去习武!”
说罢,于绾绾转身就走,甩开一双大长腿,直奔后院而去。
于慧儿却是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整了整衣襟,贝齿微露,摆出一副最得体最端庄的模样,准备迎出门去。
不料,那仪仗到了店前并未停下,却是继续向前行去,于慧儿微微一怔,眼底的光亮有些黯了下来。
后院校武场上,于绾绾抓过一杆长枪,利落地挽了两个枪花,又把枪插了回去。
她又抽出一口刀,摆了个“夜战八方式”,可刀才舞了几下,只觉心烦意乱,又把刀插回了鞘。
然后,她提起了一口破甲槌……
“杨灿老是到我这儿来干吗?真是的!不过,他来都来了,我装作不知道,是不是不太好?
可我现在再出去,是不是会被慧儿笑?如果等他让人来唤我出去,那我用不用先换身衣裳?
……
独孤婧瑶此刻正在闺房绣花。
她和康敏都不大去店里,于绾绾虽然常在店里,却也是个甩手大掌柜,三家店铺,平时都是于慧在打理。
帘幕轻垂,窗明几净。
独孤婧瑶端坐窗下,指尖捏着一枚银针,垂着双眸,安静地刺绣,消遣时光。
只是,她虽神色恬淡,看似在专心刺绣,一旁两个贴身丫鬟的话,却是真真切切地钻进了耳朵。
一个丫鬟道:“姑娘,奴婢对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既然姑娘决意离开独孤家再不回去,那杨总戎,便是天底下最适合姑娘你的良配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另一个丫鬟脸上带着几分艳羡道:“是啊姑娘!杨总戎他年纪轻轻,手握大权,生得更是俊朗英挺、气度不凡,放眼河陇八阀,各家青年才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似他这般出众的人物了。”
独孤婧瑶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一抹浅红悄然爬上耳根,声音细细的:“可他……有妻有妾的……”
“哎呀,姑娘,你这是什么话!”
大丫鬟双手叉腰,气愤地道:“常言说的好,宁吃鲜桃一个,不啃烂桃一筐!
有妻有妾怎么了?他可是能扛着一头牛健步如飞的人呢。
这么强壮的男人,他要真就只有你一个,姑娘你……都受不了吧?”
说着,她已忍不住吞了泡口水。
“你闭嘴,说什么呢。”
独孤婧瑶手一抖,脸胀如鸡血,狠狠白了她一眼,羞窘地道:“我、我是说,他与崔家女已经定亲,我,好歹也是独孤氏嫡女,哪怕是不想再回独孤家,可是给人作妾……”
“姑娘你当真要为了那虚无缥缈和名分,不顾自己余生心意吗?”
另一丫鬟义愤填膺地道:“你要嫁个人做正妻那还不容易,可就咱们现在这状况,嫁的那个人能是你想要的吗?
你是要嫁一个想嫁的人,还是嫁给一个名分?老话说的好: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啊。”
独孤婧瑶用针尖一下一下地扎着绣绷子,期期地道:“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劝了,我……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一个小丫鬟掀帘而入,气喘吁吁地道:“姑娘!不好……不对,不……那啥,杨总戎来了,递了拜帖,说是求见独孤女郎!”
“啊?”
独孤婧瑶手中的刺绣绷子脱了手,轻飘飘地落在膝前的锦缎褥子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惊讶地道:“杨灿……他怎知道我在这里?”
……
花厅里,杨灿和独孤婧瑶对面而坐,两个大丫鬟跟穿花蝴蝶似的,茶水、点心、瓜子、瓜脯一一陈列。
独孤婧瑶对二人不断悄悄递来的怂恿眼神儿看得有些坐立不安,忍不住道:“好了,你们退下吧。”
随着两个丫鬟退下,花厅里终于清静了。
独孤婧瑶看了眼杨灿,又赶紧收回目光,有些不太自在地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藏身在此的?”
杨灿微笑道:“原本不知。你三哥来上邽,托我帮忙寻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
于家的地盘,我都派人找遍了,唯独忽略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过,那日于七公谋反,当街追杀我时,曾有一个蒙面人赶来相助,我便认出了你。”
独孤婧瑶吃了一惊:“不会吧?我……我当时可是戴了头套,就在眼睛处剪了两个洞,这你都认得出?”
杨灿莞尔,道:“脸被遮住了,我当然认不出。不过,长着这么长、这么直的一双腿的少女,我只见过两个。”
独孤婧瑶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另一个是谁?”
杨灿眼中笑意更深了:“所以,你是承认自己的腿又长又直了?”
“我不是、我没有!”
独孤婧瑶俏脸又红,急忙语无伦次地辩解道:“你这么说,分明是说其中一个是我嘛。
我这只是顺着你的话接话而已,你不要故意戏弄我!”
看她窘迫害羞的模样,杨灿适可而止,哈哈一笑,道:“好好好,那不逗你了。”
说着,他神色一正,道:“当初你三哥来时,对我说过你的遭遇。
所以,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还愿不愿回去?如果愿意,我便派人护……”
“不愿意!我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