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婧瑶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坚定地回答了他。
“我已经猜到了。”
杨灿叹了口气,道:“认出你的身份后,我便想与你相认。
上次我来这店铺,就是为你而来。但你躲开了,我就知道,你还没有拿定主意,便没逼你,原想着等你自己亮出身份。”
独孤婧瑶眨了眨眼,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又主动来寻我呢?”
杨灿肃然道:“因为,我和索家现在的关系,有些……嗯……很微妙。
索家既是我的近邻,也是你独孤家的近邻。我和索家一旦发生纠葛,就有可能影响到索家和独孤家的关系。
你隐匿于上邽的事情,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一旦被人知道,那就容易造成你们独孤家和索家之间的猜忌。
所以,我来寻你,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你,你需要尽快做个决断。”
杨灿正了正身形,道:“你的身份,是可以被有心人作文章的。
你若想回归独孤家,我派人护送你回去。你若想去江南,投奔你的闺中腻友罗湄儿,我也可以派人一路护送。
你留下,必然因为你的身份,会让一些人误会我和独孤家的关系,我可不想到时候被你以为我利用了你。”
独孤婧瑶心弦微颤,抬眸直视着杨灿,轻声道:“那……你会利用我吗?”
杨灿摇摇头,坦荡地道:“我不会,也不屑。”
独孤婧瑶垂首想了想,再度抬头看向杨灿:“我不想离开,但若我爹知道了,一定会派人来抓我回去,可能会给你惹麻烦。”
杨灿笑道:“这一点,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怕。”
窗光影动,风拂帘轻,独孤婧瑶粲然一笑,望着杨灿道:“你不怕,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留下,以真正身份示人。”
杨灿道:“好,你既然下了决心,那就这么决定了。”
独孤婧瑶突然脱口道:“那是不是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啊?”杨灿蓦然张大了眼睛。
独孤婧瑶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一句大胆的话,然后一下子就红了脸,忙补救道:“我……我是说,我公开身份,正式落户于上邽,那……就和索醉骨索大娘子一般,成了你治下之民嘛。你……你别多想。”
杨灿眼中露出了笑意:“你要这么说的话,对,没错,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女人大概都是喜欢听承诺、听立誓的。
明明杨灿这句话还算不上是对她的那种承诺,但独孤婧瑶心中,却是一下子充满了欢喜。
独孤婧瑶道:“那……,如果我爹派人来逼我回去,或是有谁想用我的身份做什么文章,你可得负责。”
杨灿道:“那没问题,只要你作为我治下之民,按时缴纳该缴的税赋,我护你,便护得理直气壮。”
独孤婧瑶红着脸,一语双关地道:“该交你的,我自然会给,那……咱们便一言为定!”
……
杨灿无心利用独孤婧瑶,所以他把选择交给了独孤婧瑶自己。
但,独孤婧瑶既然选择留下,哪怕杨灿主观上没有利用她的意思,客观上也必然会有一定的作用。
至少多疑的索家元老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对独孤家的猜忌必然更多几分。
就在这时,阔别一年有余的热娜拜尔的商队,也终于赶到了上邽城。
天高云阔,九月鹰飞。
秋收从八月开始,到九月结束,接下来就是农事全歇、冬储开始的时候了。
已经收割完毕的庄稼地里,只有远远近近一些还未运走的秸秆仍旧堆在地里。
也因此,那五里亭孤零零的杵在那儿,格外的显眼。
不过,五里亭外,此时却有很多人,正在迎候远归的商队。
其中一群人,是昆仑汇栈现在的东家,小皮掌柜,还有天水工坊的大管事李建武等人。
热娜拜尔此行通商西域,一应货物加工流转,都是他们配合完成的。
另一群人,则是商队的幕后股东,四庄八牧的庄主、牧主,包括后参股的一些上邽官吏,一个个神情雀跃。
他们等的,是一位女财神。
可以预期,这趟远至波斯的商旅之行,可以给他们赚来多么丰厚的回报。
而在他们两伙人之前,则只有杨灿一人,独立当道。
前方,庞大的商团缓缓出现了。
随着商队的身影出现,隐隐的驼铃声先传了过来,带着西域戈壁的苍凉感。
赶在队伍最前方的,是热娜采办的数十匹西域良马,都是可以做种马的,身姿挺拔、筋骨匀称,鬃毛浓密油亮,蹄掌宽厚坚硬。
接着是一支长长的驼队。那高大的双峰驼背上,负着厚重的货垛。骆驼每一步起落间,都会牵动颈间的铜铃,叮咚作响。
再后面,是一长列的厢车,大多盖着防水防沙的厚毡,边角以铜钉密合钉牢,一时也看不清是些什么。
商队离着五里亭还有一里多地,突然,有一匹红马急急而出,冲了过来。
骑马的正是热娜拜尔。
她本以为,要等车队进了城,回到城主府,才能见到她的主人。
即便她看到五里亭下有人迎候时,也没想过杨灿会出城这么远迎她。
她以为来人只是昆仑汇栈的人和那些关心收入的股东,以主人的身份,只有一阀之主才配得上他远迎城郊。
可是,她忽然就看到了杨灿,哪怕隔的还远,可独立道上的那个身影,她不会认错。
这一刻,历经万里风霜的疲惫和孤寂全然不见了,心底滚烫的暖意瞬间翻涌而上,化作了眸间的湿意。
热娜拜尔,忘情地策马而出。
她已经精心打扮过了,她要用最好的姿态,去见阔别一年多的主人。
一身艳丽的波斯服饰,浓烈饱满的红金配色,在秋阳下流光灼灼。
她的整个人,都艳若一朵盛开的玫瑰。
马到近前,热娜拜尔翻身下马,裙摆翻飞如蝶,含着珠泪,扑向那道挺拔于天地之间的身影。
她的纤腰与足踝上,银做的铃铛叮叮地响个不停……
第479章 铃儿响叮当
深秋的西域,大地早已浸满沉沉凉意,朔风掠过戈壁时,会捎来凛凛秋寒。
唯独于阗王城法喀夏的风,却依旧温软轻柔,裹着绿洲独有的温润气息。
法喀夏,在中原史籍中被称作西山城。
这座城池依傍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两大绿洲活水,横贯于丝路要道,是南疆丝路上无可替代的商贸枢纽。
相较于塞外诸多荒寒的城邦,这里的秋,来得更缓、更柔,也更绵长温润。
城外良田铺展、土沃膏腴,沿路胡杨尽染鎏金,层层叠叠的金叶在晴空下翻涌如浪。
城内土墙瓦屋错落铺展,自带浓郁醇厚的异域风情。
丝路主干道穿城而过,往来驼队每天络绎不绝,清脆的驼铃声连绵起伏,悠悠回荡在街巷上空。
西域胡商、中原行旅、市井小贩穿梭往来,车马交错、人声鼎沸,满目皆是烟火繁盛的盛景。
王城北侧,矗立着一座恢弘壮阔的白色巨宅,近乎独占了半条长街,殿宇层叠、气势磅礴,规制与气派竟远超于阗王宫。
这里便是九姓商帮的驻地,如此建筑,足见这股商事势力已经凌驾于于阗王权之上,拥有滔天财力。
庄园正中坐落着一座主殿,殿内地面铺设着顶级大理石,打磨得光洁如镜,纤尘可鉴。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方由整块昆仑墨玉雕琢而成的椭圆形的高几,殿内两侧,座椅层层抬升、次第排布,呈环形阶梯之势,宛如一座阶梯教室。
此刻墨玉高几后面,站着一位身着条纹长袍、颔下生着山羊胡须的老者。
他神色肃穆、气度沉凝,正是本届九姓商帮的执玺人。
九姓商帮历来由九大粟特氏族轮流主事,每年更换一任执玺人,掌持帮中大小事务。
两侧阶梯席位上,端坐的便是各氏族的长老。
九姓族群势力强弱有别、体量各异,故而席位人数参差不齐,有的氏族坐拥三四位长老,有的仅一人主事。
但在座众人,无不是纵横商道数十年、历经风浪沉浮、执掌一方商贸命脉的顶级巨商,没有一个泛泛之辈。
执玺人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大殿正中肃立的一道身影身上。
那人同样身着条纹长袍,身形颀长挺拔,气质儒雅温润,颔下有三缕短须,双眸炯然,正是千里风尘、从上邽辗转而来的康翳。
康翳条理清晰地向诸位长老禀报着情况:
阴山草原诸部正在缔结盟约、整合势力;
于阀新贵杨灿的沙伽城即将完工、他清洗了于氏宗亲,成为了于阀实际掌权人。
他详述的重点,便是杨灿提议的共同谋划高山李阀的计划。
康翳认为,杨灿作为河陇新生枭雄,必将在河陇乱局中脱颖而出。
关于联手杨灿、倾覆李阀一事,从利弊得失、潜在风险到可乘机遇,他也条条剖析,十分详尽。
这座大殿构造精妙,穹顶高耸开阔,搭配着半环形的议事台,能将人的声音稳稳聚拢起来,传递到大殿内的每一处席位。
待康翳汇报完毕,执玺人又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康翳也逐一做了回答。
殿内近三十位长老短暂思忖后,便交头接耳起来,原本肃穆的大殿上响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执玺人等众人议论声稍缓,这才抬手拿起小木槌,轻叩案几,清亮的槌声打断了大殿上的私语。
“诸位。”
执玺人朗声道:“康翳长老已将事情说明白了,如今就此提议进行表决,诸位是否同意联手杨灿,覆灭李阀?”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阶梯席位。
很快,已有手臂举起,那是康、安、史、米四家的长老。
这四家早已开始布局第二丝路,提前派人潜入,对此谋划自然最为赞同。
紧随其后,其余各家长老也陆续举起手来。
执玺人环视全场,沉声统计道:“除本人与康长老外,列席长老共二十六人。二十四人赞同,两人反对。”
木槌再度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公议通过,联杨灭李!”
一语既定,殿内凝滞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
众长老再度低声热议起来,这次他们没有刻意收敛声息,满堂皆是振奋的议论声。
在他们眼中,这是九姓商帮突破桎梏、再攀高峰的绝佳契机,可以让他们挣脱河陇门阀的桎梏,让商帮的势力凌驾于门阀之上。
外界无人知道,九姓商帮成立之初,就干过一件令他们颇为自豪的事,那就是,在于阗国策划了一场政变,更易了于阗的王。
当年九姓商帮暗中布局、出资助力,扶持于阗王室旁支,击败并放逐正统王族——也就是阿依慕夫人一脉,硬生生完成了于阗王权易主的壮举。
这件事,一直是九姓商帮引以为傲的得意之作。